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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铜书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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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抚昀气的说不出话,只想把他摁回井里。一时竟忘了出去的事。气过头,感觉自己心跳都快了。他努力平复着情绪,尽力让自己听不到任何声音。
桃木村飘起了微风,吹的桃树沙沙作响,小片的花瓣飘下来,如意瞪着眼睛看,和那个只会下雪的故乡不同,这里色彩斑斓,温暖和煦。他伸出手想要抓一片花瓣来仔细看看,可这些花瓣像有生命似的,逃窜的极快,越抓飘的越远。他摊平手掌想要接住,可眼看一片就要落在手上了,可它拐了个弯,掉下去了。他越是赶着花瓣接,带起的风就把花瓣吹的更远,他竟一片也没接到,有点恼怒。可他一用力,肚子就叫了。
江抚昀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么久了,这小崽子是怎么活下来的。“皇甫贺来看过你吗”?
“没有”。如意终于放弃了,他从地上拾起一片花瓣,嗅了嗅,带有淡淡的香味,用指腹轻轻的磨擦着,像是皮肤一样的丝滑。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还有,为什么我这次来,景色不同了?”
“不知道,我自打出生时就是这样,很少能吃到东西,不过不吃也能活,皇甫贺说我消耗的是一种积累的能量,只要北漠还在,我就还在。可现在我距离北漠太远了,我能感应到它,可是无法汲取到能量了,自从昨天跟你打了一架,我就越来越饿”。如意说完,把花瓣放进了嘴里,没滋没味的嚼了嚼。
“那你是如何看见我的,为何对我射箭?”江抚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怪怪的。
“想看就看见了,我太饿了,想把你抓来吃”。如意直言不讳的说。就见江抚昀的眉毛跳了一下,然后望着天。果然,天上像开了一个洞一样,越扩越大,江抚昀能清晰的看到禁书阁里的情况。皇甫贺早就走了,现在空无一人。
“多谢,再见了小崽子”。说完,他扯下一张纸,用笔画了一道如意看不懂的符咒,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又剩下如意一个人,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身边的景色开始消退,他连忙拾起一片花瓣,用手紧紧的抓着。抓的太紧了,以至于他感觉不到花瓣还在不在手里,他不敢打开看,就这么一直攥着。
出生时候的事,他记不清了。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父母,只记得在冰天雪地里刺骨的寒冷,好像自己就是在那里出生的。
不知过了多久,如意觉得有些累了,就缩在地上睡觉。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雪天,白茫茫的一片,隐隐约约的听到野兽的叫声。
“听这声,体格应该不小”。如意心里盘算着。如果还能听到叫声,就抓来吃。那野兽又嗷了一嗓子,躺着的如意还是没动。
“再叫一声,再叫一声我就去抓你”。他分明就是懒得不想动。四周都沉静下来,如意换了一个姿势继续躺着。太舒服了,如果他有尾巴,现在估计正悠闲的晃来晃去。
嗷——,又是一嗓子。
“等他来叼我吧”。如意就是不想从地上站起来,的确,不吃东西也可以活着,可是他从来都没有觉得饿过,他想吃村子里的火炉上烤熟的肉。可是他怎么回到雪地里来了呢?他使劲想了想,村子早就没有了。他不知道在这雪地里漂了多久。
那时他还小,对村子里没什么印象,只记得那里的人都很好,从没挨过打,也没挨过饿,还学了说话认字。现在还记得的,就是一个穿着黑黄相间兽皮的男人和一个穿着白色兽皮的女人。再后来,就是一场大火。
他有些睡着了,但还能随心所欲保持视野。他看到远远的有两个人向他走来,衣服上是熟悉的兽皮纹。还闻到了一阵香气,就是村子里的烤肉。可是村子没了不是吗?
那人把肉递到他面前,知道他饿极了。如意一口咬下去,却没什么味道。
一阵夹着桃花香气的掌风把他拍醒了。
“怎么还咬人呢,混蛋玩意”。
睁眼一看,哪里是什么冰天雪地,桃花的花瓣悄悄落着,微风中卷着好闻的味道,吹的人一阵阵酥酥麻麻的感觉。江抚昀坐在他面前,嫌弃的看着他。“还不如老四那条狗”。
话是这么说,如意那只狗鼻子,早就闻出来其他的味道。江抚昀身侧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他掀开盖子,里面是白色的面团做的桃子,如意拿起来咬了一口,发现里面还有香甜的豆沙。比肉还好吃。
“没想过逃跑吗”?江抚昀的眼神还是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他心想这个崽子昨天能跟他过上两招,怎么就冲不破铜书呢。
“忘了”。如意嚼着食物,含糊不清的说。眼睛看着他,又是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他头发有些长,还有些卷曲,额前的头发快要遮住眼睛,皮肤白的像是病入膏肓。看起来也就不到十岁的样子。
“真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江抚昀想着,随着走进了屋子里。他四下看了看,既是幻境,他还能闻到桃花的香味,那么,那就是想什么来什么了?他尝试着掀开灶台上的锅盖,却没有他想象中的桃花羹。这就奇怪了,难道是他的意念不够集中?他盖上盖子,凝神半刻,又掀开。还是没有。
如意跟着他进了屋子,什么都新鲜,和北漠的村子不一样,这里的东西十分精致,有些竟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制成的。他逮着江抚昀问东问西。江抚昀则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着他,眼睛盯着灶台望的出神。
直到如意从床下的暗格里掏出两个沉甸甸的罐子。
“这是什么?”如意说着,撕开给罐子封口的布,布中包着一块扁平的石头,石头下则是一阵沁人心脾的芬芳。江抚昀惊讶的转过头来,半响才笑了笑。“果然没有白起像狗一样的傻名字”。
密室里的人轻轻的动了动,身上的伤疤结了痂,有些痒。他想伸手去抓,但手却被铁链吊着,怎么也够不着。他觉得浑身都不得劲,掀了掀疲惫的眼皮,眼前是一片黑暗,不过和闭上眼的黑不同,眼前的黑暗中不知从哪里还会透出光亮来,时刻提醒着你处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内,随之而来的窒息感折磨着他。铁链叮叮当当的响着,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下,震耳欲聋。
和这里不同,喧闹的大街上有熙熙攘攘的人。各色的服饰妆容几乎迷了人的眼。一个细小的声音格格不入,他发出怪异又惊恐的叫声,引来周围人的目光。
这人盯着自己的手臂,微微颤抖,瞪着眼睛流出恐惧的眼泪。不等别人靠近,他连忙用袖子严严实实的捂着,冲出人群,跑的没影了。围观的人没放在心上,青丘国太平盛世,百姓居安思危的意识早就消磨殆尽了,人们只当一个小孩子胡闹而已。转而又融入喧闹的城市里。
再过几日就是年节了,四处张灯结彩,每家都会亲自制作灯笼,挂在门口。年节当天,皇帝会乘轿碾在最繁华的官道上游行,从城北出发,到城南的通天庙祈福,再原路返回,为青丘国求得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印着九檀花的旗齐齐整整的安插在官道两旁,街边的商铺纷纷应景的贩卖黄糖饼和油渣。坐在路旁的茶馆里看街上人声鼎沸,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喜悦,碰到熟人寒暄时总要客气的邀请对方到家里去做客,不去就拉下脸装作生气的样子,总要听一句“改天”,才肯罢休,点头摆手的把人送走。
仔细听街上的声音,你就能听到最容易被忽视的声音,那些拖长了尾音的老者,将国家的百年兴衰娓娓道来,结尾不忘感叹一句儿孙生在了好时代。声音高亢又浮躁的年轻人,孔雀开屏一样的对着耍花腔,从街头聊到巷尾。还有学着大人说话的孩子,他们的声音总是浮在喧闹的海面,想万军丛中的利剑,刺得人耳膜生疼。
“城北的茶叶铺近日提价,按您的安排,上次滞留未能卖出的茶叶已经全部供应到城南,按原价卖出,货存已经清空”。此人拿着厚厚的一沓账本,手指有意无意的划拉着纸张的边缘。语速平稳,薄薄的嘴唇一碰就是一串话。
“年节时期,黄糖饼的销量极佳,经过金丝绒线包装的黄糖饼更甚,十六家铺子十天的盈利已经超过去年上半年的盈利之和。城西市中二十家铺子租金上提二成…”
二皇子放下茶杯,打断手下的回报,“提三成”。
“是”。
说话间,一人拿着五只精美的玉镯走进来。
“另外,年节当天游行队伍所经茶楼所有靠窗的席位价格翻番”。五只玉镯被放在红色的绒布上,二皇子一个个拿起玉镯,细细打量“这个成色你们也拿来糊弄本王?有人说,这好东西都在宫里了,我看未必吧”。他身子向后仰了仰,利落的打开扇子。“听说溪山采得一种稀有白玉,通体发光晶莹剔透,难得的是不掺一丝杂质”。
那人退了下去,又呈上来五只。这次,他足足看了有一刻钟,才决定好其中一只成色最完美的,命人装进一只精巧的盒子里,小心的放进怀里,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别让他们给我装糊涂,年节比平日里多盈利多少他们心中有数,不愿交租金就收拾东西走人”。一刻也呆不住,匆匆交代完便摇着尾巴走了。
会仙楼是都城里数一数二的青楼,说是青楼,实则有不少的朝中的人物在此地密会。里面的女子皆是不凡,琴棋书画不输大家闺秀,进出者多是王公贵族。
一进门,环境并不吵闹,反而幽静的像是进了一处山洞。地方很大,还略显空旷。一楼的中央是一处足足矮了半层的空地,四周挂着轻纱,轻纱的顶上是一座华丽的烛台,火光透过纱线的柔和了许多。其中有四人,一人跳舞,一人抚琴,还有一枇杷和一手鼓。跳舞的姑娘十分轻盈,舞姿曼妙,烛光洒在她身上,隔着轻纱只见其轮廓,别有一番风味。
一楼的房顶压的极低,光线昏暗。独有的香味伴着乐声摄人心魄。时不时有微风掠过,掀起轻纱一角,宾客们便能隐隐约约的看到纱帐内女子的面容,一日有幸得见一次,就已是幸运了。二皇子每次出宫,都要来这转上一圈。
二皇子在二楼的厢房里做了一柱香的时间,一人轻飘飘的走来,推开门,便直直撞进了他的眼里。一颦一笑皆牵动心神。“姑娘迟到了,让本王等了好久”。
那人听了笑笑,坐在对面,“如何给您陪不是呢”?
“我说了你也不依”。自打进门,二皇子的眼神就长在了这姑娘身上。
“您真是神机妙算”。她优雅的一拢水袖,眼睛弯弯的盯着他说。
“给你带了礼物,见你总是穿一身白衣,便想买只镯子配你。我看过,还能入眼”。他拿出怀中精致的木盒,又觉得唐突用俗物配她,就那样悬在空中。悬了半响,还是硬着头皮放在了她面前。
那人脸上浅浅的笑着,“二皇子用心了”。
她伸手打开木盒,这一瞬间在二皇子眼里,时间几乎凝滞了。她的手比玉还要白些。
沈依岚拿起镯子看了一眼,又放回木盒中,淡淡的说了一句:“果真极好”。可从她的表情中可丝毫看不出半点喜欢。“二皇子今日是来送礼物的?”
“不,当然是来做生意的”。二皇子终于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把玩起了他的扇子。
皇甫贺命江抚昀在书园思过三日,明日到期。
说实话,江抚昀算是在青丘宫混日子。此人一心想躲着帝都过清净日子,心里一直惦记着他的封地。等他到了二十五岁,广元王估计会赏他一处封地,让他自在的做个“一方霸主”,远离皇室争端。不过最近广元王的行为让他越来越不安,总觉得广元王不会轻易的放过他。开始他想的简单,以为广元王就是决心鞭策他,让四位皇子提高警惕,扰乱朝中内外的猜测。简单来说,就是陛下默认封的搅屎棍,他俩也一直有这个默契。可最近他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
不用应付皇甫贺,不用看丞相的臭脸,不用在四位皇子之间独善其身,也不用猜广元王的心思,还是挺轻松的。铜书里没人打扰,学学符咒,还能喝上桃花酒,挺好。就是这个小崽子有些碍眼,他心里琢磨着“要不要…一掌送走他?”他想了想,还是算了,毕竟上次也是能跟他对着刚的人,万一一掌没弄死,那就麻烦了,还是再找找有没有合适的符咒,再…
“狗哥,酒好喝吗”?如意见他喝了一口桃花酒,就一直没说话,看他的表情忽明忽暗,也不知这酒到底是好不好喝,引得他十分好奇。
“你叫我什么?”江抚昀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打消了刚刚的念头,掌风已经开始在手中酝酿。他等不及了,这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如意听了他这声儿,想必是他不喜欢这个称呼,可是他的名字太复杂了,根本没记住。他一时有些慌张,手舞足蹈的不知该说什么。眼神也不知道该看哪,手心里直冒汗。“狗…不,哥哥”。
上次有人叫他哥哥,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四皇子名叫江胤晓,生下来就不足,比一般的孩子长的慢些。那一年先帝和江抚昀的母亲都走了。广元王即位,立即封了江抚昀为祁阳王。最得宠的袁贵妃,也就是三皇子和四皇子的生母,听了朝中内外的闲言碎语,妒火中烧。于是就将气都撒在江抚昀身上。
那日,袁贵妃以宫中少了四皇子药膳中的蜂蜜为由,叫江抚昀去城南的茶铺取来。这本该是下人们做的事,可他们听了袁贵妃的话,愣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头也不敢抬。江抚昀只好前往城南去取。
蜂蜜的罐子实在太沉,江抚昀一路上委屈的不知红了几次眼,忍着没让眼泪就下来,他当时想,如果有娘在就好了。
他走到袁贵妃宫外,并没有看到袁贵妃,只有四皇子在床榻上玩耍。他心中不平,想起了母亲在时,自己如何也不会受到这种委屈。“有娘了不起吗”?他一怒之下,把整罐蜂蜜倒在了四皇子身上,他气的发抖,大不了袁贵妃罚他便是。
四皇子还太小,硬是半天没反应过来,半响,一嗓子嘹亮的哭声振聋发聩。可突然哭声戛然而止,四皇子咳嗽了两声,开始难过的扭来扭去。是蜂蜜被他吸进了鼻腔,造成了窒息。
江抚昀也慌了,他颤抖的拍打着他的背,眼泪哗哗的流,他大声叫喊,把宫女太监都喊来了,手忙脚乱的跪了一地。这阵仗他更慌了,他从没想过杀人啊。
袁贵妃闻声赶来,吓的差点没昏过去,还好太医及时赶来,没造成严重的后果。
江抚昀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一次从翰林院出来,就碰到了四皇子,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已经学会走路了。江抚昀可唯恐避之不及,因为同行的还有袁贵妃。他转头就走,可衣角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哥哥”。
这一声叫的江抚昀心一颤。这孩子没记住江抚昀泼了他一身蜂蜜,反倒记住了在他难过时,抓住的是谁的手。
后来他时怎么离开的江抚昀记不清了,依稀能想起袁贵妃给了他一个惊天动地的白眼,骂骂咧咧的走了。这四皇子长大了可一点都不可爱了,整日和三皇子混在一起,再好的底子,都被袁贵妃带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