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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消逝 ...


  •   文西下午又向公司请了假,上午一下了班就搭车过来医院。
      “顾经理!”文西低呼,她在走廊外拉开病房门时不料正好里面也有人开门,使她几乎和里面的人撞在一起,慌乱中急忙退了两步,站定了才看清楚原来是每天都来看望文东,甚至比文东男友还来得勤快的赵建庭的顶头上司顾凯。
      “叫我名字就好,”顾凯每次来都要和文家母女纠正称呼问题,他对文西点头致意,“文西,我已经来了好一会了,现在准备回公司,明天有时间我会再来。”
      “我代姐姐谢谢你,有心了。”文西诚挚地向他道谢,虽然文东出事前从来没有听过她提过顾凯这号人物,但察觉他对姐姐的关心担忧出自内心且每天不请自来,感觉就比那个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赵建庭顺眼多了。而赵建庭唯一可取的只有那副还算看得过去的外表,文西以前就很不理解为什么姐姐会看中这样的男人,比如此时门口站着的这个顾凯就比赵建庭好太多,年龄大约在三十出头,相貌端正,举止文雅有礼,最重要的是他有心,看他眉宇间总是带着抹不去的关怀落寞就知道他是对文东用了真心的。

      顾凯也在不自觉地打量文西,此时当是九月盛夏,没有空调的外部空间环境气温很高,文西刚刚疾步赶到,额际腮边尚有几缕汗水濡湿的发丝紧贴着皮肤,脸颊微红,胸口微微喘着气;他看着眼前这张和文东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孔,想着文东现在静静地躺在玻璃墙内的隔离室里,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和文西这张充满生气的身体脸蛋哪有一点相似之处,心中隐痛,便再也站不下去,急匆匆和文西道了声“再见”,黯然离开。

      文西远远地目送他进了电梯才转身步入病房,这个重症病房里还有一间用一扇玻璃隔开的房间,姐姐文东独自躺在里面的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线,监测仪放在病床右侧,屏幕跳动着数据监视着文东的生命状况。
      里面的病人也许没有知觉,外面的亲人却是痛不欲生。文西一进门就看到妈妈怔怔地面对着玻璃墙、对着里面的女儿。病房内仪器运转产生的细微声音,以及苍白的墙壁、难闻的消毒水药味,在医院呆得久了,人的听觉视觉嗅觉各种知觉都能对这些不适也渐趋麻木。文西看着妈妈的背影像木雕似的的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悲叹,脸上却堆出笑容打招呼:“妈妈,我来了,姐姐今天情况怎么样?我带了盒饭你先去吃吧。”

      文妈妈缓慢地转过身,脸色沉静,只是脸形迅速瘦出来显见的颧骨和头上突然增多的白发透露了她的心情。她麻木地接过小女儿递过来的饭盒,说着“文东今天很好,”突然又想到文西本人,轻声问了句:“你吃过饭没?”
      文西故作轻松地回答:“我太饿了,先在休息室快速扒了几口才过来的。”医院的规定不许病患亲友在病房内进食,但在大楼每一层都辟有一间专门给陪伴亲友休憩饮食的休息室,文西说的“休息室”就是指的就是这个。
      文妈妈接过饭盒,脚下慢慢往门口移。文西见状心下松了一口气,开始的一两天妈妈几乎是粒米未进,这几天在亲友的劝慰下,渐渐能够接受现实,多少用些食物,以保持体力照顾女儿。
      而文西自己却一上午都没有吃任何食物,公司里有一些工作她没办法就完全丢下不顾,这几天她除了跑公司,往返于医院和住处,还要四处奔波筹借医药费,身体劳累犹可,人情淡薄却让她寒透了心。比如赵建庭,在车祸之前,平日里对文东送花送礼物接送上班殷勤备至,只恨不能将心挖出来献情的态势;车祸发生后,除了第一天在姐姐身边守了半天,此后几天来医院的次数总共不过三次,尤其当文西和他提到借钱事宜后,便人影无踪,电话更是怎么打也不接。
      想到赵建庭这个没有担当无情无义的男人,文西就气得吃不下饭,更为病床上的姐姐难过,三年感情就只交到这样一个自私的男朋友。

      文西先站在墙外看望姐姐,文东安静地躺着,被单下的身体几乎看不出呼吸起伏。文西突然感觉极累,全身酸软无力,便回身将自己摊坐在椅子上,从随身的提包里拿出一瓶纯净水,咕噜咕噜往嘴里灌了几大口,喝完顺手将瓶子往桌上一搁,手无意碰到一个东西。
      她拿过一看,是张银行信用卡,背面写着名字和密码;她心念一起,倏地站起来、冲出病房、追上了走廊外走着的妈妈。
      “妈,这时顾凯留下的?”文西扬着手上的卡,急急问道。
      文妈妈看了女儿一眼,“哦,是我忘了,这卡是顾凯留下的,他说给文东的手术费,他很坚决,我推辞不过,他说这是他的微薄心意,希望文东能尽快做了手术好起来。”接着她又迟疑地解释说:“我看你这几天到处借钱,文东一直不见好,我的心里又很着急,所以当时也没使劲推开他的……”
      “妈妈,他也许对姐姐有情义,可是一个星期前我们甚至不知道有顾凯这个人的存在,这钱我们不可以这样不明不白地拿着,”文西说完马上行动起来,握了一下妈妈的手臂,“他可能还没走远,我马上追出去看看,希望和他说清楚,我们现在是很需要钱,如果他愿意就当我们和他借的吧,我们给他写张借条。”

      结果是文西一直跑出医院大门也没有追上顾凯,她又不死心地往医院停车场转了一圈,最后终于确定顾凯是动作比她更快一步离开医院了。
      她只得悻悻地往回走,边走边盘算明天顾凯再来探望文东时找他商量,如他今天是主动送钱上来,那她明天和他商量打借条的话他也是一定会答应的,这事她十拿九稳,想完这些应对她才突然醒起文东的手术费也许因此就有落实了,她立刻心情大好,一扫几天来的阴霾,连脚步也轻松许多。
      她大步走回去。在外面晃了一周,太阳猛照,她刚迈进医院大厅时感觉光线突然暗了许多,强烈的视觉差使她的双眼反射性眯起来,然后一个不察差点又撞上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病人。
      “对不起。”她眼前模糊看不清情况,不管怎样,下意识便先开口道歉。

      “咦,你是……文东,还是文西?”被撞的人问道。
      文西吃了一惊,几秒后她的眼睛渐渐习惯,看清楚在她面前的轮椅上的人是个中年女人,穿着蓝色条纹病服,而她的五官面容是文西极为熟悉的,且她张口就能叫出她们姐妹的名字。文西迅速在脑海里将认识的人搜寻一番,很快地认出来,脱口喊道:“欧阳老师!”
      轮椅上的欧阳老师抬头望着她微笑道:“你是文西,你们姐妹笑的时候脸上都有一个小酒窝,姐姐的在右边,妹妹的在右边。”

      欧阳老师以前是文东姐妹的初中班主任,文西打从心里佩服她的记忆力,学校每一届都有几百个学生新血,她却连十几年前教过的学生的身体特征都能记住。
      “老师,我们有好多年不见了,我是妹妹文西。”
      文西印象中的欧阳老师总是笑眯眯地神采奕奕、声音洪亮,现在的她笑容依旧,只是看起来瘦了许多,“您坐着轮椅,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吗?”
      “我的腿没事,只是做了一个小手术,可以走动的,我的女儿非要我坐上轮椅,刚才是我的一班学生过来看望我,我在这大厅陪他们,不然许多孩子一起挤进来会打扰到同室的病友休息,现在我女儿送他们到公车站坐车,”欧阳老师拉着文西坐在旁边的休息椅上,“文西,你呢,是来看病还是来探望病人的?文东呢,你现在还是和她住在一起吧?”
      老师的声音一如文西记忆中温柔亲切,文西眼圈一红,眼泪就流下了。一个星期前自她突然接闻姐姐车祸入院后,不得不担起大梁,细心照顾母姊,放低身价到处找人借钱筹足医药费用,公司那边又不肯爽快放她的假,这几天陀螺般转,实在是心力交瘁。她的人生初逢骤变,一时手忙脚乱偏偏母亲病弱一点也帮不上忙,她性格要强也没有什么知心朋友诉苦。这时遇上老师的温言细语,使她回想起旧日和姐姐穿着一样的衣服、梳着一样的马尾,坐在同一个班级内学习,少年无忧无虑,哪想到长大后会有如此多人情变故!青春年华,孪生姐姐却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欧阳老师递给她纸巾,听了她诉说了文东近段时间发生的事,也陪着叹了一口气,“你再陪我一会,等我女儿回来,我要去看看文东。”
      文西情绪稳定下来,再面对着欧阳老师时便觉有愧:这些年只顾着自己学业工作往上努力,从来没有想过给教过自己的老师一张卡片一个电话,甚至差点迎面错身而过。
      她想到这里暗自懊悔,决心以后一定要找机会看望老师,便问道:“老师现在还是在原来的学校教书吗?”
      “我已经离开那里了,现在是在四中。”欧阳老师爽快地回答。
      文西微微发窘,“大学毕业那年有同学组织过初中同班聚会,文东去了可是我在外地实习没有参加,很多同学老师的近况我都不了解。”
      欧阳老师想了想,问道:“你还记得王宇新同学吗?”
      文西姐妹一路同校同级,读书时相互帮助相互监督,两人生活学习甚为严律。可怜中学时只顾和姐姐在成绩上比高低,对其他大多同学殊无印象,文西回想了一下,记忆中只大约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具体相貌是怎样都想不起来了,问道:“以前任我们班体育委员的那个吗?”
      欧阳老师点点头,笑说:“王宇新现在是一名警察呢。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在四中任教吧?因为学校地点离我女儿女婿的房子比较近,最近几年我的身体不好,和女儿住近一起方便她照顾我。但是想从原来的一中调到四中,说是往下调可也很不容易呢,我还有几年就要退休,牵涉的关系错综复杂,后来不知怎地遇到了王宇新,他很热心,得悉我的情况后就帮了我的忙,我才能顺利地调过来。”
      王宇新和文西同届,至多不过二十四岁上下,文西略有疑问:“他应该也只是个小警察,能把关系伸到到教育系统吗?”
      欧阳老师惊讶摇头,“你不知道吗?当时你们读书的时候本市的王市长就是王宇新的爸爸,这么多年过去了,新闻中可知道他的官运一路亨通呢。”
      文西默然。
      “上次王宇新还跟我提起你们姐妹花,他说你们都不喜和老同学联系,向我打听你们的近况。文西,你一向有傲骨,按说这话不该由我这个老师说出来的,只是现今的社会办起事来没有一点半点的关系真是寸步难行,工作学习之余你也该用心和旧日同学朋友打好交道,建立关系网络,对你今后事业发展才是有利的。”
      文西点头受教,若是七天前听到这些话她也许会嗤之以鼻,可是现在的她经历了更多人的冷眼对待,她知道有些事情想要达成,单靠一个人的勇气和努力也远远不够。欧阳老师的女儿来了之后,三个人便一起往文东的病房方向走去,文西仍对欧阳老师的最后一番话深思不已。

      文西她们来到病房门前时,只见几个护士匆匆出入,文西的心马上沉到谷底,丢下同行二人便抢进房内,看到妈妈晕坐在椅上,一个护士站在一边施救;里间的门推开,原来在病床上躺着的文东被拔掉了所有管线,脸部已经被遮住——她整个人从头到脚被白色被单盖住。

      文西傻傻地站在原地,一瞬间仿佛如遭雷击,任何感觉都失去了。
      一个护士叫了她几声,见她都没有反应,便碰了碰她的手臂,文西茫然地转过脸,护士的话像蚂蚁一样一个个钻进她的耳朵,让她慢慢疼醒。
      “趁着人刚去,家属赶快给她换件衣服吧,久了身体会变僵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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