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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曲中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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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芷与燕儿远去,留下江离与孟陬站在原地。江离已转刚才有些谄媚的笑容,严肃地看向孟陬说道:“孟兄可有志及第?”
孟陬则直接许多,“江公子欲取何名?”
“自然是状元之位。”
“巧了,子山也同样如此。”孟陬自信地看着江离。昨天在胭脂坊内比试诗文,那一局算孟陬先赢了一道,自然不会与“败军之将”客气。
江离仔细看着孟陬,突然笑了。“不知孟兄的孟,是金陵的孟,还是京城的孟。”
“重要吗?”
“不重要吗?”
孟陬沉默了,江离的父亲高居吏部尚书之职,他看穿了自己的身世并不要紧,只要他不知道自己如今靠向那一边便好。状元是他一定要取的,那位大公子可从不留废物。此次科考也是大公子给他的考验,若是成功一切都好说。
比如孟家重返京城,比如辟芷,比如自己的未来。可若是失去了状元,孟家能否返京便不知又要拖上多久。孟家离开这权利中心已经很长时间了,寻常的人恐怕都忘了曾经的京城孟家。
“状元定然是我的,朝堂也该有孟家的声音。”孟陬斩钉截铁的告诉江离,也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那就祝子山兄好运了。”说完江离便告辞离开。能说的今日已经说了。邀请辟芷,试探孟陬,这些本来在江离的计划中是要一步步进行的,正好今日凑巧,便一起解决。
孟陬看着江离的背影,然后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次科举是难得的机会。无论是那位大公子还是辟芷,都将成为孟家的最重要的筹码。他背负着家族与自己的未来,他不得不搏一搏。
话说两头,回到胭脂坊的辟芷又如往常一般调素琴,阅金经。这可憋坏了燕儿。本来今天难得出去一次,结果还没有尽兴,甚至都还没有走出去多远就被两个人给堵了回来。自己刚刚被释放的活泼天性又要收敛起来。因为辟芷弹琴的时候最不喜欢有杂音。
好不容易等到辟芷结束了一曲,燕儿赶紧端了一杯茶给辟芷,见到辟芷喝茶,燕儿才开口说道:“姑娘,想来那两个人应该已经离开了,我们再出去一趟吧。”
辟芷就知道燕儿一直没有放下出去的事情,刚才自己弹琴的时候她不能出声,但是纠结的已经把衣袖都揉出了一堆褶皱。辟芷何尝不想出去,摇摇头说道:“除了江离,孟陬,说不准还有更多人能够认出我们,便忍一忍吧。”
“可是······”燕儿赶紧说道,但是见辟芷“目光不善”地看着自己,连忙改口。“可是姑娘还没有吃到糖葫芦。”
不说还好,提起这个,就连辟芷都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谁能够想得到胭脂坊的新任花魁最钟爱的竟然是随处可见的糖葫芦?但刚才自己若真的当街买了,此事一旦传开,说不定就成了京城最不可信但却最糗的传闻,她用不着这样的“恶名”。
“要不我出去给姑娘买回来吧。”燕儿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既可以自己出去,又可以让辟芷吃到糖葫芦。
“若是被发现了?”辟芷还有些犹豫,她真的很想吃糖葫芦。
“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我给自己买的。”燕儿很义气地应承下来。
“罢了,你既然想出去便出去吧。记得去书店看看有没有新的诗集,家里的都看过了。”辟芷知道已经阻止不了燕儿的玩心,索性顺水推舟。
“好嘞,那姑娘你继续弹琴,我去去就回。”燕儿赶紧答应,然后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辟芷摇摇头,真的拿这个跳脱的燕儿没有一点办法。人与人是不同的,生下来便注定了的不同。比如跳脱的燕儿,当年是何等凄惨的被卖到胭脂坊里,说她哭的梨花带雨都是被无限修饰后的形容。
但这样凄厉的身世下,如今的她还不是每日只为个随心的活着。
自己呢?丢了生命中最不起眼的一段时光的记忆,从此学会了给自己粉饰淡漠。自己以前又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辟芷陷入了思索,弹琴的手也逐渐停了下来。这个问题已经好久没有出现在她脑海里了,以前总没结果,也就不再去想。现在自己做了花魁,还要为自己选一个夫君,若是被他问起又当如何?
“哐当”燕儿手里抱着一个木盒就这样莽撞地冲进屋子里。这一下刚好打断了辟芷的思绪,辟芷看着燕儿慌张的模样不禁有些奇怪,不是刚出去吗,怎么就回来了?
没等辟芷问出口,燕儿喘着气赶忙说道:“坏事了,姑娘。那位孟公子是个能掐会算的人。”
“怎么了?”辟芷更疑惑了。
“我刚刚出了胭脂坊就遇到了孟公子,他让我把这个盒子交给你,说是送给姑娘的。”每日里往胭脂坊给辟芷姑娘送物件的人不少,但辟芷从不让嬷嬷收。只是这位孟公子就不同了,昨日上了花船,辟芷也并不讨厌他,恰好礼物又给到了燕儿手里,收了即是个缘分。
“盒子里装了什么?”
“里面是几本书,棋谱,琴谱,诗集,还有……”
“还有什么?”
“一个糖葫芦!”
就连辟芷也瞪大了眼睛,她爱吃糖葫芦这件事,除了燕儿,就连嬷嬷都不知道!难怪燕儿说他是个能掐会算的,连这件事都知道了,除非是掐算出来,不然如何都不会知道。
诗集这些并不难猜,昨晚的彻夜长谈足够让孟陬想到用这些书来讨好自己。
只是这糖葫芦……“燕儿,你当真没有和别人说过吗。”
“姑娘的事我从不未和别人提过,我若是告诉了别人,就让我在这脂水河溺死。”燕儿赶忙发誓道。
“死燕儿,你胡说什么!我自然是信你的,哪个要你发誓!快啐三口,当不作数才好。”
燕儿嘿嘿一笑,听着辟芷的话啐了三口才继续说道:“姑娘,孟公子说,这糖葫芦是他跟着一个卖糖葫芦的人学的,这个便是他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这确实是个新奇事情,便是为了讨自己欢心,能下这样的功夫也并不容易。至少这一点上就比那位只会送钱的萧公子强。
“姑娘,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那位孟公子为了姑娘可真豁得出去。这说明咱家姑娘魅力果然很大!”
“让你平时多看书你就是不听!‘君子远庖厨’可不是说读书人不为庖厨。而是出自《孟子》,原句是‘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好了好了,知道姑娘博览群书,便不要取笑我了。”燕儿不服气地撇撇嘴说道。“那姑娘打算如何处理这个糖葫芦?不如便吃掉罢。”
辟芷将糖葫芦拿在手中,仔细端详着,许是在看孟陬自己做出的与卖糖葫芦做的有什么区别,最终还是没有下的去口,而是从荷包中拿出自己常用的一方锦帕将它囫囵的包裹严实。
燕儿似是明白了些什么,没有再打趣辟芷,只翻弄着孟陬送来的木盒,想从中再找到些什么。“姑娘,里面还有一封信,让姑娘亲启。”
辟芷听着燕儿的声音,便将手中的糖葫芦放下,接过燕儿递过来的信封。心中大意是对昨晚上船的感谢,说了些对辟芷抚琴奕棋之道技艺高绝的赞美。只有最后一首词才应是重点。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
“孟公子这词······许是对姑娘有意?”
“孟公子果然好诗才,这一首词便写出了牛郎织女银河两端守望之苦与情意绵长。”
“那姑娘是否有意?”
“不过初见而已,谈不上什么情谊。倘若真有一见钟情之事,也定然不会发生在你我的身上。”辟芷将信装回信封,与糖葫芦一起重新放入木盒中。
辟芷说得对,他们终究还在这胭脂坊中,只要在一日,便不能奢求什么一见钟情。世上多的是乍见之欢的悸动,却往往没有从一而终的深情。
好奇的猫总是先死,感情亦是如此,谁先当了那只好奇的猫便会陷得更深,死得更快。爱情对于胭脂坊的姑娘们来说,就像是黑夜中一抹闪动着温暖与光亮的烛火,而他们都是飞蛾,前赴后继的死亡,前赴后继的继续扑火。
辟芷在胭脂坊当了多年的旁观者,也看到了许多姑娘被甜言蜜语骗到另一片泥沼中,最后被吞噬的什么也不剩。出身,胭脂坊的出身。
“笃笃笃”有人敲响了辟芷的房门。
燕儿走过去打开房门,看清楚来人之后叫了声张妈妈,然后便引着张妈妈走进来。
张妈妈绾着发髻,头上并没有像年轻姑娘那样带着叮叮当当的饰品,只插了几只简单的钗子。张妈妈是许多年前的胭脂坊花魁了,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张妈妈即没有下嫁,也没有在胭脂坊中接客,她一直住在这里,后来便成了胭脂坊的嬷嬷。
虽已年过四十,脸上却没有施什么粉黛,妆容的简单却也掩饰不住在胭脂坊中度过了半辈子的风尘气息。有半老徐娘的韵味,还有如邻家夫人的那般慈祥。
辟芷也站起来叫了声张妈妈,张妈妈笑语吟吟的拉着辟芷一起坐下,关切的问着昨天盈月会的事情,辟芷一一作答,对张妈妈他没有什么隐瞒,只是今天的张妈妈似乎还有些其他的话,一直闪烁其词的没有说出口。
“张妈妈,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辟芷率先捅破这层窗户纸。
张妈妈看了看辟芷,似是下定决心了一般说着:“姑娘,吏部尚书的公子江离差人送来一封请柬,想邀请你五日之后过府请宴。”
辟芷皱了皱眉头,以往这种事情张妈妈都会帮辟芷拒绝,今日竟然主动来找自己希望自己能够过去,这件事透着蹊跷。“不知张妈妈何意?”
张妈妈看着辟芷,沉默一会长叹一口气说道:“姑娘若是不想,我便想法拒绝了便是,虽然难些,却也并非不可。”
辟芷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些什么,就连张妈妈要离开了也没有什么动作。
“请张妈妈代为告知,五日之后我会去的。”
张妈妈刚刚迈出门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还是离去了。燕儿将门关上还能听得到走廊里张妈妈的一声叹息,终究更多的是无奈。
“姑娘为何不拒绝,嬷嬷明明说可以拒绝的。”燕儿着急的问道。
辟芷站起来摸了摸燕儿的头发说道:“傻丫头,这次我们没法拒绝。”
在燕儿疑惑的目光中,辟芷走到琴桌后坐下,这次的曲是燕儿从没有听辟芷弹过的,曲中多少无奈与喟叹,此时的燕儿还不是很懂。
这一次他们真的没法拒绝,辟芷猜到了,这一次的请柬是江离送来的,确实胭脂坊身后的主人点头默许的。胭脂坊,辟芷始终都在那个神秘人的庇佑之下,这一次他同意了,那么辟芷真的想不出有什么拒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