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溪涧》竹语八月

27、第 27 章 若是一个族

　　放眼整个四圣地，能与少主离尘的不死火相互抵消的火，唯有一种，那边是金乌的太阳之火。

　　不同的是，能扑灭不死火的有很多，而能扑灭太阳之火的，只有青丘雪狐一族的青丘之雪。

　　这种扑灭不是法力的对抗，而是凭着相克元素的扑灭，也可以说成是“天敌”。

　　这样的太阳之火，本就是高傲的，是可以用睥睨的眼神去俯视世界的。

　　所以，当小小的黑牢里布满了这样高傲的火焰时，杜若面前的人根本无处可逃，甚至连施展魔法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金乌的太阳之火烧了个干净，干净到根本找不到原先是“人”的痕迹。

　　从梦中梦惊醒的杜若大口大口喘着气，他抬手用袖子抹掉额上一滴一滴的冷汗，无暇管被冷汗浸湿的衣服，视线全在自己脚边那还在蠕动着的不知名物种。

　　刚刚的梦……太真实了。

　　杜若心里一阵后怕，以至于回忆起来都那么让人毛孔悚然。

　　他不敢去碰那个在地上蠕动着的东西，便用雷将它劈了个全焦，而后他才敢凑近了去看。他想到刚刚那个可怕的梦，一个想法油然而生——这该不会……是梦魇吧？

　　梦魇……

　　怀音也经历的自己刚刚经历过的是么，他为什么受了它的蛊惑，是什么让他接纳了这个可怕的东西……

　　我没有受他蛊惑……太好了……

　　杜若抱着自己，慢慢的俯下身子，直至额头触地。

　　太好了……我不会被他控制，我不会伤害到少主，太好了……太好了……

　　神界一天，人界十年，这本是不可改变的事情，但……自从余怀音家族和金乌一族出事那天，不管是余怀音还是杜若，两个人即便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也无济于事。

　　这天以后，天帝便迎合了人界的时间，神族彻底变成了一日如十年的生活状态。

　　说是这么说，但神族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该工作工作该睡觉睡觉，也幸好神族没有黑夜，不然可能还真会影响到一些人的作息问题。

　　这个改变人类是不知道的，于是就出现了一些人类改命到神界时身体机能跟不上一日如十年的时间流逝而大病一场，于是又有人研究出了一种法术，封闭自己的时间，让自己依旧按照人类的时间来过。

　　同样的，作为常年处于隐居状态的四圣地也不知道，不过庆幸的是魔兽一惯都是按照人类的作息来过日子，知道四圣地与人界之间实际上有着十年之差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偏偏就那么巧，于栩就是其中一个。

　　所以每次蓝严来找他的时候他都担心蓝严掌控不了时间身体出现什么毛病。

　　这天晚上，那个人没有再来骚扰杜若，杜若紧绷了一晚的精神，在听到脚步声时终于放松下来。

　　有了脚步声，就意味着新的一天已经到来，有人在这守着，那人应该不会这么嚣张吧……

　　这么想着，杜若开始觉得眼皮变得沉了。

　　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快要入睡之时，忽的听到旁边传来了锁被打开的声音，杜若心想，他旁边就是吴不扬，他的牢门被打开了？难道是时日已过恢复他的自由了？

　　杜若正好奇着，旁边果真传来了宁以的声音：“吴水上神，您可以出来了。”

　　吴不扬对他作揖道谢道：“多谢执行官。”

　　两个人客套了没几句宁以就走了，杜若觉得宁以也不会跟吴不扬说话，他们俩的交集实在是少，宁以就是个不喜说话的性子，再加上个没什么交集的人，更不会深聊下去。

　　不过吴不扬回过来看自己一眼这倒是让杜若没有想到。

　　“其实咱们算是好久不见了吧。”吴不扬蹲在杜若面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原来咱们一起上课的时候，我可是帮你逃课过好几次呢。”

　　“彼此彼此吧。”杜若困得不行，也没什么心情开玩笑，“你被关了多久？”

　　“嗯……”吴不扬闭着眼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反正……好久了吧，你仔细想想嘛，咱俩得有个几千年没见面了吧。”

　　“出去以后想去干嘛？”杜若又问他，“还想去禁书阁找办法复活轻舟？还是……用献祭之法？”

　　吴不扬的眼神瞬间严肃起来，好像真的要去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杜若又开始犯困了以后，才自嘲般笑了笑，说：“不了，上次就害了怀音，没了怀音那种老好人帮忙，我可不敢随便触动禁忌。”

　　“……”杜若判断不出来这话是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就敷衍着“嗯”了一声。而后像是觉出了自己的态度不好，又补了一句：“你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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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一个从百墓山回来的神兽，于栩其实对于四圣地的感情没有很深，对少主的感情也不像其他魔兽那样，能为他赴汤蹈火。

　　但原先少主为了帮自己救何易秋的命跟白泽族长小吵了一架的事他记在了心里，他感谢少主那次的搭救之恩，便也经常性的往凤族走动。

　　上一次来凤族还是问神族的一些事情，那次和少主见面的时候少主的脸色就不太好，好像生了一场大病还未痊愈一样，说话也有气无力，苍瞳少爷更是反常的寸步不离少主一步。

　　不会真是出了什么事吧？于栩心想，往着凤族走的步子又大了一些。

　　他对凤族来说不是什么稀客，少主的贴身侍女心渺见了他后还有些欣喜，连忙为他指路：“白泽小少主来了啊，少主在火梅林呢，你去便是了。”

　　心渺心柔一对姐妹是跟了少主极长时间的人，苍瞳不在的时候就是她们悉心照料着少主离尘，现在对于整个四圣地来说，她们两姐妹更是成了少主的得力助手这样一个身份。

　　于栩对心渺作揖道谢道：“多谢心渺姑娘。”

　　“不客气不客气。”姐姐心渺一向都热情的很，对谁都笑嘻嘻的，亲切无比。

　　她看着于栩的时候眼睛还不由自主的往后瞟，于栩知道她是在确定自己身后有没有何易秋这个“大魔头”跟着，笑道：“姑娘放心，何易秋在白泽族修养，并未与我同行。”

　　何易秋就是四圣地心中最大的“大魔头”，这一点大家从来都不会因为于栩的面子而有所顾及。

　　相反的，也幸好于栩本人与四圣地的感情不深，以及何易秋本人不屑于在意这些“东西”的意见，所以对于四圣地种种质疑和排斥的眼神都持以一种“眼不见为净”的潇洒态度。

　　火梅林是凤族特有的景观，火焰一般的梅花永不凋零，像他们的凤火一样，灼灼燃烧，顽强坚韧，有着无尽的生命力。

　　离尘一改往常的穿衣风格，一件黑红色长衫，一件黑色外袍，两只手揣进了袖口里，肩上也披着一个火红色的披风，披风上的绒领看起来手感很好，也很温暖。

　　很奇怪，凤族的温度如同人界的夏季，为何在这种季节里要裹上冬季的披风？

　　“少主。”于栩大步走向离尘，离近了后赫然发现，少主的脸色竟比上次见面的还要苍白许多，“少主你……”

　　离尘侧头看他，属于不死鸟的那双黑红色眸子没有太多的生机，像是看破了生死的将死之人一般。

　　他看着于栩笑了一下，说：“啊，于栩来了。”

　　于栩没说话，他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样的少主他太意外了，让他莫名慌张心惊起来。

　　以往的四圣地少主，就算没怎么见过他也是听说过的，属于天生王者的不死鸟挥下火焰，不死火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不死鸟瘦弱的身躯总是能爆发出骇人的气场，一个眼神便能让人腿软到眼睛都不敢眨。

　　凤鸣声起，大火燎原。

　　反正……

　　反正绝对不是眼前这个面色惨白的、病怏怏的柔弱之人。好像风一吹就能倒，手指一碰就会碎的瓷娃娃。

　　离尘猜到于栩心里在想什么，自嘲着笑了一下，说话时也提不上气力，都是勉强发出的声音：“我……时日不多了。”

　　“怎么会？”于栩大惊，下意识的想要抓离尘的肩膀，在即将触碰到时硬生生停住，“怎么会呢？你不是不死鸟么？不死鸟怎么会死？”

　　“会死。”离尘说，眼里还是那样不起波澜，“不过……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死，毕竟不死鸟也属于凤凰，也是会涅槃的。”

　　听到“涅槃”两个字，于栩便松了好大一口气，心想少主还能回来就行，不管涅槃成什么样子，离尘能回来就行。

　　但是……

　　但是离尘的眼神告诉他，不对，不是这样的，离尘回不来了。

　　“少主你……”

　　“于栩。”离尘打断他的话，他在用这种办法避免于栩的问题，“有朝一日，若……四圣地大乱，我……想求你帮我个忙。”

　　四圣地少主，求人？

　　这要是以前，敢这么说话的人都会被笑死，但是现在……话虽不好听，但就离尘这个自身难保的样子，就算他说要把四圣地交给谁，于栩都不会觉得惊讶和好奇。

　　他只是觉得……莫名的难过。

　　这样一个强势了一辈子的人，在面对生死的时候居然也无能为力，只能等待着死亡光临自己的生命。

　　于栩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的开口：“……你说。”

　　“真到了那天，我对发生的任何事都无能为力的话……我希望你能保护一个人，他叫杜若，你应该知道，他是蓝严的徒弟，也是……金乌唯一的幸存者了。”

　　于栩当然知道杜若，有关蓝严的任何事他都知道。

　　当年金乌一族出事的时候他有想过去帮忙的，但族长把他拦下，说那是金乌一族的事，与他们白泽无关。

　　于栩记得那天他和族长大吵了一架，他说族长无情，族长却反骂他学不会明哲保身。

　　“你知道在百墓山里不管杂事怎么就不知道在四圣地也要这样？”

　　其实于栩不太明白四圣地和百墓山有什么相像之处的。

　　百墓山里人心可畏，谁都可能会和自己在下一秒就兵刃相见，但四圣地不一样，尽管是非常非常细小的，但于栩仍从四圣地里那些只对少主热情的魔兽中体会到了“族人”的含义。

　　族人族人，若是一个族的都不能去及时去施以援手，那为什么还要叫族人？

　　这是于栩一直不明白的地方，也是白泽族族长一直不愿意给他讲明白的事情。

　　于栩盯着火梅下的离尘看了好久，直到离尘注意到他的走神，才略带好奇的走进了于栩，忽的轻轻拍了他一下，笑着问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保护杜若还是别的？”

　　“都有。”于栩诚实回答，“若真像你说的，四圣地到了那个时候的话……我觉得他不一定能从神界赶回来，而且……而且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那时族长阻拦我去帮助金乌。”

　　离尘“唔”了一声，似乎是在仔细思考于栩的两个问题，但于栩却隐隐看出，他好像……并没有太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眼神根本就没有变过。

　　“你应该还不知道，杜若有两个元丹，他们想让杜若成为自己的战力，但金乌一族向来骄傲，断然不会做这种苟且肮脏之事，所以……”离尘故意没把后面的话说完，让于栩自己去想，转而去回答第二个问题，“至于为什么白泽族族长不让你去帮忙，于栩，你可知神凶之兽的区别？”

　　第一个答案于栩心里依然有数，故也不去过多的计较。他直视着离尘的凤瞳，好像摸到了点门路但又不是很清楚，只能干脆的摇摇头，等着少主给他具体的解释。

　　离尘说：“实质上，只是个性别的差异而已。”

　　这么说着，离尘动用了些法术，将自己变为女体，声音也温婉了许多：“你是雄性，变为神兽后依然是雄性，我就不是。魔兽时我也是雄的，但我修为凶兽，雌雄同体，身体也有了雌性的特征，所以我可以生儿育女。”

　　这于栩倒是知道的，他点点头，问：“你说这是实质性的，那非实质性的差异呢？”

　　离尘变回男体，右手从袖子里伸出，给于栩看他手上因为握剑而握出的茧子，说：“心性。”

　　他顿了顿，继续说：“神兽的心性是偏于高傲圣洁的，凶兽则偏于阴戾狠绝。我不是少主之前也是个杀人成性的魔头，四圣地少主这个担子反倒是压抑了我的凶性，但我本质仍是个磨牙吮血的凶兽。所以你看，我若不说，现在的世上，会有多少人认为我是神兽朱雀，而不是不死鸟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于栩恍然大悟，只在离尘说完的瞬间就懂得为何白泽族族长再三强调要自己“明哲保身”。

　　有些神兽的行为习惯酷似凶兽，同样的，有些凶兽也喜欢安静恬淡，不清楚神凶之兽就贸然前去参与他们族内之事，极其形容引火上身，更何况还是以一个“领导者”的身份。

　　“多谢少主，我明白了。”于栩对离尘作揖道，“倘若真有四圣地大乱那天，我定全力以赴，护得金乌一脉周全。”

　　白泽族小少主没有多待，大概是考虑到了离尘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能长时间的闲聊，他有意叫少主去休息，解开了心里的疑惑后就告辞回了白泽族。

　　可惜少主无意休息，目送他离开后继续站在火梅之下赏花，好不惬意。

　　他的身后，一个黑衣男人慢慢走来，手里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小尘儿，该喝药了。”

　　离尘回头看他，眼里藏不住的浓情蜜意和依赖，他缓步走到男人身边，任由男人揉了他的头发。他笑道：“也幸亏于栩不在，他若是在这里时你这么叫我，我肯定要生气。”

　　“我知道，就是其他人不在的时候才叫的。”男人笑着揽过离尘的肩膀，握到他的骨头时不经意的皱起眉头，“怎么又瘦了？ ”

　　“错觉吧。”离尘说着，一口喝掉手里难喝的药，“再瘦还能瘦到哪去？骨瘦嶙峋么？”

　　“我看你差不多了，给你做的东西都有在吃么？”

　　“在啊，其实昨天心渺还说我有点胖了的。”离尘低头看了看被披风遮住的肚子，“而且我都这样了，补不回来的。”

　　男人终究还是心疼离尘的，试探性的问他：“要不把元丹取出来吧，你这样我看的心疼。”

　　“不能拿。”离尘说，乖巧又亲昵的蹭了蹭男人的脸颊，似有似无的跟他撒娇，“离青就想要这个，我拖着这么个身子……可是受不了他再一剑了……”

　　“你活该。”男人怒道，“我还是头次见上赶着往人剑上撞的，那可是战龙凤剑，专克龙凤两族，你是觉得你修炼成不死鸟就不怕它了？忘了第二十五世怎么败的了？还不长记性！”

　　离尘沉默了一会，忽的抬眼，委屈巴巴看向男人，嗓音软软的，讨饶似的叫他：“苍瞳哥哥，你就别说我了。”

　　在一起的时间越长，这不死鸟越发的会撒娇，苍瞳拿他没办法，只能被他说的叹出一口气，无奈道：“自从你硬生生受了你那倒霉儿子一剑以后……怎么越发的会使赖了？”

　　“什么叫我那倒霉儿子？”离尘故意不管他后半句话，只管回答他前半句，“不也是你儿子么？”

　　苍瞳摇头道：“歇着吧，我可没那倒霉儿子，规矩没学会呢本事倒是不小，今天能提着剑往他妈胸口上捅一刀，明天就能拿着斧头过来把我脑袋剁了，就这你还拿他当宝贝，也不知道楚……。”

　　离尘一看苍瞳这火又要上来的样子，赶紧伸手拍拍苍瞳胸膛，安慰道：“哥哥哥哥，求你快别说了，咱不提儿子了好吧？”

　　苍瞳又叹了口气，一把勾过离尘脖子，无奈道：“你说你受这么大苦，何必呢？”

　　离尘没回他的这句话，乖乖巧巧的倚在苍瞳怀里。

　　两个人相依着在火梅林里沉默了许久，直到一朵火梅落下，恰好落到两人怀抱之中。

　　离尘怔怔看着这朵火梅，没头没脑的问他：“苍瞳你说……我要是涅槃不成功，你怎么办？”

　　“你若走了，我便也随你而去，你要真能狠下心连我一并带走……就看着办吧。”

　　离尘看着他：“我非神兽，涅槃……”

　　苍瞳打断他，眼神坚定：“不管，只要是涅槃，总会有成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