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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最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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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梦乍醒,恍如拨云见日。
戚少商坐起来,只觉浑身仿佛都湿漉漉的,一觉醒来,出了一身冷汗。
他抹了一把脸,满手也是湿淋淋的,也不知,是汗水,又或者是不小心流了泪。
又觉得胸口受着压迫,接连喘气,他伸手抚上胸膛,像是试探般的,又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道伤疤。那道剑伤并不大,皆因当初下手时准且狠,受伤时嘴一咧也就过去了,现下随着胸膛的起伏,竟忽然疼得厉害,竟疼到骨子里去了。
正怔忡间,听见店家小二在外面边敲门边叫道:“客官,楼下有位姓穆的,呃,壮士急着找您。”
戚少商连忙合拢衣衫,回道:“劳烦他稍等片刻,我马上就来。”
从床上下来,刚穿好鞋,不知怎地,又恍惚踉跄一下,仿佛怎么走也走不稳了。他也不在意,匆匆收拾一下,就推门出去。
只是推门的时候,一向稳稳握剑的手也在发颤。
初春的早晨,总是有些倦乏的。
客栈里客人寥寥,喝茶,轻声谈笑。下楼吱嘎吱嘎的声音也显得分外突兀。
靠窗坐着的大汉轰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枪柄撞着地面咚得一声响:“大当家!!”
戚少商精神振奋起来,展颜疾步过去,扶住穆鸠平的肩膀,叫了声:“老八!”
激动之下,两人竟一时无言。
戚少商微微打量了一下老八,还是一如往年的高大健壮,只是平添了几分岁月人事积累的沧桑,面目也打理得干净了,衣衫也整理得整齐了,再也不似当初的粗野莽撞了。
“老八你可是……有家室的人了?”
穆鸠平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也就是去年五月,萍儿待我特别好,特别照顾我……”
戚少商笑了起来,说:“这是大好事,可惜没有喝到老八的喜酒啊!”
穆鸠平听了这话,忽地眼圈一红,哽咽大声道:“大当家!你可知我有多伤心!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在那思怀崖上……”
说到这里,竟真似有泪珠在他眼中滚动。
戚少商胸口又是一阵疼痛。八年前他离开公门,跟顾惜朝游历天下,还偶尔跟老八,红泪他们书信来往,这四年,却是消息全无。
“大当家,那天收到你的信,我简直,我简直……我就知道大当家你一定大难不死!那些江湖人胡说八道什么也好……”穆鸠平又激动起来。
戚少商苦笑一声,拍拍老八的肩膀说:“看见你过的好,我也安心了……想必红泪他们也收到消息了。”
穆鸠平又是一阵哽咽,说:“当年就是他们赶到思怀崖上,就说……你已经跳下去了,到处都是尸体……”
说道这里,他忽然觉得戚少商抓着他双肩的手一下子就紧了,什么话就要脱口而出,却又顿了一顿,才低声开口问道:“那……那可有见到顾惜朝?”
“顾、顾惜朝?”老八脑袋里晃过这个名字,眼睛闪了一闪,抬头正要开口,忽然眼睛瞪得老大,直直盯着戚少商背后,拳头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顾惜朝!”
戚少商乍一楞,随着他目光转头向后看去。
只见顾惜朝一身青衫,清幽幽地站在那里,浑身笼罩在晨光中,似虚似幻。
那梦中的万般场景,击掌为誓的场景,拔剑血战的场景,崖边执手的场景,蓦然涌上心头。
戚少商怔怔地望着,望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春日的暖意似乎在慢慢融化脑海里冰冻太久的回忆。
只听得穆鸠平叫着“早听人说大当家你和顾惜朝又出现在一起……”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渺小。
风停了。雪也寂了。这冬天像是要尽了。
顾惜朝病了。他自己也算是个大夫,却说不上是哪里病了。
只是发着小烧,脸颊红着,有时还咳嗽,像是寻常风寒,可戚少商看他走起路来脚步也虚浮得很。
他心下有些急,这崖上荒无人烟,又四处找不到下山的路,顾惜朝的病这一拖不知得拖出什么大毛病来。
顾惜朝倒不以为意,只是越发勤勉地修订着《七略》,整日坐在窗前,漫漫白雪映着他脸色病态的熏红。
戚少商手足无措,只得乖乖担了做饭洗碗的活,顿顿也陪着喝稀粥,吃小菜,闲下来雪地里舞舞剑,又不敢叫惜朝弹琴助兴,几日下来,甚是烦闷不已。
于是还是只有回小屋找顾惜朝解闷,他写他的,戚少商就在一旁讲故事,顾惜朝累了歇笔,偶尔也听他说些有趣的。
“惜朝,这两天我倒遇见好些奇怪的事。”戚少商撑着脑袋,对顾惜朝说,“那天我想去东边看看,就沿着老路走过去,刚走到那岔口,竟看见一只兔子!”
顾惜朝不以为意,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七略》。
“这里冰天雪地的,怎么就蹦出只兔子,我一高兴想着可以改善下伙食,一提气就想去捉,谁知道那兔子竟比我还快,忽然就没了。”戚少商比了个手势,“就像凭空消失一样,我四下望了又望,都是雪地,连个脚印也没有。”
“你说奇怪不奇怪,像是从哪里突然闯进来,一晃又突然消失了。”
顾惜朝一停笔,咳嗽一声,放下笔忽然站起身来,说:“我累了。”说着,就往床边走去。
戚少商赶紧随他过去,边走边说:“还有,昨天,我一出门,忽然觉得有些暖洋洋的,正奇怪,一抬头,天上竟然有太阳,虽然只露了半边脸。”
顾惜朝靠在床头坐下了,只扬眉道了句:“这里哪里有什么太阳。”
“我也寻思着,四年来,哪里见过什么太阳,果然我再一抬头,那太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忽然就觉得寒浸浸的,我就回屋了。”
“是奇怪。”顾惜朝四平八稳地应了声。
戚少商见他兴致缺缺的样子,似病得没了力气,只好又劝慰说:“这样,我后天再试试下山的路,不行,闯也要闯出去,得给你带点药回来才行。”
顾惜朝侧着身子斜睨他一眼,带笑说:“你这么急着下山,拦也拦不住啊。”
戚少商忽然觉得肩膀一痛,回过神来,转过头去,对上老八怒气冲冲的脸。
老八抓着他的肩,一手指着他身后的顾惜朝,大声说:“我不信!”
戚少商清楚老八的性子,说不出再漂亮的话,心下一坦然,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实话:“老八,我放不下他。”
穆鸠平的大枪咚地一声倒在地上,晨光中弥漫起细小微尘。
“大当家的!”穆鸠平的声音中夹杂着悲愤,“我不信!”
“老八……”戚少商叹息。
穆鸠平硬生生推开戚少商,大步就朝定定站在那儿的顾惜朝走去,戚少商大惊之下正要上前一拦。
只见穆鸠平转过头来,整个身体都因为又惊又怒而发抖。
“大当家,我不信他还活着,我不信他是真的!”
“大当家,你看他哪里像个,像个人!他那个模样,就像个妖孽啊!!”穆鸠平直直地指着顾惜朝,口气里充满了悲愤。
戚少商抬眼又像顾惜朝望去,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顾惜朝静静地任他看着。
他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的。戚少商想。他即使不说话,不出手,亦是自有霸气,有寒意的。
戚少商走过去,拉起顾惜朝,对老八说:“老八你再仔细看看,他答应过我的,这自然是顾惜朝。”
穆鸠平气得连喘了好几口气,末了缓过一口气,复挺起胸膛说:“我连云寨的仇人顾惜朝四年前早死在那思怀崖上,大当家的,你不信,我自有办法让你相信。”
戚少商看着穆鸠平又气又急地提着枪出了客栈门,拽着顾惜朝的手越握越紧,越握越紧,顾惜朝却没有叫痛。
老丐盘腿坐在竹椅上,对窗清风拂面,甚是自在。
穆鸠平驻着枪站在他旁边,大着嗓门说:“陆前辈,我把大当家带来了。”
老丐背对着他,悠悠然地问道:“顾惜朝也带来了?”
穆鸠平又急了说:“那哪里是顾惜朝,陆前辈您不是也知道……”
“带来没有?”
“没有,但自己跟来了。”穆鸠平乖乖回答,心里想,若不是为了大当家我哪里管你这个老乞丐,若不是早前跟息红泪他们已见过这老乞丐,又哪里会相信他的半分话呢。
“出去吧,让戚少商进来,你看着顾惜朝。”老丐喝了一口茶,还是依旧慢悠悠地说。
戚少商已经进来了。
穆鸠平走出门外,看见顾惜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于是瞪了顾惜朝一眼,说:“自作孽,不可活,活过来我也再让你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戚少商见过陆老前辈。”
老丐不知何时已转过了竹椅,竟又稳稳地盘腿对着戚少商了。他笑眯眯地看着戚少商,却不说话。
戚少商只好有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一遍。穆鸠平一枪打碎了他刚开的一罐子酒,硬拖着他到这个地方见什么老前辈。谁知进门一见,竟是个有些面熟的老乞丐。
老丐偏着头看他,说:“我在等你说呢。”
“说什么?”戚少商摸不着头脑。
老丐没好气地放下茶杯:“说谢谢啊,现在的年轻人真没良心。”
戚少商更摸不着头脑了,问:“说什么谢谢?”
老丐得意地笑了:“若不是我沿途跟着你,在一旁暗地助你,你恐怕现在还什么都记不起来呢。”
戚少商忍不住又摸了摸脑袋,这些日子一段一段的记忆,如同慢慢覆上岸的浪潮。
老丐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开口道:“四年前,思怀崖上血流成河,江湖上把戚顾二人传得如同妖魔,他们说那戚少商跳了崖,却绝口不提顾惜朝。”
戚少商拳头微微握了起来。
老丐忽然哈哈哈笑了起来,说:“不提不提,是给吓得没了魂儿啊!”
笑完,又凝神说:“我可知道,那天顾惜朝青衫上伤是最重,最后却有力气和戚少商并肩站着。顾惜朝是聪明人,自知伤重无法再撑,跳下去又有什么意义,潇潇洒洒转过身对着那董才。董才,嘿嘿,我知道是他。”
戚少商握紧了拳头,嘴也紧紧抿了起来。
“你说,一个重伤的人又受了董才致命一剑还死不死?”老丐俯身向前问道,看见戚少商浑身都绷紧了,他拍拍戚少商的肩,又笑道,“你说他死了他也确是死了,你说他没死,嘿……他立在他妻子的墓碑旁边,遍染鲜血,董才一剑刺过去,他却笑了一笑,董才大怒说你在看哪里!他在看哪里?谁也不知道,他望着天好像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董才一挥手几百箭招呼过去,他却忽然就消失了。那群人四下翻遍了顾惜朝也没找着,都道是撞了鬼。”
戚少商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顾惜朝去了哪里?”
老丐瞥他一眼,喝了口茶,却说:“一梦四年,戚少商,你都梦见了什么?”
戚少商浑身一颤,站了起来,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梦?”
“南疆有巫术,将人魂魄禁锢于梦中,让人一梦千年,不问世事,岂不妙哉?”老丐悠然自得。
戚少商,你恨我吗?
三年,四年,你是嫌太长,还是太短?
“南疆巫术?”戚少商一下子怔住,随即道,“怎么可能!”
“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戚少商,能得一梦,足矣。”老丐注视着戚少商说道。
戚少商觉得胸口又开始隐隐发疼,他扶着桌子,也觉得不稳,最后仿佛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顾惜朝呢?”
老丐不答,看着他的眼神中多了一分悲悯。
顾惜朝已经死了。真正的顾惜朝已经死了。
戚少商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又咳了起来,最后才站直了说:“我不相信。”
老丐摸了摸下巴,自若道:“不信也罢,带着那傀儡走得越远越好。”
戚少商一顿,手里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紧。
末了,依旧冷冷一句告辞,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客栈里有位客人醉了,搅得鸡飞狗跳。
旁边有位大汉提着大枪,却也是劝也劝不住,还给气的手足无措。
掌柜的接连唉声叹气,那立在一旁的青衣公子倒是一表人才清俊淡雅,像个明白人,无奈几日来都没见他说过一句话。
戚少商喝了多少酒,脑袋里模模糊糊想的,都是那个人衣衫带血负手看天的样子。
老丐笑得很欢,今天不喝茶,改喝酒。只因戚少商又来了。
“戚少商拜见南疆陆老前辈。”今日恭敬许多。
老丐看着他,笑容忽地止住,两腿一放,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窗边,说:“顾惜朝算我半个徒弟,却比我还胡来。”
那年顾惜朝抱着晚晴的尸体跌跌撞撞到了南疆。南疆传说有巫术,禁锢灵魂,一梦千年。顾惜朝只求一梦,梦里与傅晚晴相伴相随。
“那傅晚晴死去多时,哪里寻得着什么魂魄。”
顾惜朝在南疆不知待了多久,遍学了奇法幻术,原就是为了晚晴。
“我传他好些东西,他用得倒顺手。”
老丐停了一停,指着戚少商说:“我辛辛苦苦炼了数十年的唯一一颗伏龟丹,想他仇家多,万分危险时刻也许用的着,传给他了,他竟给你小子吃了。”
一颗伏龟丹,戚少商屏息进了假死状态,思怀崖四年寒冬,湖底一冻冻了四年。
寒冬里做了一个梦,梦里与他崖边相逢。
“你瞧他最后结的血阵,歪歪扭扭,幸好没出差错。”老丐口气里还有埋怨。
血阵血阵,不得血肉,何以成阵?南疆有巫术,一梦千年,血肉为阵。
本是将死,又何惧血肉为阵。
世上再无顾惜朝,一魂入阵进梦里。
“唉,何必如此执着!”老丐叹息。
大雪封山,若不是梦,积粮不多,他们如何能撑过四年?
若不是梦,他如何苦苦走不出?
出了这梦,哪里还有顾惜朝与他携手天涯?
“四年,他功力尚浅,能维持四年,已是奇迹。”
阵法不稳,异象频出。
阵破如何?那个人还在门口,肩上落满雪花,等他归来吗?难道不是魂,飞,魄,散!
“你可知阵眼在何处?就在傅晚晴的墓旁,他料定你绝不敢乱动那一块地。”
可惜此阵幻术强大,出阵者难免记忆紊乱。
戚少商手里的酒已经洒了一地。
真正的顾惜朝,已经不在了。
他只轻轻问了一句:“那这个顾惜朝呢?”
老丐似乎笑了。
他答应你的,不是么?
在这样的地方可好?等到春天,冰雪消融,去看山腰片片桃花,去看山下湖波涟漪。
四年之后,思怀崖第一个春天,那时落英缤纷,遍山吹绿,化了湖水,潺潺流着,顺水而下,那个人一梦醒来,恍然不知所处。
《七略》修订完了。
顾惜朝执意披着大衣在微弱的烛火下写了一夜。
戚少商在床上辗转反侧,断断续续又压抑着的咳嗽声让他难以入眠。
难熬的夜,哪怕有往日紧紧的风,簌簌的雪都能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但这个夜晚,静得只有呼吸。
惜朝,别写了。
他心里念着,却知道顾惜朝一旦下了决心,就不可能改变。
那顾惜朝呢?心里想着什么?
那边顾惜朝的笔忽然一顿,摔在地上,溅上两三点墨。
“怎么了?“戚少商立马坐了起来。
顾惜朝缓缓弯腰拾起笔,低声说了句:“没什么,写错几个字。”
戚少商又悄悄躺下。
睁眼到天明。
天明即出发。
戚少商早晨喝粥的时候心里暗暗想,这次当真劈开了山也要闯出去,顾惜朝的病不能再拖。
抬头看了看顾惜朝,强打起的精神,但气息却虚弱的很,嘴唇也有些苍白了。
喝完粥,顾惜朝也开始帮着收拾东西,草草带了些干粮,戚少商就看见顾惜朝开始往包袱里塞衣服,忙拦住。
“不带衣服,找到路我就回来,哪里用的着带衣服,”看了眼顾惜朝,又补充句,“顶多披件大衣。”
顾惜朝松了手,笑着回道:“也好,都依你。”
笑容很随意的,却掩不住连日的疲倦。
走到门外,依旧寒气阵阵,天是乌蒙蒙一片,地亦白茫茫一片,两道人影微渺得远山间的云烟。
戚少商心中一阵激荡,对顾惜朝道:“这山山起落,经过了多少人间,你说这思怀崖,思怀思怀,云谁之思?思了这几百几千年?”
顾惜朝眼望群山,凝眉不语,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正是心有所思的样子。
戚少商收回目光,想到他的忧虑,拍了拍顾惜朝的肩膀:“惜朝,此番如果下得山去,定有你一展抱负的机会!”
顾惜朝转头看他,舒眉,展颜,伸出手爽快与他一握,道:“好!”
两人相望哈哈而笑。
戚少商拉近顾惜朝,低声在他耳边念了句话,又吐着温热的气息说:“别忘了,你可是答应我了的。”
顾惜朝推开他,戚少商扬眉一笑,神清气爽地上路了。
看着戚少商在雪地里越行越远,迈着一如既往潇洒又从容的步子,顾惜朝站在门口,勾起唇角。
“戚少商,你可叫我好生为难。”
那声音,清地,淡地,说是无奈可又像一句玩笑。
戚少商一回头,二回头,也还见着顾惜朝站在门边,青色模糊的身影,再然后,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他想他回来的时候,提着一罐酒,那个人站在屋边迎接他,一定也笑得快活得很。
仿佛站了很久,顾惜朝拂了拂衣袖,朝屋旁走去。
“晚晴之墓”,旁边的空地上覆着白雪。
他走到那片空地,一眼望向崖边,心想那个戚包子回来的时候,笑呵呵提的那罐酒一定是炮打灯。
客栈依然热闹非凡。
酒后谈资,无非徽宗下令,王黼致仕罢相如何如何,金辽交战如何如何。
那红衣少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酒杯。
思怀崖那场惨烈的故事也只是故事,茶余饭后,偶尔提起。谁又知道思怀崖一战,顾惜朝血肉成阵,戚少商假死湖底,荒凉一梦,人生几度。
看见客栈外那个白衣男子出来牵马,身后依旧跟着那位青衫公子,红衣少年立马站起身来,追了出去。
出城几十余里,戚少商还看见那个红衣少年紧紧尾随,勒马,回头。
红衣少年笑嘻嘻地:“我一看你就是有真功夫的人,你可是去抗辽?咱们结交个朋友如何?”
他看着那个男人,恍恍惚惚的,似与前日见着的那个男人又不同了。哪里不同了,他说不上。他哪里看得出人骨子里刻下的一些东西呢。
戚少商只应了声:“好。”转身,扬鞭又行。
那位冷漠的青衫公子亦只是默默地随着,红衣少年兴高采烈地夹紧马腹跟上。
“我叫岳鹏举,你叫什么?”
岳飞从了平定军,那个男人行踪却甚是飘忽不定,偶尔相会,倒也点拨过他功夫,谈过兵法,谈过家国天下。那个青衫公子总是不离左右,却从不说话。岳飞曾经小心翼翼问起,那个人却说这是南疆幻术,幻化人形,行动似傀儡,只要心里还惦记着,他就一辈子跟随着。说完那人就笑了,笑得爽朗,岳飞不信,当是开玩笑,从此再不多问。
岳飞记得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男人,那是宣和七年十月,金兵兵分两路侵宋。
那天他交给岳飞一本书,让他好好保存,代他把书流传下去。
“这是那个人四年一梦的执着。”他这么说着。
“你呢?你要去哪里?”岳飞追问。
“太原吧。”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一次问他。
“戚少商。”
岳飞一愣,又问:“他呢?”
“顾惜朝。”
于是他怔怔捧着书,看着戚少商轻轻拾起顾惜朝的手,往前走。
那一走,他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们回来。
其后金兵攻破云中,至太原,太原城民拒降,与三千守兵负隅顽抗,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坚守不下,为时八个月,其间之惨烈残酷难以尽述。
岳飞每每翻起那本书,就会想起那个人那个夜晚月下眺望远方营火的时候。
隐约里汴京小巷的吟唱,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那个人负着手,目光里似有所思。
思怀思怀,云谁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