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幸名》花语明

2、辟芷登船

　　孟陬立于小船正中，燕儿手中提着大红灯笼照着船头，胭脂坊的龟公在船尾轻棹船桨一点点向花船靠近。

　　孟陬看着船头的燕儿，他心中的好奇并不比燕儿对他的好奇少半分。他好奇辟芷姑娘到底是何等样人，燕儿同样替辟芷好奇这位孟公子是否可让姑娘托付终身。

　　奈何二人都不好发问，直到小船停在花船之下，燕儿才对孟陬说道：“孟公子且坐稳。”

　　就在孟陬疑惑之间，花船上扔下两根粗长的麻绳，刚好落在小船头尾两端。燕儿与龟公小心得将绳子绑好，孟陬在他们忙活间已然明白为何燕儿会让他坐稳。

　　三人端坐在小船上，燕儿借着灯笼的光可以更清楚的看着孟陬的脸。形容丰润，嘴唇薄厚分明，眼中似有似无的闪烁着饱读诗书的睿智。

　　“相貌才学皆是不错的，不知能否入得了姑娘法眼。”燕儿心中暗暗的想着。她不得不关心这些，即使上次萧公子当面，她也曾这样打量。

　　燕儿看不明白孟陬的心思，孟陬想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思虑之间，小船的高度已经与花船平齐。燕儿站起身微微侧身使一个请的手势说道：“孟公子请。”

　　此时并不是客气的时候，孟陬点点头先一步跨入花船中，还对着两侧将小船拉上来的两位力士道了声“劳驾”。

　　礼貌分寸最显人品，身后的燕儿轻轻颔首表示了认同，跟着孟陬的脚步上了船。

　　在二人上船之后，方才的两位力士将小船再次放下，待得小船入水后，二人自船上纵身一跃落入小船之中。由此可知，二人不光是力士而已，身上还有些其他功夫。划船的龟公见怪不怪的将小船送入河水深处，隐入夜色之中。

　　在燕儿的引路下，孟陬随着她走到船舱门口。燕儿适时地用灯笼拦住船舱门，在孟陬疑惑的目光中开口说道：“孟公子可曾听说过我家姑娘的‘三不入’？”

　　孟陬微微一笑说道：“可是‘有家室者，有婚约者，心思不良者’三种不可入？”

　　燕儿点点头说道：“公子知晓就好，还望公子在此地答复燕儿。”

　　孟陬目光微抬，似乎是透过燕儿看向船舱内部，略微提高了些声音答复道：“江南孟陬，字子山，金陵人士。去岁冠礼，未成家，无有婚约。今听闻辟芷姑娘貌可倾城，通琴棋，晓诗画，长袖善舞，特求一见，方使小生京城一行无憾。”

　　此话说得堂堂正正，燕儿也挑不出毛病。至于今日之言是否为真，前往金陵取证的事情自有他人可为，无需燕儿操心。

　　更何况，即使上了花船，也不过是与辟芷长谈一番而已，至于俗世之人的悠悠众口，是谁也防不住的。胭脂坊的出身便注定了在众人眼中是干净不了的。

　　“公子身怀功名，何必讨这些许小巧？姑娘此时并不在花船之中。”燕儿眼中有些促狭地看着孟陬，原来刚才孟陬故意提高音量是为了能让里面的辟芷听到。

　　孟陬果然是新到京城，竟不知辟芷姑娘总是最后才会踩着莲花步登船，河边还未散去的人，便是在等辟芷姑娘的出现。

　　被燕儿拆穿的孟陬果然是有些尴尬，对着燕儿小施一礼来掩饰自己刚才的唐突。

　　燕儿掩嘴一笑也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更多纠缠，而是将手中灯笼挑挂在门前。此举便是告诉胭脂坊内的人，孟陬可见！

　　“既然公子已回答了我的问题，就请公子入船等候片刻，我家姑娘少时便会登船与公子一见。”

　　孟陬随着燕儿入船，只见这船内外舱富丽堂皇，琉璃翡翠的装饰，金银檀木的酒具桌椅。甚至就连脚下的地毯都好似是极品雪狐的软皮所织。孟陬不经皱了下眉头，这样的女子如何也禁不住这般推崇。

　　燕儿似乎看到了孟陬皱眉，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孟公子，此间一应器物，俱是月前萧公子所赠，按照规则而言，萧公子欲要将船舱改的让自己舒适些，我家姑娘也并不好阻止。”

　　孟陬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毕竟房屋装饰可窥人品一斑，那位萧公子恐怕只是个多金的公子哥。

　　孟陬行走之间突然问道：“若是入门时的问题，有人隐瞒又当如何？”

　　燕儿笑了一下说道：“公子勿怪，我胭脂坊内自有手段可以查清来者身世，即使一时查不清晰也该有大致信息。根据客人回答可先入船，随后坊内自会派人去公子家中查个明白。”

　　此话的意思便是，入门问题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君子试题。“隐瞒如何？据实又如何？”

　　“据实回答者，若无家室婚约者，可见姑娘。若瞒家室者，即刻下船，瞒婚约者，甲板听琴，胭脂坊再不接待。”

　　“若有婚约，胭脂坊查之不实，又见姑娘者，其后如何？”

　　燕儿思索一番回答道：“此事嬷嬷倒也未曾嘱咐，我问过，但嬷嬷只对我摇头笑，并不明白。”

　　孟陬则一副了然的样子，不出他所料，京城内繁华十多年的胭脂坊，并不只是莺莺燕燕的乐巢，自然还有一番背景。

　　说话间二人来到内舱，穿过屏风后是一幅与外舱截然不同的景象。以浅绿为主色调的帷帐装饰，配着香炉中传出的桂花香味，有一种出尘的气质。此间女主人定然是个淡雅别致的佳人。

　　燕儿给孟陬引座，而后取出两套茶具分别放在孟陬与其对面桌上。又将手中茶壶架在茶炉之上，燕儿站起来对孟陬说道：“姑娘要上船了，请公子稍候。”

　　燕儿说完这话，转身看向窗外。孟陬也没有多问，随着燕儿一起讲目光投了出去。

　　此时河岸的人也各个屏住来呼吸，因为他们看到自胭脂坊内有一席红毯铺出，这也就意味着辟芷姑娘要上船了。

　　这红毯自胭脂坊而出，直到脂水河畔台阶入水处。这河只是城内河，宽不过二三十丈，只是花船停在百米之外的水中。

　　明明两岸不下千人，此地却落针可闻，每个人都屏住呼吸静等辟芷登船。

　　一步，两步，一道细长的人影自门内延出。近了，近了，步履轻盈，款步姗姗。一身素色长裙的辟芷出现在红毯上，双手相压端在腹部，头上发簪银饰随着脚步轻轻摇晃。

　　两道秋波眉下虽有勾人的丹凤眼，却很少有人敢直视那双清冷的眸子。那是一种看透了红尘般的清澈，与世无争的淡雅，任何心有不轨的男人在这双眸子中都会自惭形秽。

　　辟芷没有因着众人的赞叹便停下自己的脚步，她仔细的丈量着脚下红毯，每一步都是相同的距离，即使一步步走向河边，一步步迈入水中。

　　众人却并没有对即将迈入水中的辟芷有任何的担心，反而多出了狂热的期待，他们一直在等这一刻。

　　果然，不负众人所望。辟芷下了台阶，只一步便该踩进水里。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辟芷右脚在水面上轻轻落下。

　　右脚踩下的水面仿佛被千斤巨力砸下一般，虽未起浪花，但生出的涟漪却迅速传到对岸方才消失。也即是辟芷踩下的时刻，胭脂坊中突然响起一声琴音，刚才的涟漪也好似是被这琴声激荡的一般。

　　琴声响起，胭脂坊内灯火俱熄，脂水河内唯一的光便是天上明月投下的光华。便是这月色，便是这雾胭，伴着在水中起舞的辟芷，该是世间三种绝色！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辟芷脚踩水面跳起，每一步都合着琴音，每一次跃起皆望着明月。不止如此，每一处被辟芷踩过的水面都会绽放出一朵金色的莲花，从尖尖角含苞，至最后怒放盛开，在两三步之间便结束了荷花的一生，重新沉入水底。

　　琴音婉转，舞步飞扬，众人在这琴音与舞蹈中痴迷。你道是夏桀因妹喜亡国，纣王因妲己无道，幽王求褒姒一笑而失天下。此三女比之而今辟芷又如何？

　　辟芷舞蹈之间，已经离花船渐近。辟芷自手中甩出长长的水袖绕在甲板的栏杆上，右手稍微用力一扯，整个身子都向上飞去。

　　右手上水袖断开，辟芷脚踩刚才被用力绷的僵直一瞬的水袖再次跃起，向着甲板。但在众人眼中，此刻的辟芷就仿佛奔月的嫦娥一般，向着月亮飘去。

　　辟芷轻轻的落在甲板上，琴音伴着最后的脚步停了。绕在栏杆上的水袖也失了力道，飘飘然落在脂水中。众人还未在这样的绝美中醒悟过来，只痴痴的望着辟芷一步一步进入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