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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在这样过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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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余家被灭族,怀音患上了心病之后,纯正的红色就是余怀音最害怕的颜色,也是能只在瞬间就将他击垮的颜色。
他忘不了那天,人间地狱一般的。
人类偏暗红色的血和金乌纯正红色的血互相不融合,它们都流向中间凹陷的地方,却又像被刀劈开一样流向两边。
而他就在那条中间线上,看着两种血液仿若两个空间同时流向自己。
两种血液一点一点逼近了余怀音,他后退到墙角,再无退路。
两种血忽然变得粘稠起来,像是一张有着很强吸附力的网,也像一只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手,死死握住余怀音的脚腕,在他脚腕上留下不同红色的血手印。
血手印一点点往上,爬上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胸口,他的脖子。
两边的血忽然变了形态,两种红色的血手死死扣住了余怀音的喉咙,血水慢慢凝聚成了一个女孩模样,以鼻尖为分界,左边是暗红色,右边是纯红色。
“你来陪我。”
“她”贴近余怀音耳边,阴森森笑着:“余家余孽,死有余辜!”
他呼吸不了,胸腔里的空气流失的飞快,大脑开始拒绝工作,意识也模糊起来,但“她”的话却偏偏一字不漏的进了余怀音耳朵里。
“你杀杜若,我杀你,不亏。”
“我……我没有……我没有杀杜若……”
“没有?”女孩子又咯咯笑起来,笑的余怀音越发模糊,“没有,你看看你手上是什么?”
余怀音喉间忽然得了空气,大口大口喘息起来。他的手握着什么东西,手臂抖着不成样子都松不开那东西,像是黏在了手掌上一样。
他突然不想睁眼。
但无形的力量强硬的掰开了余怀音的眼皮,他看到杜若的金焰断成了两半,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手掌,断裂掉的地方嘀嗒流着血。
金焰是杜若的一条肋骨,弓断则骨断。
“不……”余怀音疯狂一般想把金焰从自己手里扔掉,“不……我没有……我没有……我……”
“你想反抗么?”
“你看看你的手,那是杜若的血。”
“你杀了金乌一族,你杀了杜若!”
“我没有……我没有——”
“唳——”
一声凤鸣响起,血海的远处,一只火凤迎风而来,火凤到他面前幻化为一个火色发尾的男人,男人单膝跪在他面前,怜爱的揉揉他的发顶,又亲了亲他的额头。
“别怕怀音,我在呢。”
你是谁?
余怀音眼泪流下来,他看到自己的双手,上面的血正在一点点消退。
你是谁?
他抓住男人的手臂,指甲都要掐破男人的皮肤。
“别走……别走……哥哥……你别走哥哥……”
……
“……别走……别……”
“余音!”
余怀音惊醒,眼前的血海和尸群散开,取而代之的是距离自己十步以外的妖族和魔族,还有面前的月空羽。
“你没事吧?”月空羽摸了摸他的额头,用衣袖蹭掉他脸上的泪,小少爷抿了抿嘴唇,不知该如何措辞,“你……的梦魇……”
余怀音这才注意到,胸前的玉佩跑到了衣服外面,上面七八道裂纹清晰可见。
“我……没事。”余怀音还是觉得呼吸困难,声音嘶哑的不行,“出什么事了?”
月空羽舔了下嘴唇,看向北边,喃喃道:“他来了。”
什么?谁来了?
还未开口,余怀音便看到十步以外的妖群和魔兽如临大敌一般又后退数步,一个个的,全都没有了方才嚣张的气焰。
余怀音回头,只一眼,就深陷其中。
是梦魇里把自己带出去的男人,是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里的男人。
火色发尾,单只凤眸,暗红色的长衫,白色外袍,背后一双凤翼,随着他的走动凤翼在往下一片片掉着羽毛,羽毛落到地上便燃烧起来,落地成灰。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即便是隔了这么远,余怀音也能看出那只凤眸是多么的勾人魂魄,它并没有含情,甚至是含着满满的杀意。可就算是这样,余怀音也能觉出那只眼里的柔情蜜意。
它对外时就是冷冰冰的,对内便含了一些不轻易被察觉出来的软。
妖族对男人的惧怕尤其明显,见男人走近连头都不敢抬起。
“魔王不在,你们就是这样叫他放心的?”
一群站出去能把人吓哭的大妖怪,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训斥的像犯了错的孩子时的。
男人侧过身去,无意间和余怀音对视了一眼。
对视的瞬间男人显得有些局促,眼睛乱眨了几下,又侧回来,冷声道:“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余怀音悄悄拉了月空羽的衣袖,轻声问:“小少爷,他是谁?”
月空羽诧异的嘴都合不上,像是听到了什么能把他吓到灵魂出窍的故事:“你……你不知道他是谁?”
先前见他们拉手,还以为这孩子已经恢复了记忆。
不等月空羽说话,妖族就先一步替余怀音回答了疑问:“蓝严公子,我们……嗨!我也不知为何,群起高涨之时竟不受控制,差点伤到小少爷和余音公子,我自知愧对于小少爷和公子,还请蓝严公子责罚!”
蓝严?
他就是蓝严?
终于见到了梦中的人,余怀音却觉得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现在有个强烈的私心,他想抛下这些所有的人,也不想担心魔王和小公子,他想现在就过去拉住蓝严的胳膊,问他,他是不是就是“白姑娘”,或问他,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
余怀音近乎病态的认为“白姑娘”就是蓝严,不然的话为什么他都能从这两个人身上闻到自己的味道。
可他不能,他不能这么自私。
蓝严没有再回头,他在群妖和魔族中打量了一圈,敏锐的看到想要趁机溜走的某个。
火凤飞去,猝不及防叼了那人衣领将他摔在蓝严面前。
蓝严低头看他,手向前伸出,一颗头颅落下被蓝严扯住头发,正对这人的脸。
“墨镜湖已死,若你继续效忠于他扰乱魔界平定,那我便即刻替魔王大人清理门户。”
……
内乱的事就算这样翻过页了。
效忠墨镜湖的魔族想借着这次内乱除掉余怀音,没想到中途杀出来一个蓝严公子。
梦蝴蝶有着极强的煽动和蛊惑能力,蓝严用菩提水做了条水绳,三下两下把余下的梦蝴蝶全都捆了个死,交给想戴罪立功的妖族看守,等着魔王出来再做决定。
为表歉意,当初受了蛊惑的魔族亲自放贺爻和他的夫人下来,甚至磕头赔罪。
贺爻这人不拘小节惯了,人膝盖都没来得及弯一下就被贺爻拉过来哈哈笑着拍着后背说:“哈哈哈哈无事无事!以后这也算是过命的兄弟了!日后有困难找我!”
大家也不明白这个命到底是怎么过的,不过既然人不介意,那他们自然也不会故意提起惹人不开心。
贺爻拍了拍几个人的背表示亲切后就兴致冲冲到了蓝严面前,笑的一脸傻样:“好久不见公子!此次多亏了公子的救命之恩!”
“不用。”蓝严说着,嘴角都没露出个笑意,“举手之劳而已。”
他扭头,看向月空羽:“你没事吧?”
“我?”月空羽指了指自己,摆手道,“我没事。”
言罢,小少爷若有所值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好后面的余怀音,揶揄道:“你家的孩子可能有点事,我劝你赶紧去安慰人一下。”
蓝严抿了抿嘴唇,说:“我知道。”
说着,他便拍了下月空羽的肩膀,抬步就要朝余怀音那里走,是得安慰一下这孩子。
还差几步时,又一声凤鸣突兀的响起,是被撕毁时那种痛苦的哀嚎。
所有人都被这声音刺得耳膜生疼,蓝严不适的感觉尤其强烈。
身为凤族,蓝严能觉出体内的凤血在不安的躁动,像是要将血管崩裂一般。
余光里,蓝严看到一把银剑从天边飞来,直冲着自己胸口而来。紧接着,一个白色的身影遮住了他全部视线,他被人腾空抱起,脚离了地的一瞬间,银剑擦着他的发丝飞过,险些划破脖间。
蓝严没有以前关于余怀音的记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被抱起来以后一点排斥和反感的感觉也没有,满脑子都在想这应该是战龙凤剑,不然他的火凤不可能不出来护身。
“你没事吧?”余怀音问他。
“……”蓝严被余怀音的眼睛看的一时之间入了神,好半天才缓缓吐出来“没事”两个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抱起来的感觉有点不是很好,蓝严舔了舔嘴唇,说:“怀音,先放我下来吧。”
余怀音一愣,手臂肌肉僵硬的厉害。
蓝严不知道他突然那么震惊的看着自己是做什么,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你……”余怀音措辞措了半天,想不出来要说什么,就干巴巴的直接问,“白落……真的是你的契约魔兽?”
蓝严这才想起来借用白落身份和余怀音在一起一事,被怀音这么一说心里有种莫名的愧疚。
“嗯。”蓝严轻轻的点了下头,低头在余怀音额上亲了一口,“待会同你细说。”
这一下亲的余怀音心花怒放,那颗脆弱的小心脏得到了极大的抚慰。
那把银剑不知飞去了哪里,惹得一群人都人心惶惶,一双两双眼睛都直勾勾盯着蓝严公子看,生怕公子遇到什么危险。
虽然大家都是无意的,但确实是把公子和疑似是公子爱人调情的过程看了个满眼。
谁知,在蓝严右脚刚刚落地的瞬间,银剑从群妖小腿间来回穿梭,若不是剑刃在阳光下的反光刺了一下余怀音的眼,恐怕蓝严脚腕就要被它给刺穿。
绝对是战龙凤剑!
蓝严疼的抓紧了余怀音衣服,世上唯有战龙凤剑一把可以极大程度重伤龙凤两族的东西,他一直将火系作为主元素来修炼,平日里护身的元素也是火,除非是他刻意要隐藏身份用水系的防御魔法。
这次银剑是真的飞走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躲过了所有攻击,逍遥的飞向远方。
蓝严公子受伤,此乃当下之头等大事,一群人瞬间就乌泱乌泱过来,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询问蓝严公子的情况。
在这样过分热情环境下,居然把蓝严公子一个薄情寡淡之人问的脸都红了个透彻。
“比起我……”在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功夫里,蓝严居然还能好到一番空当插话进去,“我觉得你们更应该关心一下小公子。”
“小公子”三个字一出,最激动的莫过于小少爷。
“天烬出来了?”月空羽挤进人群里准确的抓住蓝严肩膀,“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
蓝严回了他一个“我就是知道”的眼神,什么也没说,就是朝结界那边看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月空羽和众人瞬间就明白蓝严的意思,二话不说奔着结界那边就去。
刚才还乌泱乌泱的叽叽喳喳一片,眨眼间就只剩下了他和余怀音两个人互相看着。
蓝严无意识歪了歪头,问:“你不去?”
余怀音对他笑了一下:“我觉得你更需要我。”
这一笑笑的蓝严有点开心。
“那走吧。”蓝严说,“咱们先回魔殿去,等着他们。”
谁料才迈了一步,就被跟来的余怀音一把打横抱起,还有个让蓝严不知道怎么拒绝的理由:“你的腿受伤了。”
“……”
这孩子的眼神太过坚定和真诚,让蓝严不知道该怎么把“我自己走”四个字说出口。
结果直到这孩子把他抱进客房里,放到木桌上坐好以后,蓝严都没能把那四个字说出来。
“怀音。”
“蓝严哥哥。”
蓝严愣住,一个称呼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回嘴。
一声“哥哥”,戳中了蓝严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这个曾经只会在梦里出现的称呼,让蓝严有种莫名的久违感。
余怀音抬头捧起他的双手,放到嘴边,吻了吻他的指尖。注意到蓝严无意识的在缩,余怀音握紧了他的手,问:“蓝严哥哥,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蓝严心想,这个称呼就只有你才可以叫,只有你。
“嗯。”
蓝严这个人,瘦的不行。脱下宽大的外袍后只看他被腰封的地方,明明腰封也有着一定厚度,在他腰上却一点都不明显,还是那样,看着一只手就能握住。
他的脚腕也纤细,一只手就能攥紧。
余怀音把他的脚放到自己腿上,把裤腿推到膝盖上,问:“还疼么?”
“还行吧。”蓝严说,疼习惯了这种小口子也就不被他怎么在意了,就是战龙凤剑那个麻烦的东西,阻碍了他的自动愈合,有点烦。
“我给你抹点药粉。”
“嗯。”
余怀音注意到蓝严脚腕上绑了个红绳,好像还栓了什么东西,只可惜跑到脚腕后面取了,看不到。
余怀音试探性的碰了一下这条红绳,见蓝严没有拒绝的意思就将后面的东西拨到了前面来。
是一颗小小的、水色的珠子。
看到这颗珠子的时候,余怀音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下就碎开,那些被他遗忘的记忆片段一个接着一个的回来,强硬又霸道的挤进他的脑海里,叫他再重复一边这些被他忘掉的回忆。
“哥哥,我喜欢你,想和你一起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怀音,你就能让我心安。”
“叫我于栩就行,我是来传达蓝严的遗言的。”
“蓝严,我爱你,你呢?”
“我也……”
“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等你醒来,不会记得蓝严这个人。睡吧,怀音。”
他千方百计想找到的人,和吴不扬打起来的原因,从云泉洞出关的原因……杜若敬爱的那个人,指导了向天雷系魔法的人,一起见证了小太子和银的人,解决了鬼新娘的人。
月下相拥的人,耳鬓厮磨的人,他想长相厮守的那个人。
蓝严哥哥。
他的蓝严哥哥。
早在第二十六世就属于了他的蓝严哥哥。
外面忽然乱糟糟的一片,从几个大嗓门嘴里,能听出是魔王大人和月寒小姐带着小公子安全回家了。
杂乱忽然吵醒了余怀音,却没能避开,叫蓝严看到了他眼里的泪。
“怎么了?”蓝严问,手伸过去揉揉他的脸,蹭掉脸上的泪珠,“哪里不舒服?”
“没有。”余怀音握住蓝严的手,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就是……太激动了,你回来了。”
“……怀音……”蓝严忽然觉得心被人狠狠揪住。
突然间,蓝严身子往前小小的跃了一下,整个人扑进余怀音怀里。
“哥哥?”余怀音诧异的不行,甚至还有点受宠若惊,他没想过哥哥会这样。
“他们说我……是蓝家的二少爷。那个被人诟病的蓝鹤鸣,是我舅舅,我唯一的亲人。我是神族和凤族的混血,蓝家害死了我父亲,然后把我母亲送给了落家。落雾玷污了她,落洛取了她的元丹继续苟活于世,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可我没杀其他人,我是被冤枉的。”
这是余怀音第一次听蓝严说起自己的事,也是第一次听蓝严说“冤枉”两个字。
这个人被扣上屠进落家满族的帽子,被扣了七世,从未想过要替自己解释一下,或是为自己的清白做些努力。
唯独在余怀音面前,他想让怀音相信自己。
“嗯,我知道。”余怀音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下安抚着他,“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冤枉的。”
蓝严吸了下鼻子,把头埋进余怀音肩里。
“白落确实是我的契约魔兽。我……把神魂封印在了青丘的湖里,把凤魂封印在白泽的泉涌之灵里。苏澜身边有个凤族,他用战龙凤剑是为了取我的血,他们要我的凤魂。”
“那你……”
“没事。”蓝严抬头,把下巴搁在了他肩上,“泉涌之灵封闭外界感知,他们不会知道我的凤魂在哪里。”
余怀音抱着蓝严,忽然想到之前他们吵过架的那个关于“伤痕”的话题,他突然觉得,时候到了。
“你脖子上的伤……”
“墨镜湖弄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