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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孽障! 福寿院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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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寿院今日来的人倒是齐全。
公德侯府老夫人穆氏坐在高堂浮金暖玉软榻上看着下面的侯府子孙笑眯眯地开了口:“这三月天一过,外头的日景都开的暖了,你们几个今日怎么都约好挤我老婆子这里来了?”
公德侯府发迹的早,老一辈上都受皇家信重,到了侯府唯一的嫡脉大老爷杨茂继承祖宗阴德家业后,虽说新上任的杨茂杨侯爷没有谋得多大的建业,但是人家侯府嫡长女杨蓉十几年前被天家一旨诏书入主唐皇后宫,更是一朝诞下这盛世大唐的第一位龙子昭庆大皇子,被封为蓉妃,赐下蓉锦宫一座。
老夫人穆氏的女儿成了皇家媳妇,嫡亲外孙是当今唐皇天子的第一个皇子,儿子杨茂对她素来是孝顺的,再加上如今侯府当家夫人杨韦氏为侯府生下两名嫡子、三位姑娘,侯府上下无那些庶房妾室等腌赞事……如此种种,年逾不过五十的穆氏与自家儿媳妇站一块就跟个亲亲姐妹一样。
头发乌润,面皮细白,只眼角两条细纹的老夫人这一开口,底下的一干人自然是乐呵呵地接了话。
“祖母,宜儿和哥哥还有景儿一起来看您,您不高兴吗?宜儿可是一日不见您就想得慌呢。”坐在杨韦氏身旁的杨沛宜一面娇嗔地起身上前,一面挽了老夫人的手道:“还有呐,祖母哪里是老婆子了,祖母面皮比宜儿的还白净呢,该是我亲姐姐才对。”
杨沛宜这句话不仅把老夫人逗乐了,还引得堂下的杨韦氏、侯府大少爷杨沛铨、二少爷杨沛景等人乐了一番,杨韦氏更是捏着帕子展颜一笑:“可不是么,宜儿说的正是媳妇儿的心声呢。”
整个福寿院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似余寒消弥徐徐而来的春景。
烘的暖融融的堂中,落座在靠近镶蝴蝶儿飞垂帘的软椅上的人儿眼睛一个一个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朝这堂中的人看了一圈,随即跟着众人应景似的轻轻漾起了嘴角。
躺了五天,额头伤口已经结疤,一大早就过来给老夫人请安的杨南枝面上带着温温笑意,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这个样子落到站在自家小姐身后的琼花眼里,不由地心疼着急起来。
自打她家小姐醒来后,虽然同以往一般的柔软性子,但是在琼花看来,杨南枝就是哪里变了。
这让她觉得自家小姐有变化的第一件事就是,前两日竟然发落了一番主院的竹锦,过后还啥事都没有。
还有第二件事,要在往常小姐得了个风寒日日吃药都会一天不落的去给夫人请安,可这次不仅没有去主院,就连给老夫人请安都是今日才来,真是怪哉。
哦,还有现下!
一屋子的主子喜气洋洋、逗趣打乐,只有小姐一人一句话没插进去,像个外人一样被隔离在外……她家小姐到底怎么想的,较之从前更像个隐形人了。
琼花暗自苦恼中。
这边侯府大少爷没有呆多久就告退了,老夫人交代几句在外要注意行事小心交友,放人走后一双细长的眼睛终于看到了坐在靠近门帘位置的杨南枝。
“南枝的身体可好些了?”
老夫人自掌家权交出去后对府中诸事都不大关心,只听闻杨韦氏在她耳边提过一句,三丫头逛园子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正在吃药。
这个三丫头打小就是一副柔柔弱弱风一吹就倒的性子,吃药也是贯有的事,老夫人听了当下只皱了皱眉道一声再寻个好点的大夫好生瞧瞧,免了早请安便抛开不管。
今日拿眼一瞧,这丫头一张尖俏瓜子脸怎的又瘦了多?
杨南枝今早出门的时候阻止了梳妆台前要给她点上脂粉的琼花,填了几块点心,喝了半碗山药软润小米粥便在身边丫头的神色催促下不紧不慢一路赏景看水的掐着点到了福寿院。
坐了都有一盏茶的时间,这位好似什么事都不爱插手的祖母可算是记得她了。
老夫人正等着杨南枝回话,却见她小小削瘦的脸儿忽然抬起,一双猫儿似的眼睛朝她照过来。
软塌位子上还坐着一个杨沛宜,见方才还拉着她的手慈爱地同她说话的祖母问起了那小家子气的妹妹,顿时就不喜了,扭了扭身子就要把祖母的手捉回到自己手心里。
老夫人却管不得身旁二孙女的小心思,抽出右手,脸上正色道:“这是怎么了,三丫头的额头怎么伤着了?”原来,杨南枝突然被叫名,抬头的时候把隐在额发下的一角伤疤不经意地露了出来。
五日前,杨韦氏并没有同她说三丫头那一跤伤到了哪里,今日一看竟然在脸上留疤了。南枝丫头去岁办的及笄礼,今年就可以相看人家,如今脸上落了疤,这可了得。
关乎侯府姻亲大事,老夫人到底是在意的。
重生一回儿的杨南枝只在心里呵笑一声,顶着对面杨韦氏直直打在她身上的目光,掐了手中的一面禾梨绣帕,气虚声弱小猫似的开了口。
“祖母,南枝额头上的伤不打紧,都怪南枝贪玩,雨还未消就要去园子里看花,一切都是南枝的错……”杨南枝触了触额发下的伤疤,一双眼睛越发的急切,就要沁出泪来,脱口而道:“这与景儿无关,求祖母千万不要怪罪景儿弟弟。”
杨南枝这回儿看来是真受罪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抖,不仅乖巧后怕的向祖母告罪,还不忘为害他摔下假山的弟弟求情。
只是这个模样落在堂中众人的眼里却是各有深意。
老夫人穆氏眼底蒙上一层疑惑,闭口打量底下的三孙女以及她口中提及的侯府二少爷杨沛景。
杨沛景原是一脸天真可爱的窝在杨韦氏身旁吃点心,先前听到他那像个笑话似的三姐讲话就是一个鬼脸扮上了。心里还想,三姐真没用,才吓一吓她就从假山上摔下去,竟然躺了有五天,可真是不好玩。
待他收回冲杨南枝扮作的鬼脸,一转头撞上祖母递过来的约带严肃不悦的眼神。
到底是世家侯府后院长大的小儿,再顽皮不可一世也是个机灵的。
到底才五岁的小儿,被祖母爹爹娘亲以及兄长姐姐宠爱的受不了一丝指责委屈,黑的也要掰扯成白的,做错了还要别人来哄……
不需上座的老夫人多问什么,二少爷杨沛景立马明白过来,三姐在祖母面前告他状了,可是,他是家中的嫡幼子,他是弟弟,他还小啊!三姐欺负他!
哇的一声,杨沛景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在众人惊讶中噼里啪啦地掉下了金豆豆。
金豆豆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身旁的杨韦氏想接都接不住。放在膝头的双手握得紧紧的,涂了大红丹蔻的指尖都要掐入掌心,明显的心中是气极了,面上却还是一副被儿女闹的头疼不忍的慈爱模样,只一叠声地吩咐身后的奶嬷嬷赶紧把坐在地上的二少爷抱起来。
对面的杨南枝看了一眼杨韦氏似乎抽搐的眼尾,压在绣帕下的嘴角微勾,还不及暗暗嗤笑一声,她那天真可爱的二弟又一声哭哭嚷嚷。
“祖母,都怪三姐,全是三姐的错!景儿不过就是吓她一吓,她自己无用站不稳身子从假山上摔下去的,竟然还在您面前告我的状。景儿不依……”
杨沛景扯着嗓子叫嚷的同时还能抽空往身前之人身上踹出一脚,那要来抱他的奶嬷嬷哎呦一声差点倒在旁边努力维护世家侯夫人形象的杨韦氏身上。
杨韦氏再也坐不住,一是被那膀大腰圆的奶嬷嬷吓的;二是被自家不省心的傻儿子给惊的!
那日园子里发生的事情,她左右敲打府中奴仆把景儿抽的一干二净,他怎么自己咋咋呼呼地哭出来了呢!
老夫人却不给她缓和惊吓的机会,茶盏重重地磕在杯沿上,绷着脸朝身后的幸妈妈看去。幸妈妈会意,立即喝退底下的下人,并且掩下了帘子。
待琼花等几个丫鬟婆子心中各是忧心惊吓、揣测不断的退下后,老夫人脸上的神情更是难看了几分。
“媳妇,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三丫头这次生病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不等杨韦氏肚里打好稿子,还有早就跺脚跑过去护着弟弟,盯着杨南枝意在谴责愤怒的杨沛宜。
老夫人又道:”景儿说的都是什么话?难不成南枝丫头是被自家亲弟弟从假山上推下来的?”
躲在二姐怀里的杨沛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狗子,不究悔改地冲着老夫人拔高声音喊道:“三姐不是好人,三姐竟敢告我的状!”
这稚童声音又亮又尖,吓得杨沛宜赶紧去捂他的嘴巴,就怕一个不小心他又瞎嚷嚷,令祖母更加生气。
福寿院正堂除了老夫人穆氏和她身后的幸妈妈,以及护着哄着杨沛景的杨沛宜和杨韦氏,剩下的就是左手一排四座椅子,一个又瘦又弱缩成一团的杨南枝。
孤立无助的杨南枝心说:三弟讲的正是,姐姐确实是在告状。
“娘,您千万别为这两个不懂事的孩子气坏了身体,景儿一向是个泼皮淘气的,南枝是个好姐姐,平日一些事情都一个人闷在心里。这姐弟俩凑在一处媳妇一准头疼。”
这时的杨韦氏已经丝毫看不出先前的慌张,端正温和的脸上挂起自责,“娘,这都怪媳妇,想着这个事情都是小孩子打打闹闹,实不该拿到您跟前来惹嫌。”
“南枝前两日躺的差不多,今早好不容易来给您请安,却又不开眼地提起这姐弟玩闹之事儿,景儿年纪小竟也跟着哭天抢地的扰了您。唉,真真是媳妇的错,没管教好这两个惹祸精。”
一番说道瞬时把自己故意隐瞒杨南枝摔伤一事扭转成了儿女都是亲娘的债啊这一苦处。
座上的老夫人穆氏自然知道她这个儿媳妇贯是个能说会道,嘴里最会翻花绳的机敏人。如何看不出三丫头这次害了伤必定是与景儿离不了的……
不过,景儿毕竟是家中的嫡幼子,平日里被她们给宠的,坏心没有,就是太爱闹腾了。往后好好约束约束还是个好的。
想罢,老夫人那双细长眼睛便转到另一边的杨南枝身上。
头顶灼人的视线一挪,杨韦氏心底便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一招是打在正经对的穴.口,老夫人看在景儿的面子上这件事算是过去了……
可是,一想到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园子假山一事偏偏被南枝这个木楞傻呆的当着老夫人和一干下人给说了出来,杨韦氏面上不由一恨。心道,不愧是生来就扎她心肺的孽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