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斯》绿犬

2、2 次日早铃响

　　次日早铃响的时候，一个女人出现在了我的宿舍，我见过她，我们第四个室友消失之前她也出现过，她看着很年轻，留着长发，穿着一种很官方的黑色制服。
　　“艾丽斯，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
　　“是的。”
　　“有什么事么？”
　　“暂时无可奉告，请跟我们走。”
　　克里斯连忙拉住我，紧张地问，“你偷偷做了什么么？”
　　我困惑摇头，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没事啦，我去去就回。”
　　我很艰难地才把手从克里斯手中抽出，我跟着女人离开的路上一直在思考，我做了什么？每天上课吃饭睡觉，我做了什么？除了中午的时候偷偷看一眼外面，我还做了什么？
　　我又开始回忆我第四个家人被带走之前的异常，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一天早晨他们带走莉莉丝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诺尔老师说莉莉丝病了，要接受治疗。我实在想不起莉莉丝那么可爱的女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梦！
　　“梦？”我诧异地看着对面的女人，听见她问我梦见了什么，我只跟克里斯说过我做梦，她不会背叛我，他们怎么知道我做梦了！他们为什么要知道我梦见了什么？
　　“昨夜，你梦见了什么。”女人声音冰冷，毫无温度，我有点怀念诺尔老师了。
　　她见我支支吾吾，便和我说，“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我们是在治疗你。”
　　“像治疗莉莉丝一样么！”我突然尖叫出声，事后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发出那样尖锐又恐怖的声音，就像是一种懦弱反抗。
　　女人看着我，就像看一块没用的垃圾，“就算你不说我们也有办法让你说出，如果你不想离开克里斯就好好的告诉我，你梦见了什么。”
　　听到好朋友克里斯的名字，我冷静了下来，将昨天晚上的梦全部说了出来，特别强调自己在梦里不断逃跑是想要回家，回到这里。
　　"我梦见自己出现在了一个奇特的地方，一个没有楼的平地，他们的房子都矮矮的，相隔很远。我看到了绿色的山，蓝色的天，还有富饶的田地。这一切都让我害怕，我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所以我一直想办法逃跑想要回家。同时又害怕被那些人发现，他们都拿着武器，仿佛我是个怪物。我在梦里几乎一直躲藏，有一次我差点就被一个小女孩发现了。紧接着，我忽然意识到我要逃跑，然后我就一直跑一直跑，我跑到了尽头，梦里我就是知道我跑到尽头了。在我面前的是水，很多的水。"说着说着梦里那种真实的感觉像雾一样弥漫而来，将我包裹住，我捂住脸哭了出来，“我真的很恐惧，很害怕孤身一身，那里所有的人都像敌人一般。”梦里的我意识到自己存在于这个虚假美丽的世界，永远都不能离开，所以被吓醒了。
　　女人走过来拍了拍我背，“好孩子，没事了，马上就会没事了，你不会再梦见那些虚假的世界了。”她拿出了一粒白色的药丸还有一杯水给我，“吃了这个你就能睡个好觉了，不会再做梦了。”
　　“真的么。”
　　“嗯。”
　　看着我吃了那粒药后，女人放我回去了，快到“家”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卫生间将那粒药从喉咙里抠了出来，然后冲掉，他们一定是这样骗莉莉丝的，我还不想死。
　　我若无其事地回到家，埃洛温见我回来以一种怪异地眼神看了我一眼，克里斯则赶紧上前检查我的身体有没有受伤，“怎么回事？那些乌鸦怎么会找上你？”乌鸦是我们对警察的别称，因为他们总代表消失和死亡，但我们不能直接提起。
　　我摇摇头，表示没事，“我想睡一会，能帮我跟诺尔老师请假么。”
　　克里斯还想说些什么，埃洛温说，“可以。”
　　我躺在床上，不断思考，乌鸦怎么会知道我做梦了？而且她似乎知道我不止做了一次梦。我是近期才开始做梦，我总是梦见自己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就是那种一开始很美好的世界，但是你会突然发现它是虚假的，然后我就开始不断地逃亡。
　　乌鸦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做梦的。
　　我翻了个身，看到对面莉莉丝的床铺上有一只小小的玩偶，以前有么？莉莉丝有这个东西么，它竟然没有被清理。我翻下床，爬上莉莉丝的床，将那个小东西拿起来，是一只白色小羊玩偶，它的眼睛很亮是红色的。我猛地坐正，想起我生活的空间里到处都有这个红光，监视器！这是监视器。
　　“这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我得上报给诺尔老师。”我假装说，将小羊拿下来，连忙去找诺尔老师，我得先把这个东西送出家。

　　诺尔老师看到我拿着小羊过来的时候，特别惊讶，“你从哪里拿的？”
　　“莉莉丝的，我在她床上发现的。”我就像个正义乌鸦在汇报发现的情况一样。
　　诺尔老师拍了拍我的头，“艾丽斯你是个好孩子，我们是不允许有私人物品的，莉莉丝就是因为拥有了这些东西才变得奇怪。”
　　诺尔老师看不出这是监视器么？还是他是故意的。我不明白，但只能乖巧地点点头，又假装关心家人一般问道，“莉莉丝的病情怎么样了，我可以去看望她么。”
　　诺尔老师遗憾地摇摇头，忧伤地说，“莉莉丝不久前去世了，她不愿意吃药，也不吃东西，所以，老师原本想迟一些再告诉你们的。”
　　我愣在原处，莉莉丝死了、莉莉丝死了。他们害死了莉莉丝。我心中某种信念开始轰隆隆作响，碎石窸窸窣窣滚落。
　　诺尔老师以为我是伤心过渡，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莉莉丝的尸体会变成泥土继续和大家在一起，老师给你们宿舍放一天假，好好休息。”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摇摇晃晃地回到家，克里斯和埃洛温都在，她们面色沉重，看起来已经知道了。这三年我们一直避免谈论莉莉丝，就是害怕伤心。但此刻，我抱住她两大声哭了起来，克里斯见我哭也跟着哭，哭地比我还大声。趁此时，我几乎是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埃洛温，“我做梦了。”那天她看我的神情很奇怪，我怀疑她跟我还有莉莉丝一样。
　　埃洛温对我的话并没有很惊讶，“我也是。”
　　克里斯一直再哭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两这快速又细微的交谈。
　　“有监控。”我说。
　　“我知道。”
　　果然是优等生，看来埃洛温早就开始做梦，并且发现了监控，怪不得她从莉莉丝离开之后就几乎不在宿舍和我们闲谈。
　　但是就算埃洛温和我一样都做梦，那这代表什么？为什么要禁止我们做梦？为什么要监视我们？
　　太多的问题，我真想大声发问，埃洛温比我聪明，她一定知道，但是我们要怎么找到安全的地方交谈。
　　“底层。”埃洛温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就再也不说话了，她轻轻拍着克里斯的背安慰着她。
　　底层？这是什么意思！
　　这天之后，平静的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埃洛温再也不跟我说一句话，除了必要的公话。克里斯沉浸在莉莉丝的死讯里好几天，不过也能理解，因为她和莉莉丝才是真正的亲姐妹。
　　直到诺尔老师通知我们埃洛温因为犯错要被送去底层做几天活，我才猛地理解了她意思，我赶紧开始犯错，在吃饭的时候大声说话。
　　诺尔老师在原谅了我两次之后再也受不了也将我送了下去。
　　底层其实就是我们这栋楼的地下，一整栋楼产生的生活垃圾都会送到底层进行处理和掩埋，一般是犯错了才会被送下来劳动。
　　埃洛温看见我的时候一副老天爷你终于下来了的表情，她穿着黑色的防护服正在劳作，透明的头盔已经布满了灰尘。
　　“你可算下来了。”
　　“没想到诺尔老师对我怪好的，我闹了三次才将我送下来。”
　　埃洛温没接我的话，我穿好衣服跟她开始一块把那些已经处理过的垃圾往面前的深坑里丢，埃洛温小声地说，“听我说，我的梦只不断的循环一件事，发现原来生活的世界是虚假的，我想你的梦应该也是。”
　　我疯狂点头，“对对对，然后我就开始逃跑，但逃不出去。”说话的同时我们手中的活仍然没有停止，因为有监工在我们对面坐着，不过这个坑无比巨大，他并不能听见我们在聊什么。
　　“我有一个假设，这些梦是某种信号，在提醒我们此刻生活的世界是虚假的。”埃洛温说完这话的时候，我差点吓得把手里的铲子丢出去。
　　“冷静点。想想他们为什么禁止我们做梦，莉莉丝离开之前也跟我提起了她的梦，几乎和我的差不多。莉莉丝离开的时候我就开始做梦，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莉莉丝告诉我，所以我才会做跟她一样的梦。但是后来我几乎每天都在做梦，虽然不一样的世界，但是核心都是再告诉我世界是虚假的，我要逃离。”
　　埃洛温的话太密了，我需要消化，埃洛温做了三年的梦竟然一点都没有透露过，我机械地挥着铲子，反复回味这段话，“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一种病呢？因为我们这里过于，过于，”我想起我的梦，那个机械一般的生活的村子，“机械化？”
　　“你也发现了吧，我们时刻被监视，必须过集体生活，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安排的，我们不能有别的想法。女性到了年龄就会被送去繁育，男性则会被送去各种岗位一直干到死。我们在这栋楼里从生到死，不能去别的楼，别的地方。就像那一个个梦一样，被困在一个虚假的世界。你不好奇外面是什么样子么？外面有什么么！”埃洛温越说越激动，我甚至能够感觉到她面具下的脸一定因为激动而发红。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埃洛温的话像病毒一样不断渗入，我喃喃自语，“外面都是雾，外面什么都没有，诺尔老师已经说过了，别的楼跟我们这里一样，在同一套机制里循环。”
　　“你真的相信么！”
　　我沉默了，如果我们这栋楼真的是一家人，按照诺尔老师话我们应该相亲相爱相互信任，但是监视并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行为，以及莉莉丝的死亡过于过于蹊跷。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制止我们做梦。”
　　“因为，一直做梦就会变成你和我这样。”埃洛温说完后也沉默了好一会，我俩埋头干活，汗从我脸上不断落下，模糊了我的眼睛，眼前的黑洞变得无限大，我抬头也只看到无穷的黑，仿佛要将我吸入一般。
　　我想到无数个中午，我和克里斯偷偷往外看的日子，我们只能看见白色的雾，浓重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淡薄一点的时候能够清楚看见相隔不远处的另一栋楼，高高瘦瘦，就像我在书中看到的古代墓碑一样。
　　“莉莉丝的尸体会变成泥土继续和大家在一起。”诺尔老师的话突然闯入脑中，我猛地睁大眼睛，我不要，我不要死了还在这栋楼里被大家吃掉！
　　“埃洛温。”
　　“怎么了。”
　　“我们逃跑吧，带上克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