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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表之章 三 四年前。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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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宣和二年。思怀崖。
初冬时节,第一场雪,地上疏散地铺着薄薄一层盐似的白。
乌云泛光,光影里鸦雀惊飞,隐隐不祥。
空气里的气味很杂,如同地上的脚印,密密麻麻,也如同山坡上的人群,黑压压。
四串很轻很轻的脚印,这么仿若无声地踏过来,有一串,一顿,一顿地。
他脚微跛,却走得和身边的他一般潇洒如风。
人群一阵躁动。刀剑无意间碰撞,有叮叮之声,像催魂的铃声。
戚少商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扫到正对着自己的那三道身影,目光闪了又闪,微微暗淡下去。
顾惜朝的目光也是这样缓缓扫了一遍人群,眼神却很亮,带着讥诮。
“我们前脚刚到,你们就追上来了,不赖嘛。”顾惜朝说道。
人群不惊,不乱,只听中间不知谁高声说道:“顾惜朝,你罪孽深重,之前叫你侥幸逃脱了,此次召集数百江湖义士,誓要你血债血偿!”
又有另外个声音道:“戚少商!你若还记得一分道义,就该手刃那个恶徒!戚少商!什么九现神龙,你有半分对得起你连云寨的兄弟!”、
“戚少商!顾惜朝!今天我们就为江湖主持正义!”
两个人,对上几百人,这是什么局?
战局。乱局。残局。
还是死局?
逆水寒没有出鞘,戚少商负手立定,正对着前方说:“三位夫人,戚某自知有愧,愿先受过三剑。”
正前方,站着三位妇人,丧期已过,却依然身着素色丧服。戚少商这么一说,她们已然动容。
众人却容不得她们迟疑,叫嚣声和呼喝声一波波传开来。
他已甘愿受剑,还不动手?!他已与仇人为伍,还不动手?!
“我姓雷,我丈夫在雷家庄被、被……”第一个站出来的女人说着,语带悲戚,拿剑的手却不软,一抖一送,刺在肩头。白衣单薄,立马见血。
戚少商面不改色,目送雷夫人走回人群。有人叫好,有人嚷嚷顾惜朝该一同跪下。
第二个女人很瘦,走过来的时候脚步也是虚浮的,弱不禁风。剑在她手中,也失了力气。
戚少商注视着她,忽然认出来,说:“高夫人,你瘦了很多。”
高夫人看了他一眼,回应似的点了点头,动作却十分干净利落。
戚少商闷哼一声。剑扎在离胸口三寸处,准且狠。
时至今日,见着这几百江湖好汉,他已不惧死了,受这三剑,他已不觉痛了。
人群一阵沸腾起来。谁能料到最难解决的九现神龙戚少商一来就自愿甘受三剑,大声叫好,仿佛之前还有些惴惴的胆,突然就壮了起来。
第三个女人面色很冷,刀锋一般刺人。她走路的时候仿佛也直直地,那剑换到她手中,似乎也一下子锋利了。她一言不发,走到戚少商面前。
手起刀落!
落下的,不过是一缕黑发。
“我不会武功,也不会杀人,我儿子当初在连云寨,戚大当家你救过他一命,如今他死在顾惜朝手下,我砍回来便是。”她说话也这么冰冷冰冷的。
她扬首走回人群,仿佛没有听见迎面而来的无数叫骂。
“你不愿砍这一剑,我来帮你!”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长剑一晃,从人群中掷出来,已趁着戚少商调息止血的片刻,直取他胸口。
正对着的雷夫人没来得及退避,却也没见到血光——只有一道银光,一声呼啸。
似一道破风的霹雳,一根惊煞的断弦,叮的一声。
断剑插在地上。
顾惜朝回握小斧,眼中盛满寒气,盯向人群左边:“你是什么人?也配让他受一剑!”
那人断了剑,反而嘿嘿一笑,向戚少商道:“你自觉对不起大家,这一剑,你说该不该受?”
戚少商面色已有些苍白,胸前的衣衫也被大片血濡湿。他却不疾不徐地站了起来,掂了掂手中的剑,淡淡地看向那人说:“若是在下有所对不起,自然该受。只是,在下不知道李帮主的剑上也抹着毒。”
话是点到为止,他也不再看李帮主的脸色,也不再理会人群里嗡嗡的低声议论,只转头与顾惜朝对视一眼,足矣。
债,百命已不足偿还。顾惜朝的生死,他也无法坐视。
是缘?是劫?可是凭天下人来定夺?
然而局已开始,可有退路。难道不是拔剑?
杀气正酝酿,阴翳的山风拂面亦是一种压迫。
几百个脚步在动,一点点地挪移,整个黑压压的一片,就慢慢扩张来,人群的缝隙里大刀长剑皆张扬了出来。
顾惜朝贴着戚少商的背,右肘轻轻一撞:“九现神龙,看来你这次有九条命都逃不了。”
戚少商咧嘴,仿佛已忘了胸前的伤:“不给你证明看看,你大概一辈子都不服气我这个名号。”
说罢两人同时一动,剑离鞘,却是彼此在争一个先机。
顾惜朝知道戚少商有伤。
戚少商不愿顾惜朝杀人。
于是双双抢入人群中,人未到,剑气已到,群雄大骇,个个呼喝着蜂拥而上。
刀光剑影各处袭来,似密不透风,两道身影腾挪游走却甚是自如。
戚少商只觉杀气滚滚一浪复一浪,转身踏过一脚空隙,迎面便是三柄寒光长剑,侧身一过,一道长鞭似蛇扭动又似蛟盘旋直指面门,吸气轻巧一退,掌上发力一推,那三人便遥遥持着剑,一道裹进鞭影里去。
寻得这半分喘息时间,再提一口气,胸口隐隐作痛,也不在意,白影几乎是见缝插针般在人潮中向着那青色身影移动。
眼看无名剑下就是飞血四溅,人头落地,只听铮的一响,顾惜朝转头怒道:“戚少商!这个时候你还跟我斗什么!”
戚少商避过左侧咋呼而来的长刀,笑着说:“顾惜朝,你一直不服我,咱们来个比试,这一轮下来,谁剑上沾血多谁就输,以后谁就得刷马洗碗。”
谁才是真正的疯子?
顾惜朝白他一眼,却仍是与他一个击掌,长袖一抖,转身又投入人潮中去,戚少商看着那飘忽俊俏的身姿,扬眉一笑。
这一笑,仿佛脱了一身束缚,仿佛松了一身尘气。他握了握手中的剑,觉得仿佛握住了生命。
周围纷至沓来的刀客剑士不约而同觉得有一瞬晃眼。这个立在生杀场上的男人,身上忽然有了英雄的光芒。
他们行走江湖经历多少腥风血雨,见过许多英雄,眼前这一个,他们鄙夷不屑的,却突然如此耀眼。毕竟他曾经是英雄,然而他还是英雄否?
戚少商却没给他们时间思考,沾血白衣,犹自飒沓,逆水剑起,如日出之曜景,似青气之烟煴。胸前淡淡的血腥气渐渐传开,和着三分恣肆,三分意气。
他们简直怀疑他是否受了伤。逆水剑所到之处,无坚不摧,只见兵器铿锵落地,个个落了枪,断了刀剑,竟怔怔站着,意夺神骇,心折骨惊。
如此人群中穿梭数次,噼啪之声不绝于耳。
最后一个大起大落,竟从容跃回了之前所在,抱胸而立。又是青影一晃,仿佛谁都没看清楚,顾惜朝已站回了戚少商身边。
两人互相望了望手中的剑,果真滴血未沾,不禁相视哈哈大笑。
只余眼前没了兵器,赤手空拳的众人,面面相觑。
“大伙儿在犹豫什么?!我们这么多人,难道真怕了他们!”人群后方一道声音传来,在这绝顶之巅,竟有几分激荡,数百人海里,甚为响亮。
“杀了他们!为兄弟们报仇!为江湖除害!”那个声音继续着。
杀,杀,杀…低沉的喝声从人群后方渐渐传开来。
顾惜朝使了个眼色,戚少商脸色微微一变,抬剑一指,说:“你是什么人?可是蔡京派你来杀我?”
这一问句,仿佛天地一下都静了。
前面的群雄都愣了。
顾惜朝亦冷笑,说:“可怜这所谓的江湖豪杰就这么被煽动,做了别人的替手。”话毕,他眼光悠悠一转,又道:“你们来时,我就看出,前面脚印散乱,后面脚印却十分整齐,似训练有素,不但整齐,还比前面的深了好些,可知衣服下面套了重甲,前方战得正浓,后面也不慌乱。只可惜,此刻我才得以确认。戚少商,我们真是好大的面子,朝廷出动这几百铁甲来对付我们了!”
戚少商太了解江湖。顾惜朝太了解朝堂。
“戚少商,顾惜朝,留着你们后患无穷,自然该除!”
顾惜朝冷哼一声,道:“恐怕我们只是第一步,蔡京下一步除的,恐怕——”他手轻轻向前一指,“就是他们吧?”
江湖草寇,一直都是皇权下的心腹大患。顾惜朝当初在傅宗书手下,就曾见过铲除江湖权势人物的一份草拟。
这一指,顿时队伍大乱,前面的江湖人个个惊疑不定,纷纷朝后方投去确认的目光。
“愚蠢!”顾惜朝一甩袖。不知他说得是这群只知打打杀杀的江湖人,还是蔡京派来的这几百铁甲兵。
“不错!”那人终于昂声道,“今日就是要把你们一网打尽!这之后江湖只道是顾惜朝戚少商无情无义阴辣狠毒,杀了这多少江湖豪杰!哈哈哈!”
只一个手势,只见霍然一片反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那几百铁甲兵褪了伪装的衣衫,露出重重铁甲,一派威风凛凛。
众人大乱,顿时四散逃开,或者抓起地上残余的兵器,就欲往山下冲去。
“不要慌!”戚少商大吼。
箭却不留情。密密麻麻射来。
戚少商不动,顾惜朝知他已怒了,极怒。也知他已累了,极累。本已负伤,强战之下,气血翻腾,力气在刚才一番中已耗去大半。
“我宋有如此精兵,却用来对付了自己人!”戚少商长叹,叹得悲戚。然后他一声长啸,拔剑而起。
江湖汉子,本是血性的。若转身发现,只一条死路,他们的血性也激发了出来。拳头,难道不是最基本的武器?
万箭之下,仍有重重人群冲向那稳稳立着的铁甲,拳头捶在铁甲上,肉骨与金属激烈的碰撞。
终于,血肉飞溅,终于,剑上不得不沾血。
都道是逆水寒削铁如泥,戚少商盛怒之下,见铁甲即乱砍,剑割裂铁皮时声声如撕心裂肺。
视野中人影绰绰,各处奔号。可能杀出一条血路?这铁甲军毕竟训练有素,那为首男子只轻轻一个手势,便又变化一个阵型,将来路封得严严实实。又一个手势,只听铁甲铿铿,层层包围上来,本已乱如散沙的人群被分成数个小圈,结结实实包围了起来。
“东北角是他们的弱点!”顾惜朝叫道,刚踏过一个铁甲兵的头顶,一瞧之下已见形势。
乌云更暗,棱棱霜气,蔌蔌风威,山间只余这厮杀之声,鸟雀早已惊散不知何处。
戚少商已不记得多少次鲜血喷溅到面上,好像回到连云寨的日子,大漠千里,与辽军浴血厮杀的日子。他伸手摸血,那黏腻和腥气刺激着他全身。
元气在这搏杀中消耗极巨,但逆水寒不能慢,每一次提息,仿佛都在搜刮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戚少商!你还跟我比吗?”那个人的声音远远的传来。还很清亮,还有些力气。
“比!比什么?”戚少商忽然也有了精神,一剑斩断眼前铁甲。
“比谁活着!”
“好!活下来!”戚少商这一句吼出来,顿时觉得脑中一片清明,仿佛能听到心脏踊跃地鼓动。
活下来。这句话不只顾惜朝听到了,许多前赴后继突围的江湖汉子也听到了,好像注入了莫大的力气。铁甲军虽训练有素,却不及这里许多武林高手武功高强。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些高手纷纷使出绝活,冲向铁甲军,夺兵卸刃。
这初冬飘落的,是雪,还是血?
或是,血一般的雾?
只有一个人,心却在慢慢沉下去。
顾惜朝看着这漫天血海,看着在铁甲军的包围下人一个个倒下,他亦看见了,染血的丧服,落在地上,像一曲哀婉的歌。
这里远离中原地带,更少人烟,铁甲军毕竟人多势众,更兼装备精良,再多的拼杀也如同垂死挣扎。
他的气力已耗完,肩上,背上的剑伤隐隐作痛,戚少商呢?
他好像还有力气去看戚少商,他转头,觉得好像看见一条白色的游龙。
仿佛感觉到他的目光,戚少商挥剑斩杀之际,回头一笑,笑得明朗:“我发誓我活着!我戚少商,一夕为国赴生死,万世与君共长眠!”
顾惜朝没有答话,这几秒生死之瞬,他能看着他,听着他的誓言,就足够了。
铁甲军又一层一层涌了过来。顾惜朝一顿,一旋身,剑直直送出,铁甲兵只觉如杨柳含风拂面,回神之时,却已只能听到自己发出的咯咯之声,脖颈间喷血如注。而那青色的影子,又已踏过他们,掠向后方。
戚少商觉得全身血液都在奔涌沸腾。他抬剑,惊觉是如此之沉重。他举目四望,惊觉江湖豪杰已所剩无几。此刻被血湿润的衣衫竟也如累赘一般,分外沉重下去。只有他的心,感觉在燃烧。
全身上下所有的伤口都在燃烧。燃烧的是整个生命。
他再度调息,深深深深地吸气,每一击都仿佛使出最后的力气。余光里顾惜朝的身影还在,只是也明显缓了下来。余光里好像有□□中了顾惜朝,他握剑的手一紧,怒吼一声,挥剑去斩层层围在眼前的铁甲,只是那嗓音早已嘶哑,那剑也无法那样迅速地斩断铁甲。
只有,血,血……
这应当成为一个传说,而这个传说已埋在山间瑟瑟尸骨间。
谁留名?一世英名为恶名。
哧。
逆水寒插地,戚少商撑在剑上。嘴角的血迹未干。眼前尸骨几乎已堆成小山,血汇成无数条小溪,向山下流去。
顾惜朝亦撑剑,喘着气,卷发被浓腻的血液凝固,竟反射着触目惊心的暗红。
“蔓草萦骨,拱木敛魂。人生到此,天道宁论……直念古者,伏恨而死……”身着铁甲的男人慢悠悠地念着。
活下来。
活下来的不过你我二者。
“你叫什么名字?”戚少商遥遥问道,那个领首的男子,铁甲覆面。
“赵诩。”那个男子头扬得很高。
戚少商笑了,脸色苍白之下,这一笑有些虚弱:“原来是‘扶宋破虏大将军董才’,哈哈!”
赵诩脸色变了一变,又冷冷道:“垂死之际,还有力气笑话。”
戚少商的笑还是挂在脸上:“我记着你了,可惜今日没有杀了你。”
顾惜朝看也不看赵诩,抹了抹嘴角的血,也叹息着说:“只可惜扰了晚晴清静。”
他们扶着剑缓缓站起来,赵诩露出讶异的神色,不相信他们还能站起来,身后铁甲兵欲动,赵翊挥手阻止。
“合两人之力,最后还能杀我一百二十八铁甲兵,佩服!”
顾惜朝不理他,转头看着戚少商:“这个地方你喜欢吗?”
戚少商也不看赵诩,举目四望,笑得有些勉强:“喜欢是喜欢,血腥气太浓了些。”
赵诩也不急着动,看着他们俩谈着无关的话题。
“吃了这个。”顾惜朝递给戚少商一个药丸。
戚少商有些奇怪地看了顾惜朝一眼,依然接过来毫不迟疑地拿了吞下去。
“你是不是要活下来?”顾惜朝又问。
“是。”戚少商苦笑,只觉得体力一点点消失,仅仅站着也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好像生命也在一点一点消失。
顾惜朝面色柔和下来,说:“待会我们就从这崖上跳下去,山下有湖,初冬还未结冰。”
他这么说着,好像赵诩和他身后密密排着的铁甲兵并不存在。
又或者,他根本不认为赵翊可以阻挡他任何事。
赵诩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悬崖直耸云霄,跳下去难道就有活路?”
顾惜朝仍然不看他,就问戚少商:“你答不答应?”
戚少商笑了,说:“我为什么不答应,我发过誓的。”
顾惜朝第一次,很温和地笑了。他看了一眼崖边的小屋,又看了一眼晚晴的墓。
“我们一起跳?”戚少商又问了一遍。
顾惜朝看着他,戚少商哈哈一笑,一把牵过顾惜朝的手,说:“我牵着你一起跳!”
说完他们就转身。
英雄末路。
传说里有多少英雄面对过这样的结局?他们是不是也一样,不怨不悔?
满是鲜血的衣衫被悬崖冰风吹涨,飘然若飞。鲜血还在一点一点地滴下来,连他们的脚印都是血红的。耀眼夺目的。
“好在我留了一口气,我还能跳!哈哈!”戚少商又哈哈大笑,笑声扯动伤口,其实很疼。
手牵着手,因为没有力气,所以牵得很轻,好像只是手指与手指轻轻碰触一样,牵绊却很深,深得无法分清血色中的你我。
“你信我吗?”顾惜朝问道。
“我信。”戚少商回答。
他们相视而笑。
于是,我们是不是万世同眠?
赵诩来不及阻止,或者他突然不想阻止了,他觉得那场景,悬崖边执手的场景,也是很美的。
双脚离开地面,纵身跳下去……好像会飞翔……
那只手,却轻轻地,仿佛不着痕迹地,松开了。
戚少商很勉强地回头,看见他们执手时的笑还停留在顾惜朝的面容上,郁郁苍苍笑从容,清清冷冷凭众生。
却离自己越来越远。
然后,他就这么坠落下去,直触到一片湖的冰凉,水花惊痛了他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