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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念往昔 ...

  •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园内蛱蝶在花丛中忽隐忽现,凝露附在细草上,久了,随着清风悄然坠落。顾曲轩内,片玉将膳食收去后,本来略显凝重的气氛又增添了尴尬。
      韩续未曾料到景玄翊会来莫怀归这里,自然也未曾发现这位天子在看见自己来后,脸上一闪即逝的不悦。莫羽历来便对景玄翊心存畏惧,此刻自然拘谨万分,而景昕阳又因方才的造次而不敢言语。因此屋里几个人,倒唯有莫怀归一人显得泰然自若了。
      直到在景玄翊笑着说了句这是莫大人的顾曲轩,他在此处也同客人一般后,韩续这才放松下来。
      看着莫怀归为自己倒茶,韩续道谢过后说:“昨日说了要来赔罪,但今日一早便去了竹山园,正担心着会失信呢,没想到也在那儿遇到了莫大人。”说完对莫怀归笑了笑。
      莫怀归走到景玄翊身边,将玉琉杯内的茶滤出后,又倒上新沏的君山银针,待景玄翊品茶时,对韩续说道:“仅仅一株香椿,韩大人无需如此费心。”
      “其实韩某来此主要是想向莫大人讨一样东西。”
      “韩大人,既然是来赔罪,怎么不送礼却反而讨起东西来了。”景玄翊在一旁听了,面带微笑地调侃。
      “韩某自然也备了一样东西送给莫大人,莫大人看了,或许会觉得物有所值。”韩续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内拿出一样物件来。
      一旁的景昕阳和莫羽听韩续说得如此神秘,也不觉凑近了看。原来是一支紫竹洞箫,但如何看也未觉有什么奇特之处。
      莫怀归初看也并不觉惊奇,但瞥见箫上那根绛紫结绳后,却突然脸色大变。他快步走到韩续身边,双手颤抖着接过洞箫,仔细盯着看了又看,嘴里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景玄翊见莫怀归如此神魂不定,看着韩续沉吟片刻,便猜到了那支箫的来历。而一旁的景昕阳和莫羽却完全是一头雾水,不过见莫怀归的神情,也知那箫定不一般。
      “这几年韩某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却从来不曾觉得它归属于我,今日总算物归原主了。”
      莫怀归听后愣了片刻,轻抚洞箫底端一行刻字后,若有所思地将箫收入袖中。定了定神,对韩续道:“不知韩大人刚才说要向在下讨的东西是什么?”
      “韩某以前听人说,莫大人不只七弦琴弹得妙绝,才思和笔力也是极好。今日听了莫大人的琴曲仍未觉过瘾,因此来向莫大人讨要墨宝一幅。”
      景昕阳听了韩续这句话,不觉嗤笑一声,心想平时连父皇想要莫怀归一幅字画都未必能得到,现在他却贸然来要,还是等着被拒绝吧。但莫怀归随即出口的话却让景昕阳未曾料到,莫怀归说:“韩大人若不嫌弃,在下便献丑一番。不知大人想以什么为题?”
      竟然连题目也由他人来定!景昕阳和莫羽都不约而同地盯着莫怀归,眼神里满是惊疑。而景玄翊,此刻则坐在一旁缄默不语,不露任何表情。
      “贵国文人好咏梅兰竹菊松,莫大人就任选其中作诗一首吧。”
      “一首岂够?在下今日作齐五首送与韩大人,只是才智浅拙,还请韩大人见笑了。片玉,将纸墨备好,要澄心堂的纸和那块旧石砚。”
      片玉应了进内屋去打开箱子拿纸和砚,莫怀归转过身对景玄翊说:“皇上,今夜微臣这顾曲轩怕是要闹很晚,扰了皇上清净还请恕罪。”
      景玄翊笑了一下,站起身来说:“无妨,朕也许久未见莫大人写诗了,难得莫大人今日有此雅兴。”说完又唤来门外的广福,让他将前些日进贡的藏红酒拿来助兴。
      一切备好后,众人酣畅饮酒一番,莫怀归面色因酒兴而染上红晕,在空明的月色下显得朦胧而富有情韵。屋内其他人看着这平日里很少表露情绪的人此时微显憨态,不觉暗暗压制心中涌起的情愫。
      酒酣过后,莫怀归笑着走到琐窗下的书桌旁,执起墨笔,略微沉思后便开始挥毫。未过多久,宣纸上便书下了莫怀归特有的隽逸字迹。
      韩续从片玉手中接过第一张,念出所写的诗:
      断崖独木自天裁,透雾擎云傲志怀。
      前世有缘栖火凤,今生无恨守蓬莱。
      冬膏尚等酿春醪,暮叶且留赏朝皑。
      柯烂方觉辉梦去,仙翁设弈待君来。
      “好文采!莫大人果然才情横溢。这样的情志由清秀隽逸的字迹写来,真如行云流水,野云孤飞了。”韩续啧啧赞叹后,又在心内读了一遍,这才舍得放下看第二首:
      清风摇影晃轩楹,
      素月移枝点翠屏。
      泪洒染斑无怨语,
      笔挥浸墨透诗情。
      “这首竹真是不沾不滞,神韵尽现。”景玄翊看了后也不觉称赞。
      莫羽虽然平时读诗较少,但看了莫怀归所作,也觉得这些是顶好的了。景玄翊却在一旁疑惑,既然莫先生有如此才情,那为何不作文官而作乐官?边想边拿起桌上写好的另外一首:
      已叹幽人静洗妆,
      又逢离恨披月霜。
      凝寒空谷无芳迹,
      援及丹青留暗香。
      景玄翊看了,心中叹道:这首咏兰诗写来是伤心人别有怀抱,不知莫先生藏了怎样的心事在心底?
      韩续看了这三首之后,正要问写菊的,却见莫怀归已写下第四首,接过一看,却是咏梅的词:
      清晨帘幕卷花香,香雾染檐房。房前一树幽魂,魂泣忆孤乡。
      乡纵远,远思长,长云裳。裳随风至,至君浅吟,吟断柔肠。
      《诉衷情》的词牌咏梅,句句顶针,看来实在纤巧可爱而又情韵悠远,读来一气呵成却又纡徐曲折,韩续此刻算是彻底叹服了。景昕阳和莫羽看完后,对莫怀归更是增添了更多钦佩,心中不住赞叹又不住惋惜,只恨这些诗不是送给自己的。
      景玄翊看完,心中漾起一丝不悦,却又不知这不悦是从何而来。
      韩续将四首诗都品评收好后,对莫怀归说:“莫大人,还差菊未写了。”
      莫怀归拿着笔站在书桌旁,眼睛望着窗外思寻。俄尔,似乎想到什么,正要开始写却又再次将笔搁下。过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似的叹口气,对韩续说:“韩大人,在下才思枯竭,今日无法再写了,请容在下耽搁一日,明日再写好送去。”
      韩续听了觉得奇怪,以前曾听莫兄说过,其弟写诗最爱咏菊,怎么现在其它四首须臾而成,咏菊的反倒写不出了?况且看了咏梅那首词,并无才情将尽的征兆。
      “二叔去年秋日里不是写过一首咏菊的吗?就将那首拿出来送给韩大人吧。”莫羽想到了无意中看到的箱子里那首诗,于是说了出来。
      莫怀归听了后,神色不悦地说:“那首不好,还是明日重作。今日未能作齐五首,希望韩大人不要见怪。”
      韩续见莫怀归神情骤变,心中猜想莫羽说的那首诗怕是触到他痛处了,于是也不再追问,拱手笑道:“韩某只是还了一支洞箫便得了几首妙诗,已经欣喜万分了,怎么还会怨怪呢。”
      “时候不早了,莫先生还是歇息了吧,方才喝了好些酒,若没睡好明日定会难受了。”景昕阳注意到了莫怀归偏过头说话时露出的忧伤,心中觉得不忍,于是一边向莫怀归说话,一边向韩续暗示。
      “嗯,莫大人现在定然十分疲累,韩某就先告辞了。”说完又转身向景玄翊行了个礼,收好字墨离开了。
      广福在门外见韩续离开,便进来问景玄翊:“皇上,今晚锦华宫要燃梅子香吗?奴才先叫人备着去。”景玄翊看了看莫怀归,见他已经面露倦容,便不再叫他过去,让广福摆驾自行回宫。走之前凑到莫怀归身边,低声对他说:“明晚到锦华宫来。”
      景昕阳在景玄翊离开后,也走出了顾曲轩,正要迈步离开,却听见里面传来莫羽的声音:“二叔!你没事吧?”景昕阳心里一紧,赶紧冲进去,却见屋内的莫怀归微红着脸,懒懒地斜坐着,将身子半靠在莫羽身上,神思恍惚。莫羽正要伸手去扶他,他却从袖中将那支洞箫取了出来,细细观看,拇指指腹在末端刻字处反复抚摸。
      沉默良久,莫怀归深深叹口气,闭着眼喃喃道:“‘长相忆,莫怀归’……羽儿,你爹是单单刻我的名字呢,还是在提醒自己莫要怀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念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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