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恋歌·锦书》子未落

2、（二） “你穿鹅黄

　　（二）

　　睆溪已经好些天没见到她的鹓雏姐姐了。
　　不知道她忙着干什么呢，她去孟家找，要么是没人应，要么是孟雅云说她不在，只说送去了远房亲戚家帮忙，人家的私事睆溪也不好过问，便每次都扫了兴致回来。
　　奎玘琥到了要考学的年纪，姨母盛秋时对他寄予厚望，听说她那常年在外抓鱼捕虾的奎永姨夫也对这个独苗苗的未来十足重视，隔三差五的寄海产回来，给儿子补脑。
　　至于云城，听说是云父打算让他走将军的路子，每天请将军府上的兵带着他习武，大家都说云城是硬身板，好体格，学东西很快，将来定能是个好战士。潘将军也算是看着云城在府上长大的，很是喜欢这个少年，有时也带着他出席一些和大臣好友的聚会，让他长长见识，偶尔会光临万满楼，因此睆溪也能远远地看看他，但碍于将军在场，她从不敢叫他离席来跟她玩。
　　这样重复又无聊的日子大致持续了好一段时间，有一天，她实在是忍不住了，想着不管是谁，总要找个人陪她去市集上走走。

　　那天是上元节。
　　她拿着娘给的五个铜板，随便找了身鹅黄色的衣裳，坐在梳妆台前盘算着，今晚的花灯节应该找谁同去。她可不敢，也不愿独自前去，从小到大，不知道听过多少在热闹的花灯节人流中走散亲人的故事，更何况，那样热闹的时候，如果只有一个人，该多孤独啊。
　　正当她发呆出神的时候，娘招呼她，去帮忙给三楼雅间“竹叶居”的贵客上盘菜。她应和了句：“噢，知道了”，便慢慢悠悠的起身去后厨端菜。
　　看到菜品是“清蒸鲈鱼”，想了一下，应该是她们家万满楼的常客。毕竟“清蒸鲈鱼”从来都不是挂在门口的招牌菜，若不是将她家菜品都吃遍了，怕是不会有人想点这道菜。想着想着就来到了“竹叶居”门口，推开门后还有一道帘子，她微微低头，双手端着菜品道：里面的贵客，给您上菜来了。听到里屋一个男人低沉又带着喜悦的一声“进来”后，她方才缓缓地撩帘进去。本想直接呈递到桌上，却不料低着头走了没两步，一个衣着年轻整洁的男子起身向她走了过来。
　　她本以为是要她让路，却不料她往左，那男子也往左偏了一些，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一双手盖过她的手，接住了盘子，温温柔柔的说了一声：“让我来吧。”
　　听到这有些熟悉的声音，睆溪本能的抬起头看那声音的主人，竟然真的是云城。她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又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少年郎将那盘鱼呈到桌上，又转身看她，似是对于她的神情有些惊讶。
　　是啊，这就是她熟悉的那个云城哥哥，可是明明没有见面的日子里，她也远远的看过他，怎么今日一凑近，又觉得这样不同了呢。
　　刚刚被抚过的，她原本有些冰凉的手上还有余温，睆溪越想越觉得心里烧的慌，竟一时间忘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就那样愣在了原地。
　　还未等云城开口问，潘将军便先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忠义啊，我就说你家云城长成男子汉了，你看竟惹得这美丽的小姑娘也直了眼去，哈哈哈......”
　　云忠义一边陪着将军笑了两声，一边作揖解释道：“将军谬赞了，这姑娘便是万满楼阮傅翊老板的千金独女，与我家云城自小便熟识了，怕是她今日不曾想，云城竟有幸与将军同席，看到他有些意外吧。”
　　睆溪的出神在将军爽朗的笑声中戛然而止，她立马反应了过来自己有些失礼，便赶紧解释道：“让将军看笑话了，确如云伯伯所言，睆溪不曾想在这里会遇到云城哥哥，加上也与他许久未见，一时变化的有些让人来不及反应。”
　　云城见睆溪有些尴尬，便也起来替她解围，说这就送睆溪回房，不扰了将军上元节的兴致。却不料两人刚走到帘前，潘将军似是今日心情真的不错，竟然告诉云城也陪着姑娘出去走走，既是儿时便熟识的玩伴，想来定能有许多话聊，外面花灯如昼，礼炮华彩，年轻人该去凑凑热闹，何必陪着我们这些快要半百的大人在这里喝酒吃食。
　　睆溪平日不见得多想，可今日却倏地羞红了脸，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云城听罢，向潘将军行了个礼，从容应道：那云城就带着睆溪，先告退了。
　　睆溪听了他这话，竟更羞了起来，赶忙跟着也行了一礼，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她一个人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低着头想：阮睆溪啊阮睆溪，你究竟在紧张害羞些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跟云城哥哥单独上街，以往你们还经常相约去山上玩啊，逛个花灯节有什么好不淡定的。
　　“睆溪，你怎么不等我，一个人走那么远啊？”云城从后面追了上来，有些气喘吁吁。

　　“啊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在将军面前失礼了，有些尴尬。”

　　“哦？那你脸至于尴尬到这么红吗？可比上次我们一起在龙鼎山上看到的落日夕阳还要红呢。”说罢，云城还笑了起来，那眼神，似是在看一个说谎被戳穿了的小孩子。

　　睆溪被他盯得有些不知道该看哪，没再接他的话，索性转身接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搜罗着视线内好吃的好玩的，看看有没有能转移注意力的好玩意儿。
　　却不料又是云城先发现的好东西。他叫睆溪跟在他身后别走丢了，接着领着她来到了一个小小的糖人摊位前，跟老板要了两个糖人。睆溪看着他此刻的样子，又觉得与从前无异了，心里竟松了一口气来，想着许是自己多想了，他们就跟儿时一样呀。两个人拿着刚做好还有些微微烫的糖人，开心的在街上闲逛着。
　　他们其实路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猜灯谜的车子，却很默契的没有在任何一处停下脚步。后来，睆溪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不想去猜灯谜呢？”云城也一脸正经的回道“你不是也不想吗？”，两人对视之间，“扑哧”一声，一齐笑了出来。
　　“是啊，我确实是不想，在花灯节上猜灯谜，总有些要分出胜负的较真之人，或是非压过所有人不可的自大之人，甚是厌烦。”
　　云城听罢重重的点了点头，“嗯，英雄所见略同啊。”

　　走着走着吃完了糖人，又陷入了不知该干什么好的尴尬境地。突然，云城似是看到了什么，拉住睆溪，认真地说：“我们去买件新衣裳吧。”

　　睆溪似是被他的话吓了一跳，立刻捂了捂荷包说：“你干嘛，我可只有五个铜板，花灯节上卖的衣裳哪里买的起啊？”
　　云城被她的反应逗乐了。指了指她身后的位置，“去那里，而且，是我给你买。”

　　睆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过身去，看到“锦绣华裳”四个大字的牌匾，才发现，原来已经走到这里了。这家成衣店自睆溪小时候便开着了，那时的锦绣华裳颇有名气，价格有些虚高，娘也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给她买这里的衣裳。后来万满楼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她也算是半个富家子弟，但却听说锦绣华裳的生意却冷了下来，想着也许是款式不好了，她便也没有留恋的投入了另一家成衣店的怀抱。
　　这一次，跟着云城时隔多年再次走进了这家店，发现里面还是当年的陈设，熟悉的很，仔细看看，好像款式虽不是当下最时兴的，却也与那些市面上流行泛滥的花样不同，更大气，更耐看。
　　花样图案实在是太多了，看的睆溪有些花了眼。云城突然叫住了她，“你穿这个试试”，她转过头，看到老板娘的手里捧着一条淡黄色的罗裙，和她身上这件有些旧了的鹅黄色布裙配色上十分相像，但更胜一筹的是，那条裙子加上了银缕薄纱在外层的点缀，远远地看着便觉得好像在发光。
　　她接过衣服，进到更衣间里，快速的换上了它，细细端详起来。她看不到自己穿上身的效果，却隐约觉得不论什么人穿上这条裙子，应该都会像九天的仙女下凡一样吧。毕竟它除了轻飘飘的，外层的纱衣好似若有若无的光环，袖子上更有剪裁精致的飘带，仔细看看，上身和下裙的黄色还有些许的过渡。她不知道自己能把这条裙子穿成什么样子，这样人见人爱的裙子，若是被她穿的黯淡了，怕是很扫人兴致。
　　于是，她忐忐忑忑的出去了。走到云城面前时，她起初没有敢正视他的眼睛，而是先侧着头看了看老板娘的表情，看起来，好像还可以。可以理解成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只不过是好东西还是不好的，就无法判断了。接着她才敢转过来看云城的脸，她与云城相识十余年，从未见过他的脸上有如此神情，按照后来云城的描述，大概是见到只在画中有的仙女走了出来，站在自己面前，还用澄明净澈的眼眸看着自己，是他平生从未想过的事情。
　　可当时的睆溪并不知道他的眼神是如此含义，还以为是自己平时太过不修边幅，不懂打扮，穿上一次光鲜靓丽的衣裙方才有了点女孩子家的样子，竟让他有些不认识了，便有些失望的说道：
　　“喂，你同我讲实话，是不是看我今日穿的衣裳太过破旧，你看不下去方才选了一条差不多颜色的给我换上？”

　　云城被她这一问方才回过点神来，但仍是有些痴痴呆呆的答道，“不是啊，其实是...”

　　“你穿鹅黄色的衣裙，甚是好看。”

　　此时此刻，少年与姑娘都有些羞涩的低下了头。睆溪那不争气的脸颊又烧红了起来，老板娘看到两个人年轻人如此这般，好像懂了些什么，便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气氛，“诶呀，既然二位都很满意，那咱就赶快结账把这衣裳带走吧！”一说到结账，睆溪又有些紧张了。自己穿的衣服，她本应自己付账的，可身上确是只有五个铜板不能再多，如何自己付啊，更别提，还没有给云城也回礼点什么。
　　云城似是总能读懂她内心的话，付过账后拉着她的胳膊走了出来，在门口小声的对她说：

　　“本来就是我要买给你的。”

　　看小姑娘眼里又多了几分不解疑惑，少年又开口补道：
　　“别担心，不是问我爹娘要的银子，最近这段日子我帮着府上各种人做了不少事，他们也不让我白做，都给了我一些赏钱，做得多了，攒的也就多了。”

　　“那你为何不去孝顺你爹娘，竟要给我买东西？”少女的眼中有着大大的疑惑。

　　“谁说我没孝顺爹娘，我都给他们买过了，我爹娘却说以后不需要我花银子孝顺他们。所以我想来还差点什么，今日便突然想给你买了。成昱大哥他们说我继续勤习武术，将来能跟着上战场，说不定还能当小将军，到那时候我就有更多俸禄和赏银了，再给你买更多好东西。”

　　“可是...为什么了到那个时候，你还想要给我买东西啊？或许，我并不能回报给你什么。”

　　云城仔细的想了一下，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说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但就是想买给你。”
　　睆溪听到这话，知道他没有在拿她打趣，但也紧张的捏了一下新裙子的褶皱，少年的瞳孔在夜晚花灯的映射下如月光般幽静清亮，她也不知道她今天是怎么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虽然一切都是从前的样子，但好像确实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

　　晚上回到她的房间里，看着被她挂在衣柜旁的那条罗裙，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她又将晚上在成衣店门前云城的话细细的想了好几遍，一想到云城说以后上战场杀敌当了将军还要送她礼物，她便开心的笑出了声。可又觉得，这种开心就像她每次以前吃到城南的梅花糕，那种美好的味道让她不自主的开心，确是她喜爱的，可转念一想到那梅花糕每次都是爹或娘跑到十几里之外去为她买回来的，有时还要赶上阴雨的天气，她就心疼起来，顿时就不觉得有那样好吃了。
　　想到这里，睆溪终于明白了自己真实的心意：她不要他送她更多礼物，不要他上战场，永远也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