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矫情的故事》吃一颗荔枝

5、第 5 章

　　林星第一次见到顾野的时候，是在一年级学期末那个即将结束的暑假里。

　　当时，她还小。且未曾搬离橙花镇。听从母亲的话，抱着一篮子新鲜桃儿，闷头就往邻居顾奶奶家跑。

　　临近院门口时，林星慢慢停下脚步，接着一抬头，便看见那家伙正从一辆看上去就很高档的私家车上走出来。

　　七岁的小男孩。穿着白色衬衫，打着漂亮整齐的小蝴蝶结，黑色的五分背带裤，小皮鞋擦得锃亮。他柔软的黑色短发被整齐地梳理。脸上虽然戴着小小的黑色墨镜，但还是可以看得出他一脸的倨傲。

　　看到那个陌生的小小少年，站在院子大门口的林星先是愣了几秒，随后忽然转身朝后跑了几步。

　　跑到院门口，停下来，并仔细地看了看整个院子。确定自己来的地方的确就是顾奶奶的家之后，小小的林星直接懵了。

　　——这的确是顾奶奶的家，没错。可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孩是谁呢？

　　林星站在门口，忽然不敢进去。她很想扭头跑回家，但是看着篮子里新鲜的桃子，她想起了母亲嘱咐自己一定要把水果送到顾奶奶家里的话。

　　于是，她就更犹豫了。

　　低着头看着篮子里个个水灵灵的大桃子，小小的林星右脚无意识地蹭着地面。她想吃这些大桃子了。但这些是送给顾奶奶的，她不可以吃，她得赶紧把这些桃子给送过去才行。

　　想着，林星干脆埋着头，一鼓作气地朝着院子里跑过去。可她还没跑进院子里，就和刚出来的人撞到了。

　　“哎呦！”

　　林星一个撞疼。手中的篮子顿时脱落，眨眼间，个个水灵灵的大桃子便立马滚落了一地。随后，重心不稳的林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手也蹭到了地面，火辣辣的疼。

　　但她没哭。只是看着那些滚落一地的大桃子觉得很心疼。

　　还有些委屈。

　　林星觉得她可能需要回家一趟，因为这些弄脏弄坏的桃子已经不能送给顾奶奶了。她甚至没时间看一看自己撞到的是谁，就连忙把没坏的大桃子捡起来往篮子里放。

　　篮子原本沉甸甸的，里面装了不少的桃儿。林星捡了好久。而在她快要捡完的时候，才迟钝的发现自己旁边原来还站着个人。

　　此时，夏日的风带着一股烦闷的燥热吹过，终于吹动繁枝上的盛花，吹散了夏季特有花香味。知了趴在树上懒得再动，却一声又一声竭力嘶叫，好像要耗光自己全部的生命，只为在这绚烂的季节中拼搏出一丝畅意。

　　便是在这一片盛花落落与蝉鸣喧嚣的午后之中，林星抬起头来。她迎光眯眼，好奇地去看眼前的来人——锃亮的小皮鞋，黑色的五分背带裤。白色衬衫，漂亮蝴蝶结。眼前这人他逆着光，看不清楚脸。不过手上却拿着一只完好无损的大桃子。

　　林星呆了两秒之后，抱起篮子，慢慢站起来。随之，逐渐地看清楚对方的脸。

　　这分明就是之前看到的那个孩子。

　　小小少年顾野拿掉了墨镜，露出清秀的面容。他脸颊上有健康的红晕，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是自信和强势。紧闭的薄唇看上去则是像涂了什么东西似的，十分水润。

　　——他长得真好看。

　　炎日的下午，孩童的林星望着八岁的顾野，心中只有这个想法。

　　那时，顾野也在很认真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

　　天气很热，乡下的天气更热。小小的林星只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连衣裙，长长的头发被编成两个大辫子。白嫩的小脸蛋因为刚才的奔跑添上一抹绯色，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顾野习惯性地将所有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仔细地观察一番，判断出对方对自己并不存在任何威胁性之后，他才走近林星，将手中的桃子放进了她的篮子里。

　　顾野靠过去的时候，林星忽然嗅到从他身上传过来的淡淡的奶香味。很好闻。

　　“谢谢。”看着这个精致的男孩子，林星终于还是低下头，并且红着脸小声地说着话。

　　可她没想到小小少年在放好了桃子之后便立即朝后退了一步，不仅与自己保持一定的距离。一开口，清脆的童音中竟然满是疏离和不满。

　　他道，“难道不是道歉么？”

　　“什么？”林星一时错愕地看着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证明林星没有听错。

　　“你应该道歉。因为是你，撞到了我。”

　　别看他年龄虽小，气势倒是强势得很。断句咬字亦是严肃认真。

　　而林星则是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个小小的精致少年。虽然的确是她自己没看路撞到人不对在先，但她没想到对方说话竟然是这么……这么……

　　一时之间，她空空的小脑袋里还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但小顾野与生俱来的傲气和陌生的压迫感却的的确确让她觉得有点不舒服。

　　于是，在意识到对方不好惹之后，林星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小声地道歉，“对不起。”

　　她以为像顾野这样强势又没礼貌的家伙会鼻孔朝天，大“哼”一声，扭头就走。却不曾想，对方十分认真地给了回应。

　　“没关系。”

　　声音不大，却很是清晰。甚至没有半点别扭和不情愿的情绪夹杂，只有孩童那般干净纯粹的认真与固执。和想象中那种不懂礼貌的男孩子完全不一样。

　　林星一愣。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小小少年。而大概是走得更近的缘故，她将对方看得更清——男孩白皙的脸浸在夏日午后的暖阳中，温润如玉。

　　许是天气的炎热，他鼻尖沁出点点汗珠，呼吸也有点重，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黑眼珠如夜空的灿烂星辰般深邃沉静。

　　这个小少年，的确好看。

　　林星看着他发呆，仿佛整个眸子中只放得下眼前这人。

　　而事实上，她的眼中的的确确只有那人——就在整个孤独而灿烂的青春里，这个叫做顾野的男人几乎撑起了她全部的信仰。

　　只是当时，林星并没有想到自己今后如此欢喜的，会是眼前的这个小小少年。

　　明明那个时候，她不仅不知道那孩子的名字。甚至连对方便是母亲陈文芳口中“顾奶奶孙子”的这件事情都搞不清楚。

　　直到又一个新学期的开始，坐在新教室里的林星看到班主任牵着一个精致的男孩儿走进来，看到班主任在黑板上写出漂亮的三个大字——顾野。

　　-

　　林星不喜欢顾野。

　　因为顾野太优秀了，他分明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你看看人家顾野，这次数学考试又考满分，你怎么就这么粗心大意算错了一道算数题呢！”

　　当林母再一次拿数学成绩来数落林星的时候，她决心一定要在下一次数学考试中考出满分的成绩。并且要开始认真地讨厌顾野。

　　可是那个精致的小小少年身上有一种奇怪而神秘的力量。

　　每当林星不服气地看向对方的时候，却一眼望进他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那个对视的时刻里，林星便会觉得自己心脏胡乱蹦跳起来，跳得有点烦人，甚至让她不自禁地退让，哪里还想得起来要与对方一决高下的事情。

　　再后来，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林星忽然开始和顾野一起上下学了。他们家原本就离得很近，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虽然林星依然不喜欢顾野，顾野也依然是那副冷淡不爱理人的怪脾气，但是这样近距离的相处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多多少少有了些改变。

　　他们一起上下学的时间持续了整整两个月。在二年上学期快结束的那个冬天，林星忽然发现顾野变了。变得易暴易怒，并且日趋反常。

　　当时，林星并不知道这一变化意味着什么。直到一个冬日暖阳的午休时间，当她正在教室和班上女同学讨论昨晚动画片的有趣内容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距离不算远，就在楼下。听动静好像是谁和谁打架了。

　　林星爱凑热闹，立马随着其他几个同学一起跑到了走廊往下看。

　　果然，在教室门前的水泥空地上，正有两个男生在撕扯扭打。看身形并不是高年级的学生。而且这两人正厮打着，不分上下。

　　不过很快地，在一旁围观凑热闹的学生中有那么几个有些蠢蠢欲动，似乎是想为其中的一方助阵。事实上，他们也的确这么做了。

　　不过不是助阵，而是拉架。

　　林星原本只是在旁观，但是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尤其是当那些打算拉架的高年级男生走过去，将其中一个处于上风的人架起来的时候，她猛然睁大了眼睛。

　　“顾野？”

　　林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平日里虽然冷淡却十分注重外表和礼貌的人，此刻俨然是个鼻青脸肿的模样——头发乱了，衣服脏了，原本干净精致的小脸上有不少的抓伤。渗着鲜红的血丝，看上去就很疼。

　　虽然林星不知道身为好学生的顾野为什么要打架，而且还打得这么“凶残”，但是一向护短的她自然站在顾野这一边的。

　　即便她还是那么讨厌那个家伙。

　　眼看打架的两人都被拉开，一旁看得胆战心惊的林星终于松了一口气。只是还没等她真正放松下来，就忽然听见被拉开的另外一个男孩十分不甘心地大喊道，“顾野，你凭什么打我！我又没说错，你爸就是个吃牢饭的！一辈子都是吃牢饭的！”

　　来自纯真孩童口中的一句所谓无心伤人的话语，如同一盏被打翻的星星之火，终究燎起整片平原。明明该是无邪纯粹的年纪，却有恃无恐地喊出了内心深处的丑恶想法。

　　这一刻，就算是林星，也控制不住地生气了。

　　而且是非常地生气！

　　当事人顾野一听这话，整个人都跟疯了似的，只见他一把挣开拉着自己的高年级男生，举起拳头，再度朝着对方扑了过去。

　　场面再度一片混乱。

　　几乎在同一时间里，林星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扭头立即冲回了教室。

　　当她顺利地从自己座位的书包里抽出一把又厚又长的铁尺后，就在下一秒的时间，她便提着这把铁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了混乱的现场。

　　费力地拨开人群冲到前方的同时，这个身材小小，力气却十分强悍的女孩高高的举起了自己手中的大铁尺，对着那两个还在扭打一团的家伙，立马一人狠抽一下。

　　“不许打架！”

　　她大声喊叫。手上抽打的动作一点都不含糊。一打一个准，统统落到了打架闹事者的屁股上。一看就知道是练过的。

　　当然，除了第一次，两个人都挨了铁尺抽打的那一下之外，其余几次的无情铁尺几乎都落在了另外一个人身上。

　　围观的众人对这一幕皆是目瞪口呆。愣是看着这场原本只是两人的打架，在一瞬间给硬生生地变成了三人混战。

　　然后听着那一声比一声高昂的惨叫声，凄厉厉地响彻那个寂冷的冬日午后。

　　久久不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