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红妆》皑皑.七

9、伤逝

　　宋之远重重地哼了一声，显然是被寄寒说中了。
　　“寄寒本不是个好管江湖闲事的人，一个月前我与莫谷主约定以五千两银子的价格成交一批药物，便来了南叶谷一趟，当然，由于这里地形复杂我又没有方向感终是未能进谷。正当我打算离开的时候，却意外的看见了你和一些五毒门的人从这闯了出去，十年前我对你记忆深刻，所以看见你竟和五毒门的人交往真是吃了一惊。江湖上正为五毒门凭空出现的毒剑头疼不已，而你，作为声望还比较高的正派人士却和五毒门的人大闯药谷。我不是个笨人，虽然并不知具体出了什么事，但是当然大约能猜出你们之间必然在进行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但是，我并不打算关心，因为寄某并不是江湖人，江湖上自有江湖的劫数。因此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打算就此淡忘了此事，然而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当我回到我的山庄，你已经把信寄到红妆手里了！那么，我就不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了。我知道，以红妆的个性，我若直接指证你，无凭无据她是不会相信的，说不定还以为我小人中伤你！只得出此下策，希望她能注意，不要被伤害了！幸而，她够聪明，够坚强，够冷静——”一手紧紧握住萧红妆，寄寒淡淡的脸在此刻竟显出了些许骄傲的神色。
　　萧红妆微叹一声，暗含着无奈，茫然，和些许释然。几乎立刻，她就感觉到寄寒正握住她的手又紧了紧，她笑了，淡淡的温暖的感觉在她寂寞地空洞的心里蔓延开来：“我——已经不那么在意了，只是仍然不是很明白——之远，为什么会这样？先前毕竟也算是有过一段不浅的缘分，我想问问为什么？”她把目光投向宋之远，后者已经平静了下来，疲态尽显，看得出他慢慢地接受了失败的现实。
　　“哼，”他哼了一声：“权力有多么大的好处，岂是我宋之远一个人有过深切体会？十年前的事难道只有你一个人会耿耿于怀吗？明明没做错事，我们被他们围攻！最后即使真相大白了，事实已经证明我们没有错了，却只因为我反抗了他们的权威就被罚在思过崖过了七年暗无天日的日子！哼，从十九岁到二十六岁，我人生中最宝贵的七年就因为一次并没有过错的顶撞被断送在思过崖！这——公平吗？红妆你自是无所谓，你因为此事得以和寄公子结成连理，相信这十年来就算不是十全十美也并没吃过苦，而我呢？七年的青春只换来了一个认知——有了权力，成了霸主，才没有人可以对你不公正，因为生杀予夺的权力在自己的手上！”他几乎是在嘶吼，血红的眼睛闪烁着痛苦的不甘：“哼，成王败寇，事已致此我无话可说——但我还是要说，我从不后悔这样做！只是——对不起红妆你了！这辈子欠你个人情，宋某只能下辈子再还给你了！”恨声说完，眸中闪过一丝苦痛的光芒，随即一缕黑色的血液顺着嘴角缓缓流下来——“噹”的一声，长剑掉落在地上。
　　“之远——”萧红妆的心脏一紧，冲上去探他的鼻息。手指在他鼻前半寸处僵住了——果真——自断经脉而死，黑色浓稠的血液顺着曾经刚毅倔强的嘴角缓缓流下来，触目惊心，眉头紧锁仿佛在控诉世界的不公平和对失败的不甘。拿剑的手指微微张开，再也承载不了一点仇恨和报复了——之远——虽然——他是个伤害她不留余地的人——但是，在这一刻，萧红妆只能楞楞地看着地上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痛苦的扭曲着睡去。难言的苍凉感袭来，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红妆，”寄寒也跟过来，怜惜地揽住她僵硬的肩膀：“他现在至少已经不会再痛苦了，你也让自己轻松起来吧！这个结局是最好的，至少在事情发展得无法挽回之前，我们还可以给他留个好名声。”
　　萧红妆缓缓睁开眼，勉强的扯出一丝笑意：“还能有什么好名声？人都死了——”
　　“师姐！”一个女弟子走过来：“师父说这些黑衣人就交给你处置了，师姐有什么打算？”
　　萧红妆沉默了一会儿，一抬袖，刷刷数枚银针飞处，见血封喉。转瞬间，几个黑衣人已经一命呜呼了！
　　“师姐？”
　　“至少暂时可以免去让之远蒙羞，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萧红妆呼出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寄寒，我——是不是很可怕？”
　　“傻丫头，他是在行不义之事，你这样做是救了江湖千万人的性命。有什么可怕的呢？”
　　“哼，”她别过脸，声音有点哽咽：“别来安慰我！其实你知道的对不对？我这样——只是在报复他！我恨他为什么会欺骗我？为什么要利用我？想我萧红妆什么时候有过仁厚之心，我这样做只是泻私愤，根本与江湖安危没有一点关系！我自己心里知道——什么为江湖除害都是假的！如果之远不是在策划这场阴谋，面对他的欺骗我一样会要他的命！我为什么会这么——残忍？这么恶毒？”
　　他心疼地一把揽住她的颤抖不止的身体，将她已经被泪水弄的一盘狼籍的脸按到自己的肩膀上，温柔的拍拍她的背：“相信我，你只是太善良了！”
　　泪水更加疯狂的涌了出来，她突然想大声地狂笑又想大声的号啕，为什么？在任何时候，只有他会无条件的相信他，站在她这边？即使她做了如此不可饶恕的事，他也只是拍她的背说她太善良！善良？哈！她死死咬住他的肩头，尽情宣泄她的迷惘和难言的悲凉。他——可以放弃她的呀！为什么要给她没资格得到的温柔？
　　直到狂乱的心情渐渐的平复，她靠在他的肩头抽噎，他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她沾湿了他的衣服还是他的衣服弄湿了她的脸了。
　　几个女弟子来拖尸体，失去呼吸的宋之远狼狈的像狗一样的被拖着走，曾经潇洒倜傥的身子现在无力的瘫成一团，与地面摩擦出沉钝的声响，萧红妆忍不住失声叫道：“剑晖！剑兰！不要这样拖他！拿竹板来！”
　　“大师姐？”白衣女子显然很不解，毕竟竹板葬是南叶谷殉谷的弟子才能享受到的待遇：“这可是我们的敌人，他烧了我们的大竹楼，还打伤了我们很多姐妹啊！”
　　萧红妆痛苦地闭上眼睛，许久才哑声道：“胡说！他是为了南叶谷与五毒门大战受伤而死！用竹板葬！”
　　两个女弟子面面相觑，正不知如何是好，传来一声威严而感伤的低叹：“唉，就照她说的办吧！以殉谷英雄的名义——大葬宋大侠！”
　　“是！”众弟子沉吟半晌，领命而去。
　　“谢谢师父成全！”萧红妆拜倒于前，泪水又一次以苍凉而无奈的姿势潸然而落，充满了内疚和感激。确实，差点毁了整个谷的一个人，谷中人人欲杀之而后快的人，却因为自己的私情而要令全谷上下数百人的血泪被勉强压下而要大葬一个仇人！师父因之而受伤的人，伤了谷中数十弟子的人，想把药庄据为己有的一个居心叵测的人——现在却因为她，要被当作谷内英雄而大葬！哈！为什么自己总是那么自私呢？为什么总是要别人来迁就自己的情绪？她——何德何能？
　　莫秋绫只是叹了口气：“他是你杀的，你有权利决定怎么处理他！红妆，你终究还是太善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五毒门迟迟不见人回，这件事迟早要大曝于天下，你能瞒到几时？”
　　“寄寒，你想想办法，我一定要守住之远身后的名节！”
　　寄寒苦涩的牵动嘴角：“你放心，解药在你们手上他们不会怎么样的！”
　　“解药？我们何尝有什么解药？”萧红妆皱眉：“上次给的一部分药只能作缓解之用，何况都已经在他们手里了！我的手里哪还有什么把柄？”
　　“我相信五毒门的人既然已经受宋之远的控制，就必然全部都身中十八煞血毒，上次的抢药就是为了缓解五毒门弟子的毒性。而你也说到五毒子本人也有中毒的迹象，相必毒性还没有完全清除，只要他们一天没有得到解药你就可以控制他们一天。你的药虽不能解毒，至少可以暂时抑制毒性的发作，对于濒临死亡的人来说——能有一丝机会都是珍贵的”寄寒微笑着摇摇头，像是在说他自己：“对他们来讲已经足够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派出人来跟五毒子进行谈判，他们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就不会对宋少侠的事多嘴多舌，正好也让五毒门消停一阵子！”
　　萧红妆点点头，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多谢了，现在心里好受多了！走吧，我们去帮师父她们清理一下战场吧？”
　　寄寒笑了：“是啊，不快点弄好以后莫谷主可得幕天席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