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梦中人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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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儿，溪儿......”
一声、两声、三声......
每当听到云城唤自己的名字，睆溪便知道，自己这是在梦里，早已沉沉睡去了。
梦中人的脸庞依旧是熟悉的英俊模样，永远不会老去，正如当初，他离开时那样。
睆溪缓缓睁开了眼睛，不愿睡了。她知道，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该早点起来准备。抬头看眼窗外，天许是蒙蒙亮，街上大抵还没有行人，依稀可以听到无名鸟的叫声。她坐了起来，发了会呆，回过神后立刻起身去梳洗打扮。
转眼又到了这天——一年一度去龙鼎山的日子。她照旧拿出红白相衬的衣裙，穿好了坐在梳妆台前，准备对镜描容。画眉时候，她看到了自己眼角又生出的一条皱纹，忍不住用手轻轻抚了几下，心里想着，原来，自己早已不再是那个年轻的可人儿了，而他的离开，细细想来，竟也有了三十余年。接着，睆溪从匣子里拿出戴的有些发旧的红绸带，小心翼翼的，系在了身后早已过腰的长发末尾，相比于第一次为自己绑发绳，如今已然十分娴熟。
穿戴整齐后，拿起一方绣着字的白锦帕，藏在怀中，准备出门。推门看到外面时，街上的晨集好像早已开始，“早哟，阮娘子，又要出门去山上啦？”，集市上卖烧饼的张阿婆跟睆溪打起了招呼，睆溪颔首微笑向她回意，再走几步，远远看见一大早就跑出来玩的各家孩童，这条街上的人彼此早已熟识，哪怕是小孩子也不例外。可小孩子又哪懂得那么多，他们碍于爹娘命令，面上尊敬着睆溪，背地里却因这个阮姓阿婆是个没夫家的人而对她又疑避三分，不过他们却也都知道，这片街巷的住户几乎都曾受到过阮家的恩惠，在阮氏夫妇还在世的的时候，听说原来城东这里最火热的酒楼饭馆——万满楼，便是阮家的生意。不过，对于人们怎么想她看她，睆溪从未放在心上，在她心里，她是有夫君的，只不过，还未成亲便走了。
过了这条踏过无数次的，去龙鼎山的路，她一步一步，缓慢的走向了山崖边。她该早点到的，她本也不想走的这样慢，可她早已没有了年轻时的朝气蓬勃，双腿好像只是靠着本能在前行。
云城哥哥，云郎，溪儿来了。
夫君，妻来了。
这些话，她每年都要对着崖边的云层说一遍，她怕他不知道她来看他，以为自己背弃了誓约。“夫君，一年未见，你可安好？”睆溪一边说，一边迟缓地坐到地上，掏出了准备好的锦帕，摩挲着上面绣的凸起的字，喃喃道：“过去三十又余年，每年今日我都带着绣了字的锦帕子，每次想着多绣一些话，好让你知晓，我从未停止过思念你。可今年，睆溪老了，当真老的，绣不动了。这次便只有这一句，夫君猜猜看是什么？”她说罢，自顾地笑了一下，她定然是知道不会有回应的，便缓缓展开白锦帕，两只手心捧着，慢慢的举向空中，等待一阵风来过，将她的情思带给云端的郎君。
“云城，我不知下次能不能如约来看你了。这次我来，走了三十多年的上山路，也差点走错，我记性也不好了。我可能是要去寻你了，但我不想带着不完整的记忆。我怕，我怕我会忘记我们的过去，哪怕只有一点点。”说着，她环抱起曲着的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看上去仍似少女的体态，仿佛有些出神，“所以，今日我们便来聊聊你我的缘分吧。故事要从哪里开始讲起呢······”
骤时，风起。被她捧高后又搁置到一旁的白锦帕顺着风去的方向飘起了起来，迂回着向云层中飞去。在风中，原本卷起的帕子慢慢舒展开，能清楚的看到，上面规整的绣着两行字：
月上梢，相思疾，苦迢迢。
发及腰，念君至，愿朝朝。
天通二年，平襄城，万满楼。
于万满楼的生意而言，又是一个与平时无异的火热日子。老板阮傅翊忙着在门口迎接着光临的宾客，老板娘盛秋龄，也是他的夫人，则在里堂招呼着客人，未敢怠慢了谁。结算的柜台前有一个身着青水色薄衫的女孩，小小的人儿却格外引人注意，看年纪约莫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眉眼神韵间却有着超出这个年纪的专注与平静。她纤纤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弄来去，微微侧头对照着一旁的账簿，像这样淡然又灵秀的姑娘，倒谁也不曾想竟是个会算账的。你若常光顾万满楼，便会知晓，这姑娘姓阮，名睆溪，正是这家老板夫妇的千金独女。小姑娘出生没多久，聪明细腻的一面便早早显露，这一点万满楼所在的南郊巷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到底是纯真无邪的孩童，睆溪算完了今日最后的一笔，立刻欢快的合上了账簿，一蹦一跳的跑上楼去了。
二楼可真要比一楼清净的多了呀，每次上来，睆溪都会这样想。万满楼生意红火，除了自身的菜品和服务过关，其实也离不开达官贵人、名人雅士的关照和抬举。这里有个无形的规定，一楼的座位是提供给普通百姓的，二楼的独间是留给有钱的商贾或文人雅士的，而三楼的雅间，则只有在朝为官或皇亲国戚才可以进入。爹娘为了方便照看睆溪，给她在二楼回廊的角落里留了一个小小的房间，但对她而言早已足够，平日里不用忙事情的时候，她喜欢一个人闷在她的小天地里读书，或是做自己喜欢的事，尽管没上过一天私塾，但从小到大她从未停止过读书写字，爹娘也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因此睆溪的才能甚至不输很多的官家小姐。今日她像往常一样，来到屋里的小窗边，对着白稿纸发呆。姨母的生辰快到了，今年她想亲自写首诗送给她，可却一直没有灵感思路。把窗子往前轻轻一推，“嘎吱”，夏天清爽的风溜着缝隙跑了进来，睆溪被夏风安抚的很舒服，便索性将窗子全推开了，拄着下巴看楼下往来的形形色色。突然，她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光亮，一个与周遭人都不同的小男孩闯入了她的视线，她渐渐地嘴角上扬了起来。“睆溪！睆溪！嘿！”那男孩双腿叉开站在地上，仰着头，满脸笑容的大力向她挥着手，睆溪一边开心一边又觉得好笑，看他如此这般卖力，好像生怕她遗漏了他似的，可明明也不远的距离，怎么会看不到呢。何况，以她对他的熟悉与了解，即便是只留一个背影，她也照样认得出。
“诶！我看见你啦！云城哥哥！”睆溪索性学起了他的模样，在窗口朝下面喊着。
“那快下来啊！琥子说他娘给了他好东西，让我来喊你过去瞧瞧呢！”
“噢，是我表哥啊，那你等等我，我这就下去啦！”说罢小姑娘一个转身便消失在窗边，不一会儿已经飞奔似的出现在云城跟前了。
“我表哥是得了什么好东西，竟大晴天的让你顶着毒太阳来叫我？”
“哦，许是什么没见过的好玩意儿好吃食吧，他也未同我细说，只叫我来寻你同去。”
“这样啊，”睆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突然又似是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道：“那他有没有叫上鹓雏姐姐一起？不如我们俩一块去找她吧！”从云城的表情来看，显然是没有叫鹓雏的，可他看眼前少女兴致勃勃的样子，没多想便应了她去了。
两个人走着走着便来到了孟雅云所住的小院子，是街巷里较为偏僻的居所，人们通常戏称这里为“下民房”，孟雅云是阮家多年的厨娘，可以说是看着睆溪出生长大的，跟阮家一家都很相熟了，还听母亲说孟雅云的父母那辈原是在盛家做工的，因此更加信赖。后来万满楼营业，孟雅云则跟着去做了后厨的管事。她的夫家从未现身过，对外只说自己早年丧夫，还有一个女儿，略大睆溪两岁，名叫鹓雏，随她的姓，听说这名字还是睆溪姨母给起的，看这孩子身世可怜，便寓意其能成为一只像凤凰的鸟。而起名的这位姨母则是奎玘琥的娘，也是睆溪母亲的姐姐，盛秋时，早盛秋龄几年嫁给了城中一名经营水产生意的商人奎永，奎永常年在外，因此奎玘琥几乎是被盛秋时一人拉扯大的，又是独子，家里人都对他宠惯着些。至于和睆溪一起来此的小男孩，云城，则是当今平襄城里住着的大将军潘俊府上，大管家云忠义的独子，母亲刘璃则是潘将军的夫人田氏的闺中密友，也在将军府中当着女管事。由于阮家经营万满楼的关系，再加上潘将军是这里的常客，因此一来二去，这几个孩子的长辈便都彼此熟识了起来，加上住的都不远，几家的孩子便经常在一起玩耍，也过了有些许年头。
睆溪和云城走到鹓雏家门口时，听见里面好像有两个妇人在对话，其中一个是孟雅云，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极了城里四处帮人牵线的王媒婆，“诶呦，孟家妹妹，你可就放心咯，我王彩芸是什么人呐，定会为你家小凤凰物色个最得当的夫家。”说着，王媒婆还捂嘴笑了起来，透过篱笆的缝隙能看到，孟雅云的面色仍是有些担忧，而鹓雏则远远地在一旁坐着，一会儿看看她们，一会儿又望望天，好似在想着，她这只“假凤凰”的命运，注定不能高傲的自在翱翔于九天之上。
云城和睆溪互相看了一眼，有些犹豫着该如何开口叫走鹓雏，又怕她觉得尴尬，想要转身离开，可转念一想，把她一人置于那等情景，岂不是更不为她着想，于是睆溪又转身走了回去，云城也不问她在想什么，只她去哪便跟着。睆溪一转身便开始叫喊“鹓雏姐姐！鹓雏姐姐！你在不在，快出来呀！”声音由远及近，意在营造一种离了老远才过来的假象，云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也配合着她喊。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这热情的声音，鹓雏看向孟雅云，孟雅云朝她点了点头，默许了她出去，鹓雏立刻高兴地从台阶上蹦了起来，跑出了小院。三人见面很是高兴，睆溪一直很依赖她的鹓雏姐姐，有个姐姐也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鹓雏的出现，填补了睆溪一直喜欢，自己却很少有的绝对的温柔的缺失。在睆溪看来，鹓雏是她最好的姐妹，也是她心里最温柔的女子。
三个孩子很快便来到了奎玘琥家门口，来的路上睆溪已经告诉过鹓雏此行的缘由，因此当奎玘琥出现时，大家都期待的看向他手里的包裹。奎玘琥憨憨傻傻的将包裹打开，一边打一边讲：“这是阿娘给小爷我从平京带回来的果脯，据说是一种非常少见的树莓制成的，小爷为了给你们也尝尝鲜，剩了几个一直强忍着没吃，赶快分了去吧！”凑近一看，里面果然有几个红红的果干，还能闻到似有若无的香气。奎玘琥见他们没人先动弹，便索性自己一个一个的分了起来，这第一块自然是给了自己最偏向的表妹睆溪，第二块给了自己最好的兄弟云城，第三块分给了鹓雏，两整圈轮下来，果干只剩下大小不一的两块了，云城见状，很识趣的表示自己退出，让给女孩子们，奎玘琥想了一下，便毫不犹豫的将稍大点的那块给了睆溪，小块的给了鹓雏。不过女孩子们并不计较这些，几个人仍是开心的吃了起来。睆溪吃到最后一块时，掰下来了一半递给鹓雏，还跟奎玘琥说：“表哥你呀，以后也得对我们鹓雏姐姐多照顾一些，她也小你几岁，也算是妹妹呢。”奎玘琥眯着眼挠了挠头，有些不耐烦道：“诶呀知道了知道了，每次都说，小小年纪就这么啰嗦。”
接着几个孩子便向从前一样，爬到龙鼎山上去看日落，山顶像是他们的秘密天地，谁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跑到上面去，在只有他们彼此知道的地方，爹娘也寻不到。就这样，光阴年月在一个又一个的日落中过去，似是俶尔之间，他们也从小孩子，变成了大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