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矫情的故事》吃一颗荔枝

6、第 6 章

　　三人混战的下场，自然是被一一请了家长。

　　林星还好，她用铁尺抽人原本是为了劝架，而且还很机智地都抽的是屁股。冬天隔着那么厚的衣服，其实不算多大伤害。只是免不了要被训斥一顿。

　　被请家长的是顾野和另外一个打架的同学。

　　这是一场跨班级的斗殴，用教导主任的话来说：性质极其恶劣！需要认真对待！

　　于是，这两个班的班主任在简单地了解了情况之后，便和被客气请来的双方家长在办公室里开始了“愉快”的详谈。而这群“行为恶劣”的三个小家伙们在大人们交谈的期间则是统统都被罚站在办公室门外。

　　外面天寒地冻的，不如教室里暖和。林星身为女孩子，不免要娇弱些，好几次都要靠呵气跺脚来保持体温。但这样做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小心翼翼地往手心里呼着气的同时，林星偷偷地瞄了一眼一旁低着头的顾野，一眼便瞧见那家伙原本一张精致好看的小脸上此刻却有着不少渗着血丝的伤口，以及倔强又逞强的表情。

　　在冬天里受伤是件痛苦的体验。这让林星想起来上次因为下雪路面太滑，结果自己摔了跤蹭破手掌时的事情。虽然没有流太多的血，但是那一瞬间的痛感还是很折磨人，林星还记得自己当时一下就疼哭了。

　　——顾野会不会也疼哭了呢？

　　抱着这样的念头，林星凑了过去，她声音小小的，像是带着某种小动物软软的哭腔问道，“顾野，你流血了，是不是很疼？”

　　顾野偏过头没理她。但是林星眼尖，一眼便看出他的眼眶的确是红了不少。顿时，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她忽然十分用力地将那个清瘦小男孩的脸扳朝自己。

　　四眸相对，这个年幼的小女孩没有放过眼前精致小少年脸上一瞬间滑过的错愕与惊慌。

　　就是在这一刻，她语气笃定又心疼地喊道，“顾野，你哭了！”

　　“我没有！”他当然不会承认。但是这拼命隐忍的声音分明哑然而颤抖。

　　“你就是哭了！”林星看着他眼角下那团淤青，忽然鼻子一酸，竟然先行哭出了声音，“顾野，你是不是很疼，是不是啊！”

　　看着哭花脸的小女孩儿，顾野一下子就愣住了。他惊慌失措地想要说点什么，“还好，我不怎么疼……”

　　“你说谎！一定很疼！”林星抹掉眼泪，声音哽咽地问道，“顾野，你说你为什么要打架啊，眼角都破了，还冒着血。”

　　这个问题顾野并没有回答，他紧紧抿着淡色的双唇，视线落寞又受伤地低垂下去。

　　林星见他不肯说有些生气，但并不是对眼前的这男孩子。她忽然撒开手，猛地掉头转向另一边——那个全程都在以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来瞪着他们的小寸头。

　　“田志明！你为什么要打顾野！”

　　林星认识他，一个总是嘴贱的家伙，以前老喜欢欺负女孩子。现在又来欺负男孩子。

　　不过，这小寸头被揍得也很惨。只是顾野够聪明，没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基本全都揍在了他的身上。而衣服穿得多，一时间不难被发现。

　　本来他正疼得龇牙咧嘴，结果又被迫看了一场青梅竹马相互关心的温馨戏码，顿时觉得腻得慌。

　　小寸头觉得心里不舒服，对林星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他大声吼了回去，“什么叫我打他，明明是他打的我！”

　　但是在横了一把之后，又因为畏惧对方的一把铁尺而后退了一步。虽然那把铁尺现在已经被老师收走了，不过他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毛毛的。

　　而面对小寸头的反驳，林星可是一点都不相信，她还红着眼睛，却比想象中的要强势得多，“我才不信，一定是你先招惹他！”

　　小寸头这么一听，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林星，你别以为你是女生我就不敢打你！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不就是因为你外公这个学校曾经的校长，所以你就整天都揣着把铁尺到处炫耀。你今天拿那把破铁尺打我的事情，我一定会告诉你妈妈的！”

　　林星原本就在气头上，一听到这话，就更忍不住了。她情绪激动，委屈的眼泪更是不受控地往下落，更有不甘示弱恨不得冲过去踢一脚对方的冲动。若不是顾野还记得这里是班主任办公室门口，在身后紧紧地拉住了林星，只怕这小姑娘早就扑了过去。

　　被拉住一只手的林星没能冲过去，便在原地不满又委屈地大声吼回去，“说就说！田志明，你就是个爱告状的坏家伙，不仅打了顾野，还说那些伤人的话。最坏的就是你了！”

　　小寸头一听，更急了，他用更大的声音喊道，“我又没说错！顾野的爸爸本来就是吃牢饭的，不仅是他爸爸，连他自己也……”

　　小寸头说着这句话的时候，林星明显地感觉到拉住自己那只冰凉的小手猛然攥紧。有明显的气愤和屈辱，以及伤心的情绪。

　　她想回头去安慰安慰那个小小少年，而与此同时，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

　　“让你们在外面反思罚站也能吵起来，简直太不像话了！林星，你给我回教室上课去。顾野和田志明你俩跟我进来。”

　　出来的是本班的班主任。原本是个和气温柔的中年女老师，可是今天的语气那么凶，满脸泪水的林星根本不敢反驳。

　　田志明也跟焉了似的，先一步走了进去。

　　顾野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说话。他放开拉着林星的手，也跟着走过去。

　　眼看着对方即将要走了进去，林星的脑子里忽然闪现过田志明先前说的那些伤人的话，顿时心中一紧，连忙拉住了他，“顾野！”

　　拉住是拉住了，可是之后林星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是哭着看他。

　　最后还是这个小小的精致少年先一步开口道，“林星，你回教室吧。还有，不要再哭了。”

　　“可是……可是……”再次张口讲话的时候，林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哭得一抽一抽的，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急了，拼命地想凑出一句担心的话来，可是偏偏就说不出来。

　　“那个女生，干什么！你是不是也要请家长。”

　　这次说话的是小寸头那个班的班主任，语气更凶，林星吓得一下子就放开了拉着顾野的手。

　　想比起林星的害怕，顾野显得镇定不少。他眸子干净纯粹且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小女生，对她道，“别哭了，回教室去。”

　　这是顾野在进办公室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虽说是一句劝慰的话，但是在看到那抹清瘦的小身影消失在眼前的那一刻，林星忽然有种见不到对方的恐慌。

　　顿时便哭得更凶了。

　　七岁的年纪，既天真烂漫，也会胡思乱想。更有不知从哪儿电视剧里学来的“悲悯大战”的心理抵触。林星在门口哭了好久，直到听见上课的铃声响起来，才意识到自己不得不走。

　　她擦了擦眼泪，在临走之前担心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之后不得不先回教室。

　　事情的后续发展如何林星并不太清楚，她只知道在那天回了家之后，顾野便请了好几天假没来上课。

　　而因为临近期末考试，林星又一直被家里人拘着不让出来，上下学久自然没人陪着了。好几次她都想跑去隔壁顾奶奶家找顾野，但是每一次去都是大门紧闭，根本不见人影。

　　林星不得不好奇又苦恼地问了林母关于这件事情，然而得到的答案却只是“顾家有些难事不在家”这种笼统又模糊的说法。

　　她失落极了。以为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顾野，心里也是越发难受起来。虽然那家伙总是怪脾气，但是相处久了难免会觉得舍不得。

　　她甚至像是祈祷那般想着：如果顾野能够早点回来，那么自己就不再讨厌他。

　　当然，林星并没有等多久。

　　就在那年的除夕夜晚。原本正在房内和一家人欢笑坐在电视机前看春节联欢晚会的她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动静——是私家车开进院子里发出的声响。

　　林星心一喜，立马丢了手里捧着的零食袋，即刻跑出了家门。也不顾母亲陈文芳在身后的叫喊声。

　　站在顾家院门口，这个小姑娘满脸欣喜地看着早已经从车里走出来的小小少年，此刻正独自一人站在院中，像是在等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轻薄羽绒服，厚实紧身的黑色牛仔裤下是同样黑色的马丁靴。一张白嫩的小脸几乎都在深色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乌润明亮的眸子。依旧还是那么好看。

　　林星远远地看着他，露出笑容并开心道，“顾野，欢迎回家。”

　　顾野听到了。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夜晚，在万家灯火朦胧的夜中，他转过头来，深褐色的眼眸准确地落在院门口那处，清楚地看到了那个因匆忙赶来而穿着粉色毛衣的小姑娘，一张笑颜如花的脸和冻得通红的小鼻头，就跟个小傻瓜一样。

　　最终，他走了过去。并顺手将脖子上的围巾拿了下来。等到足够走近之际，他将手中的围巾围在了眼前小姑娘的脖子上，对她轻声道，“林星，除夕夜快乐。”

　　林星乖巧地让对方给自己围好围巾，一双充满灵气的眸子里则是闪亮闪亮的，她道，“你也是。除夕夜快乐。”

　　万家灯火通明，阖家欢乐无限。在一声又一声彼此起伏的爆竹声中，这两个孩子携手相视，纯真干净的面容上是无需掩盖的最真实最纯粹的情感。

　　这是他们彼此相伴度过的第一个除夕夜。尔后从这一年起，他们还将有整整十个像今天这样的夜晚，用来一起度过。

　　也是从这个夜晚开始，林星决心不再讨厌顾野，而是要将他当成自己的弟弟来保护。

　　不过那段时间，顾家的确是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不得不将年幼的顾野先送来乡下顾奶奶家。他的生活，学习全都在这个小小的橙花镇上。就连友情也是。

　　孩子们之间原就是最容易交付真心的。林星和顾野瞬间发展起来的友情便自然显得十分弥足珍贵。而顾家和林家一直都是邻居，因为这俩孩子的交好，两家的关系更是变得越来越好。

　　这样的好关系逐渐持续了四年多。

　　陈文芳很喜欢顾野这孩子。尤其在自己生下了二胎也是个男孩子之后。

　　在这四年的期间内，当隔壁顾家只有顾奶奶和那孩子两个人的时候，陈文芳就会让自家闺女送东西过去。有时是水果，有时是家里新做的一些小吃。偶有机会，大多是中午放学的时候，她便会叫顾野来自家吃饭，或者是给自家闺女做便当的时候，也给那孩子带一份。

　　林星正对这个朋友热乎着，自然乐意多带一份饭菜。顾野有时候不好意思不肯收，林星二话不说，直接选择无视。

　　后来，林星的外公生病住了院，一直带饭的事情才暂时耽搁。顾野是个知情冷暖又十分有家教懂事的孩子，虽然父母暂时不在身边教导，但他始终记着陈文芳平时对自己的照顾有加，一直想方设法地想要做一些事情来感谢对方。

　　不过，他知道自己人小，很多事情做不来。多亏林星一向糟糕的数学成绩，这才让他终于找到了一件可以帮上忙的事情——给林星辅导数学。

　　六年级的数学说难不难，可说简单也不简单。林星又是个直脑筋的人，一遇到应用题，就开始思维发散，怎么写也写不对答案。到后面就直接瞎写一通。和顾野考出来的满分成绩比起来自然是惨不忍睹。

　　后来，顾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主动请缨来教林星学数学。除此之外，他还在闲暇时间主动来帮忙照顾孩子。这在很大程度上给陈文芳减轻了很大的负担。真是让陈文芳越看越喜欢。恨不得顾野是自家儿子才好。林星有很长一段时间还为此吃醋了。

　　不过，吃醋归吃醋，在顾野的帮助之下，林星的数学成绩果真上升了不少。这让她在面对本班数学老师的时候不免轻松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

　　可惜，这样的笑容没能持续多久。

　　林家的老人原本就林星外公一个了。孤家寡人又年老多病。最终，这位老人家在自家孙女升初中的那年因病去世了。

　　当时林星正在参加初中的入学考试，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事后，当她回去医院的时候，才知道外公在自己考试的时候病情恶化，先一步去了天堂，而自己却没能见到最爱的外公最后一面。

　　她伤心极了。一连几天眼睛都是红肿的模样。甚至连入学上课的时候，也是根本听不下去课上内容的状态。

　　陈文芳知道自家闺女是真的伤心，便没多加管束干涉。

　　而顾野在升了初中之后，亦没能和林星分在一个班，自然在很多时候不能和她直接交流。并且在那个时候，他自己也有着不可调解的麻烦事。

　　所以几乎是除了上下学仍在一起之外，两人之间便没了过多交集。就这样突然一下子变得冷淡不少。话也不说了，作业也不在一起写了。

　　如同关系一般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