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溪涧》竹语八月

61、第 61 章 放眼整个神

　　神界乱了。

　　杜若一个被关在黑牢最里边的人都知道，大乱特乱，比当时卿若刚接手神界时都乱。

　　“外边那么乱了你还来看我？”杜若似笑非笑的看着盘腿坐在对面的吴不扬，“是真的不怕引火上身？”

　　吴不扬微微一笑，居然还甩手给杜若扔了块糖进去：“现在外边忙着站队呢，没时间管我。”

　　杜若撕着糖纸，一脸的不明白：“站什么队？”

　　吴不扬说：“昨天晚上，苏澜被宁以逼宫了。”

　　“什么逼宫？”杜若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宁以？”

　　“就是宁以。”吴不扬又从内兜里掏出一颗糖来自己吃掉，含糊不清的说，“以前我怎么没看出来执行官这么猛？也不知道从哪得来一块嵌了记忆的玉佩，把南羽家那点事抖落的干干净净，就跪在神殿门口，一口一个‘天帝大人’叫着，可不就是逼苏澜处理掉南羽么。”

　　“宁以”昨晚把自己肩膀哭湿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杜若实在是想象不到她是怎么强硬着姿态逼迫苏澜的。

　　杜若问：“处理了？”

　　“处理了呗。”吴不扬说，上下虎牙一个用力把嘴里的糖咬成两块，“一家老小，连同伺候的守卫和丫鬟，一个不剩，全都给处理了。”

　　“没想到啊。”杜若眯起眼睛。

　　没想到这个苏澜，下手也是挺狠的，好歹也是四大家族之一，说连根拔起就连根拔起，一点情面都不留。

　　“还有更狠的呢。”吴不扬接着说，“神将处理了南羽家以后，宁以马上就把天帝的印章塞给了苏澜，我估计苏澜还懵着呢，宁以就说什么旧帝既已病倒，神界不可一日无主，新帝即刻继位，大概就是这么一段话，硬气的很。”

　　杜若敛眉，问他：“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吴不扬咧嘴露着白牙笑道：“我可是见证者。”

　　杜若没搭理他，就看着他等着后话。

　　吴不扬几下把嘴里的糖咬碎，说：“看的还特别清楚，所以我知道那印章是塞进苏澜手里不是交给苏澜的。”

　　有点狠啊，杜若心想。

　　这么明目张胆的“逼宫”，到底是没把我的话听进心里去，怎么就学不会先保护好自己呢，这傻子……

　　“哎。”吴不扬忽然凑近了杜若，笑得又怪又搞笑，“他们都说宁以是为了你，可他不是一剑给你捅了个透心凉么？怎么回事啊？”

　　“……”

　　这八卦的毛病还是没改。

　　“吴不扬。”杜若叫他。

　　“怎么了？”

　　“你很闲么？”

　　吴不扬听出杜若赶人的意思，故意装傻：“我？我还行吧，毕竟我刚从黑牢放出来，有些事情我都无权过问的。”

　　杜若有点哭笑不得，可惜他现在太虚弱，笑也笑不出来，说个话都是气音：“你要是没事干，就想办法去找我师弟，转告一声我没事，再提醒他一句小心苏澜，别在这烦我。”

　　吴不扬头一次从杜若嘴里听到“我师弟”三个字，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傻呆呆问他：“你师弟是谁？”

　　杜若瞥了他一眼，叹道：“你们的余风上神。”

　　“……”

　　挺不可思议的。

　　用金乌的太阳之火去保护蓝严的时候，他还想不到自己居然也有用心头血护别人的日子。如果让余怀音知道了，估计又该嘟嘟囔囔。

　　那傻兮兮的师弟，嘴上说着什么“我才不管你”，偷偷关心的次数却比谁都多，还总是叫人发现了痕迹。

　　出了黑牢，吴不扬还惬意的伸了个懒腰。

　　可惜懒腰才伸到一半就被人扯进了偏暗的箱子里。

　　“谁！”

　　“嘘……上神你别出声。”

　　这人话音才落下，吴不扬就见十字街上一群人浩浩汤汤昂首阔步的走来，为首那人看着居然还有点眼熟。

　　吴不扬眨了眨眼，拍拍捂着自己嘴的手，轻声问了一句：“谁啊？云皓？”

　　谁知这人居然傻愣愣的“啊？”了一声，一边摆手一边无辜的解释：“不是啊上神，我不是云皓，我叫韩亦无。”

　　吴不扬：“……”

　　吴不扬被逗笑了，拉着韩亦无肩膀离开这是非之地，无奈道：“我没在问你是不是，我问的是领头的那个，是么？我看着有点像。”

　　韩亦无“哦”了一声，点头道：“唯一一个把家族腰牌挂在身上的上神，除了他也没别人了。上神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我有什么惊讶的。”吴不扬说着，一把勾住了韩亦无脖子，俩人走向一对在十字街里逛街的兄弟，“先前云皓攀高枝的时候被杜若连人带铺盖打包扔出来的事全神界都知道，照他那么小心眼的性子，不落井下石一下都对不起他‘上神’这两个字。”

　　放眼整个神界，哪有上神和鬼将勾肩搭背的道理。

　　韩亦无立马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儿，满心努力着挣开上神大人的“勾肩”，可上神勾的太死，诚心要他被人指指点点。

　　挣脱不开，只好用语言提醒：“上神！上神！你别勾着我！”

　　吴不扬一脸的不理解，松开他问：“怎么了？”

　　“没有上神和鬼将勾肩搭背的道理。”韩亦无说，语气不由自主的带了些埋怨，“你是不在意什么，别给我惹麻烦好么？”

　　一般情况下，上神都分为三类。

　　一类是余怀音杜若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对神界的一切事物都不管不顾，只管自己的事情，和鬼将的交往基本上就是零。

　　另一类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身份变得尊贵了就学会了用鼻孔看人，对没办法很好控制心性的暗将就格外的瞧不起，俗称狗眼看人低。

　　最后一类就是吴不扬这样的，不管是上神还是鬼将，甚至不管是四大家族的少爷或是执行官，在他们眼里，都是一个样。

　　所以吴不扬就不太懂韩亦无在紧张什么。

　　不过他也不平白无故给人添麻烦，听韩亦无这么说了就乖乖远离了他一步，说：“那你跟我一块回主街总可以了吧？别告诉我你不住在主街。”

　　韩亦无叹了口气，无奈道：“好。”

　　吴不扬觉得这位被统称为鬼将的暗将看起来格外的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却又陌生的很。

　　“哎，你被分到了谁手下当差？”

　　韩亦无回：“执行官。”

　　“哦……”难怪呢。

　　跟着宁以的鬼将，难怪总有一种熟悉感呢。

　　自苏澜坐上那个代理天帝之位后，为了将执行官的权利掌握在自己手里，便把原先跟着执行官的那批鬼将全都遣散成闲人，换成了他亲选的一群可信任的神将鬼将。

　　原先跟着执行官的那一批，就沦落到谁都可以调遣，谁的命令都要听的地步。

　　也算得上是一瞬之间从天堂跌落到了地狱，那些鬼将们多半都投奔了四大家族，或是有权有势的上神，鲜少还有韩亦无这样，死心塌地就是要跟着旧主的傻子。

　　“你为什么不换主？”吴不扬问他，“宁以为了个金乌跟苏澜闹成这样，四……剩下的三家族矛头直指宁以，你不怕他们迁怒于你？”

　　“不怕。”韩亦无说，“他们若就是要迁怒我，和我跟不跟执行官都没关系，总有理由去罚我的。”

　　“哎，我说。”吴不扬忽然快走了一步，站在韩亦无面前，“在宁以解决了他的麻烦事之前，不如你先跟了我吧？”

　　“为什么？”韩亦无看着他，“看您不像是会管闲事的人。”

　　吴不扬哈哈笑了两声，说：“我手底下一个人也没有，做起事来麻烦得很，怎么说我跟宁以也有点交往，你把还跟着宁以的人一并都叫来呗，算是帮着照顾一下他那边的人吧。”

　　韩亦无沉默少许，点点头，谢道：“多谢上神收留。”

　　主街上人就多了起来，一些人看到吴不扬和韩亦无并肩走在街上的时候还有点意外。

　　“那是吴不扬吧？怎么跟小灾星走到一块了？”

　　吴不扬被“小灾星”三个字吸引了注意力，好奇的找了一下是谁在说话，找寻失败后就去看韩亦无，还不嫌事大的问他：“小灾星？你？”

　　韩亦无平淡的很，跟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嗯。”

　　“为什么？”

　　也不是什么深埋在心底的秘密，吴不扬不知道纯粹是因为在黑牢里关的久了，只知道相较而言的一些大事，这些鬼将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自然是一概不知。

　　韩亦无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吴不扬看出他不想说，便有意了拍了下手，说：“抱歉啊，多嘴了。”

　　韩亦无垂眸，不轻不重又“嗯”了一声。

　　吴不扬又说：“那我跟你去一趟暗阁，你的腰牌应该是被返还了吧？”

　　韩亦无点头：“好。”

　　暗阁在神殿的正对面，出了神宫以后直走，直走到街道尽头就是暗将们统一的住所。平日里根本没人会去光顾，荒凉的很。

　　去暗阁的路线太过明显，在主街上拐进和神殿相反方向的窄巷就是要去暗阁。

　　一个鬼将回暗阁是理所应当的，但一个上神跟着鬼将去暗阁就是不正常。哪怕是一个刚从黑牢里放出来的上神，跟一个鬼将走在一起，还要去鬼将住的地方，就是不正常！

　　“吴不扬！”

　　人群里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一点都不熟悉。

　　吴不扬回头，是一个他出来以后见过那么一两面的人，记不得到底是上神还是中神，只是有那么一点些许的印象，在开会的时候见过。

　　吴不扬余光瞅见韩亦无要走，当机立断揪了韩亦无后衣领拉住他，扭头问道：“叫我做什么？”

　　还把要溜走的鬼将拎到了自己身边。

　　“上神。”那人三步两步小跑到吴不扬面前，面上有那么点瞧不起的意思，不知道到底是对谁的，“劝您别和他扯上关系。”

　　吴不扬好奇，笑道：“为什么？”

　　这人眯着眼睛笑起来，嚼舌根的模样倒是生动形象。

　　“这是个不祥之人，跟他有关系的人都没好下场。”

　　什么玩意？还不祥之人，吴不扬觉得这些人的话都有意思的很。

　　但是……

　　韩亦无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吴不扬看了看韩亦无，又看了看嚼舌根的无聊人士和一旁围观等着看好戏的旁观者们。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为什么余怀音和杜若都那么迫切的想离开神界的心情。

　　“你们……”

　　“你们貌似……在谈论不祥之人？”

　　吴不扬的声音被人打断，他只觉得这声音里虽然满满桀骜和狂妄自大，但少年感却要强烈的很。

　　还和四大家族的那种少爷不同，不是凭借着家族或外力拥有的嚣张的资本，而且凭着自己的实力获得的这种傲视群雄的轻蔑。

　　韩亦无听到这个声音显得有点紧张，头都低下去。

　　不只是他，除了吴不扬之外的所有人，听到这个声音后都急急低下了头，有的心理素质差，夸张到跪在地上。

　　“怎么了？”吴不扬一边轻声问韩亦无，一边好奇的顺着其他人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有着极度暗色的红发少年，眸子虽是和寻常人类无异的黑色，却总觉得少了些灵气和身为“人类”该有的光泽。穿着一件黑红色的长衫，黑色外袍也贴着身，干净利索的紧。

　　可他背后背着的那把剑吴不扬却不太喜欢，看着就感觉有种莫名的杀伐之气，眨眨眼就能看见滔天血浪扑过来，压抑的很。

　　而且不知为何，这少年的一双眼睛，总给吴不扬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后来塞进眼眶里似的，怎么看怎么别扭。

　　“别看。”韩亦无忽然扯了他衣袖要他错开视线，“阿青公子最讨厌别人看他的眼睛。”

　　什么阿青少爷？吴不扬听的云里雾里，心想到底是自己被关的太久，这个阿青公子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阿青公子带来的压迫感太强，刚刚还在和吴不扬嚼舌根的人马上就哆嗦着谄媚：“阿、阿青公子……我……我是在说那个小灾星呢……”

　　“小灾星”三个字一出来，阿青公子就二话不说掐死了这人咽喉将他提起。

　　一众人被吓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自己呼吸声大了再把这位爷惹怒。

　　阿青公子眯起眼睛，杀意不经意间就弥漫了这群人之间，把每个人都弄得鸡皮疙瘩起一身。

　　——除了依旧云里雾里的吴不扬。

　　“我记得我说过。”阿青公子嘴角是笑着的，却没人觉得他在笑，“我这辈子，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直视我眼睛的，另一种……就是说与‘不详’二字有关的任何字眼。”

　　这人被吓得鼻涕眼泪横流，眼泪都要掉到阿青公子手上：“不……不不不……不……公子我错了……我错了，您……您大人有大量，绕过我这一次吧公子……”

　　“喂。”谁料这阿青公子突然看向了韩亦无，“你想怎么解决？”

　　韩亦无有种受宠若惊的错觉。

　　他看着脸都胀成猪肝红的人，敏锐的看出他要开口“恳求”自己，立马开口堵他的话：“公子做决定就好。”

　　“既然如此，那便杀了吧。”

　　言罢，阿青公子手下便用了狠力，硬生生捏断了这人脖骨。

　　这下可是把本来心理素质不错还能站着的人吓了个半死，一个两个都腿软倒成一片，唯有吴不扬和韩亦无两人站着，有点突兀。

　　阿青公子走到韩亦无面前，语气出人意料的柔缓了些许：“他们叫你‘小灾星’，你是真的天煞孤星？”

　　韩亦无不敢抬头看他，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答：“我不是。”

　　阿青公子“哦”了一声，语调的上升把背后一群人的心都给升了起来。

　　“那是他们故意给你扣的帽子了？”

　　韩亦无敛眉，毫不犹豫地无视掉阿青公子身后一双双乞求的眼神，点头道：“是。”

　　“那我帮你杀了他们——”阿青公子忽然咧开嘴露出了笑容——是一种绝非常人的、极其嗜血的笑。

　　他拉长了声调，故意贴近韩亦无，看似轻声实则威胁的问他：“可好？”

　　吴不扬听出阿青公子话里的意思，一声“你”字才出了口就被韩亦无扣住手腕硬生生止住。

　　韩亦无依旧没有抬头，语气却带了不容拒绝的强硬：“他们死活与我无关，全凭公子意愿”

　　阿青公子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了起来，眼神也比刚刚要阴翳的多。吴不扬敛眉，担心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公子难为韩亦无，便悄悄把韩亦无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幸好只是吴不扬想多了。

　　阿青公子盯着韩亦无看了好久，久到身后一群跪倒的人都要自己憋死自己，才蓦地发出一声冷笑，哼道：“他们死活都与你无关了，那我便留他们一条狗命。今日相逢即是有缘，你拿着这个，日后这群狗东西若要在欺负你，便叫我来捏死他们。”

　　他说是有缘，韩亦无却一点都不希望这是什么“缘分”。

　　韩亦无接了阿青公子递来的一片黑羽，犹豫了一会才对他道谢：“多谢公子。”

　　阿青公子又笑了两声，笑容就在转过身子的刹那间变为了杀人的刀。

　　“你们——”

　　这群人哪敢真让阿青公子把威胁的话出了口，一个两个争先恐后抢了阿青公子的话回答了：“是是是，我们一定，一定……”

　　阿青公子早就习惯了他们这个样子，不愿的理睬他们。

　　走前，他又意味深长看了韩亦无以后，终究是什么都没说，摆摆手一副潇洒自如的模样，大摇大摆离了他们视野内。

　　阿青公子走后韩亦无就直起了腰，皱着眉仔仔细细把这根羽毛打量了一番，不太愿意的把羽毛收进了袖中。

　　而后对吴不扬说：“上神，眼下我也算有了个靠山，也不用您再费心，我……到你家喝杯茶？”

　　吴不扬点头点的无比爽快：“行。”

　　到离开这片区域，韩亦无都没再看地上那群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