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又分开了》笺砚空巷

4、第3章 醒来的时候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江白一眯着眼迎向这天的第一缕阳光，感觉有些刺眼，热量蒸发出眼里的水分，辣得生疼生疼。
　　而这仅仅是世界的又一天。
　　他拧开房门下楼，客厅里没有人，满地是碎片，有碗的也有花瓶的，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拿过扫把开始扫成堆的狼藉。

　　王梨梨找过来的时候他正好把客厅打扫干净，还没来得及坐下歇一会儿。
　　她站在门口：“小江？”
　　“怎么了？”江白一手里的扫把还拿着，这一年他还不太懂跟人客气，也没招呼她进来坐坐，“你说。”
　　“宋悉——就是昨天来找我的那个人，他有跟你们说什么吗？”王梨梨在门口探头探脑，甚至还往前挪了一步，“我听他描述应该就是你跟顾宿带他来的，你们怎么碰到的？”
　　江白一看到了她那副蠢蠢欲动的样子：“啧，你想进来就进来——宋悉都说了我和顾宿，就没跟你说怎么遇到我们的？”
　　“没说，我没理他，”王梨梨进屋，一点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我根本就没见到他的人，隔着一扇门呢。”
　　江白一看着她，表情有点疑惑。
　　“你不相信？”王梨梨冷哼一声，“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他在门外跟我道歉，别的就只说了是谁带他来的。”
　　江白一想了想：“他也没说什么，就是……看起来找你还挺着急的。”
　　王梨梨笑笑：“是吗。”
　　“顾宿就住你家旁边，你问他不就好了，”江白一转身把扫把放回楼梯间里，“你也是闲的。”
　　“他家门还关着呢，日上三竿他都不一定会起床，我还要等他醒来吗，”王梨梨说，“你勤奋……”
　　“好了，打住，”江白一深吸了一口气，“马屁我不听，没事就回去，我还要出去买早点。”
　　“等会儿，”王梨梨叫住他，“你高二选文科还是理科？”
　　“干什么，跟你关系不大，”江白一拎了拎衣角，“还没想好，等桥到船头吧。”
　　“好奇问问，顾宿都没你这么差的态度，”她起身要走，“那我回去了，你去买早点吧。”
　　江白一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也问顾宿了？”
　　王梨梨看着他嗤笑，把话还了回去：“干什么，跟你关系不大。”
　　这女人真会抓人心。江白一想。
　　“至于吗，好歹大我们一届，有点学姐的样子，”江白一比她先走到门口，“你再慢点我关门把你锁屋里，吓死你个斤斤计较的臭婆娘。”
　　王梨梨翻了个白眼走到江白一身边：“一回学校就要分班的，今天已经是八月的倒数第二天了，我也就是把自己当学姐了才来提醒你。”
　　江白一：“切。”
　　王梨梨又翻了个白眼，这次极为夸张，整个眼眶就只剩下了眼白：“跟学姐好好说话，不然开学有你好看。”
　　江白一：“我吓死了。”
　　王梨梨往他背上掴了一巴掌后一秒都没再停留，头也不回就走……不，她回头了：“顾宿选理，我这可跟你说了啊，别老是摆着一张棺材脸给我了。”
　　“我……”江白一说，“我难道不可以自己去问？”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行吧，谢谢。”

　　王梨梨过完暑假就高三，中午之前就得搬回学校寝室，下午还有校长语重心长但催人打瞌睡的集会，她一走就回家去整理物件，风风火火回学校。
　　江白一仔细琢磨她的话，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很想还能像高一一样和顾宿在同一个班级，但高二还能在一起上课的可能性实在是不高，除去他是选文还是选理，光是理科班就有二十多个，随机分班是不可能的……那按成绩分，自己尚且能在中等偏上，但顾宿那个不争气的东西显然是倒数。
　　文科他更擅长一些，可是文科生和理科生不在同一栋楼里，这样一来，就连下课见个面都难。
　　我秃了，他愣愣地想。

　　过了两天报名，九月的第一天，不上课。
　　老师给每个来报名的学生都发了一份分班志愿，要求是明天正式上课之前统一上交。江白一把志愿叠成方块往裤兜里一塞，一个人在学校里闲逛。
　　他从操场走到体艺馆再到食堂，食堂旁边是女生宿舍，穿过去就是男生宿舍了。
　　当时他正好逛到女生宿舍的楼下，几步开外是从楼上砸下来的□□，摔在地上有沉闷的声音。
　　当时他正好目睹了全过程，甚至感觉有一滴液体染着毒，不偏不倚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的表情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木讷。

　　这天中午很炎热，热得连知了都晒得脱了水，极不甘愿地失了声，于是这天中午，也很安静。
　　这天中午，高三午休，有人计划高考志愿，王梨梨的寝室里交头接耳声不断。王梨梨在午睡时间里欲睡未睡，翻了一个身，床板叹息的声音，和那时站在她房门外一遍遍解释的宋悉一样寂寞。
　　王梨梨起了床，穿着短袖的拖鞋，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出来的时候她无意间扫过自己的桌子，看见了一封黑色的信笺，摊开来，她一字一句地读。
　　这天中午，高三午休，有一个男孩，从女生宿舍的楼顶跳了楼，他像一个午餐时间被节食的女孩随意丢出去的荷包蛋，以重力加速度落了下去，砸在水泥地上，劣质的调味酱和蛋黄一起，重重地砸下去，漫开来，赖在那里不肯离去。
　　这个男孩是宋悉，没有同名，他就是宋悉。

　　宋悉在信笺上写他自杀的原因。
　　“梨梨，我想你们都不知道的。王梨梨，我不喜欢她，甚至也不喜欢你；不，我应该是很喜欢你，却也并不喜欢你。梨梨，你不要生气，我知道你现在肯定皱着眉头，可我也不能去帮你拧直了。
　　我喜欢男生，梨梨，你不要讨厌我，不要觉得我恶心好吗？我知道这不对，因为我也是男生。
　　我不是不愿意喜欢你，我没有没有那个能力。梨梨，我小时候曾受到过伤害，我渴望安慰和保护。我和你一样，所以，我不能保护你，我不能防止我唯一喜欢的你受伤害。我只是不断揣测你，把你找到，让你安心。可是，梨梨，我也想和你一样躲起来，等别人来找我，来保护我，你懂吗？
　　梨梨，在你们女生眼中（很抱歉把你和她们归为一类），我是优秀而好看的男生，我应该与你们之中的某一个相爱，让其他人羡慕，可是不，可是不！我喜欢那个男生（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我已经越来越无法控制我自己不表现出来，我怕有一天，有人发现，会恨恨地嘲笑我。
　　所以梨梨，我不能再保护你了。
　　梨梨，我特意选女生宿舍楼，是想在下落的过程中从窗台看见并记住一个女生的脸——我希望是你。——然后下辈子会有能力喜欢她、爱她。
　　梨梨，我突然很难过。”

　　我很难过……
　　宋悉是王梨梨的朋友，也是王梨梨唯一认为能和她在一起的人，王梨梨在心里一直很骄傲，宋悉，漂亮而优秀的男生，她一直以为他是喜欢自己的。
　　可是不，宋悉的死给王梨梨两个打击。
　　王梨梨突然也很难过起来。
　　她很难过。

　　王梨梨想宋悉累了，他躲起来了，躲得那样隐蔽，王梨梨找不到，永远找不到。王梨梨不聪明，也没有耐心，她在她想当然的地方一圈一圈地绕，找不到，找不到……
　　宋悉没有错，他只是不喜欢自己，他只是小时候受过伤害，长大后喜欢了另一个男生，可他觉得罪大恶极，他从楼顶跳了下去。
　　王梨梨这样想，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