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冰倾玉·浮世》青棠棠棠

28、第二十七章

　　“小心！”王梓柯离得最近，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用后背硬生生挡了一下。刀刃划破衬衫，没入半寸，疼得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杨大成闻声回头，正看见王梓柯捂着伤口踉跄，而张天养还在挥刀乱刺。他心头一震，说不清是惊是怒，抓起地上的铁管又要砸过去，却因远处传来的警笛声顿了顿动作。王梓柯脸上露出笑意，张天养却趁机推开他们，踉跄着冲向厂房深处。他急忙要追，这回却是杨大成拦住了他。
　　“穷寇勿迫。”他道。留张天养在外头固然有风险，可是这老匹夫说不定留了后手，要是他们贸贸然追过去，出了什么闪失，那没法跟杨昭交代。
　　王梓柯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点点头，跟着杨大成出门，迫切地想要清楚杨昭的情况。车还停在原地，王珈和白起围在后座，利用那个刀形玉佩为杨昭疗伤。王梓柯惊奇地发现，杨昭脸上的三条划痕已经消失，如果不是上头流落干涸的血迹还存在，那几道伤口几乎跟没有出现过一样。
　　“昭昭的体质很特别，她的恢复能力比我们都强。”杨大成渐渐安心，主动开口解释。他也不是傻子，如果不是见到女儿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他绝不会扔下杨昭去报那劳什子仇。他同意白起先带走杨昭，一来是想避免女儿再受伤害，二来是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事。白起很快停止动作，杨昭肩头的伤口却没愈合，杨大成见状着急询问：“怎么停了？昭昭和孩子都还好吗？”
　　已经有警察向他们走来，白起没有多说，简短两字解释：“笔录。”杨昭的伤好得太快，现场很多痕迹没法解释，到时候也定不了张天养太重的罪，治一些留一些，也算是给杨戬事后圆话提供些支持。
　　杨昭此刻已经全然昏厥，一晚后续纷乱她丝毫不知。一觉醒来，窗外的阳光已经漫过床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融融的光带。杨昭眨了眨眼，愣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遭——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手背上扎着的输液针。
　　“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杨昭转头，看见杨大成正坐在床边削苹果，手法有些笨拙，果皮断了好几次。“爸……”她嗓子干得发疼，声音沙哑不已。
　　杨大成赶紧放下苹果，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嘴边，“慢点喝。”他本想端起架子好好训一训女儿，可见她难受，便丝毫顾不得了，满心眼里只想要她舒服一些。
　　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杨昭看着父亲眼下的乌青，还有他手背上的擦伤，对前一晚的场景隐隐约约有了记忆，他们都拼了命来救她。杨昭眼眶一热：“爸，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杨大成别过脸，偷偷抹了下眼角，“你没事就好，孩子也没事。医生说你就是失血过多，加上受了惊吓，养几天就好了。”
　　孩子？听到这个消息，杨昭本该高兴，先前的腹痛已不再，可见孩子的确与她一道坚强地渡过了难关，可这话从杨大成嘴里说出，她的心不由紧张地提起。
　　杨大成哪能猜不透亲闺女的心思，这孩子从小傻大胆的，哪回见她如此害怕过，如今看她苍白的面上显露出惊疑之色，到底软了心肠，只是嘴巴仍硬：“孩子可以留下，王梓柯我不认。”
　　如此快的松口，已是意外之喜，杨昭晓得这事儿没法操之过急，乖乖闭了嘴，继续维持他们父慈女孝的和谐氛围。不过她也想知道，游方最终透露给杨大成多少事情，如果因为这次危机，杨大成了解了一切，那她多少也算因祸得福了。不用开口跟老爹坦白，就能少挨一顿骂，何况她现下伤也未愈，孩子也没生，她老爹肯定不舍得找她算账。于是咬了半个苹果，抬眼偷看几次，等老爹开口抓包了，杨昭才出声询问：“您还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杨大成毫不客气地往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反正医生没说她有脑震荡，拍拍也无妨。他这下是真板起了脸：“杨昭，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不跟我说？还要带着孩子去冒险！要是没有王梓柯，你是不是要等到变成半人半鬼的样子才来找我了？”
　　杨昭果断选择避重就轻：“爸，您这话里头是夸他的意思？”她醒来后，并非不想知晓王梓柯的状况，但现今还是有我无他的二选一时刻，有杨大成在，王梓柯必然不能出现。可听她爹这话头，好似王梓柯在他心中的地位稍稍有那么一点提升？
　　杨大成梗着脖子：“不可能，这是你的错觉，绝对是错觉！”
　　杨昭才不相信。父女二人相互套路着，你来我往间，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王梓柯站在门口，穿着病号服，后背的伤口显然还在疼，他微微佝偻着身子，手里捧着个保温桶，看见杨昭醒了，眼睛亮了亮，却又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没敢进来。
　　杨昭的声音一下停住，杨大成循迹回头，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没再赶人：“杵着干什么？进来。”
　　王梓柯这才迈步进来，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我让护工熬的，你喝点垫垫肚子。”
　　杨昭看着他苍白的脸，还有他说话时不自觉蹙起的眉头，心里一紧：“你的伤……”
　　“没事。”王梓柯笑了笑，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又想起什么，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去，“医生说养两周就好了。”
　　杨昭由是转过脸重新面对杨大成：“爸，你捅的？”
　　“嘿！我是那样人吗我！”杨大成把腿一拍，万分激动地站了起来，“好啊，你个杨昭，有了男人就不要老子了是吧！好，你们这粥我也不喝了，我自个儿找游方吃香的喝辣的去！半口都不分你！”他哼哼着往外，一跨一大步，走出门时，却故意将门留了道缝，脚步也放得慢了，像是有什么需要等待。
　　王梓柯没注意这些，他紧盯着杨昭的双眼，慢慢在她床边坐下，看她也同样注视着他，便将掌心抚上她的面颊。王梓柯的声音很轻，开口便是道歉：“昭昭，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杨昭体质特殊，恐怕这一夜过后，孩子和她的容貌，都要被张天养给毁得彻底。
　　杨昭看出他眼底的愧疚与不安，嘴角牵动，展现出一个笑容，她将手覆到他手上，柔声安慰：“没人希望发生这种事，也没人知道会发生。”和王梓柯走到一起，杨昭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活在当下，不多顾及过往，也不太思虑将来。如果过去已经留下遗憾，那么更要活好现在，否则未来只会更加后悔。“我们的时间已不多，难道真要把它浪费在歉疚与痛苦之中吗？王梓柯，如果我们只有一年的时间，我希望这一年我们是快乐且幸福的。”
　　多么简单的四个字，然而只有经历过苦难的人才知道它们多么难得。连着两辈子的记忆，王梓柯一时感触，用力揽紧了杨昭，“昭昭，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和孩子。”
　　杨昭听得见他声音里的颤抖，感受得到他喷洒在她颈间的温热气息，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她人生最后的幸福，此刻就在她的怀抱里。空气中的一切都附上甜味，人也因此变得极其温柔，杨昭轻轻抚过王梓柯的背，缓缓开口：“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被吊着的时候，我就跟宝宝说，爸爸和外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而你们也确实做到了。王梓柯，我们都好好的。”
　　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只要人活着，一切都不是问题。站在走廊里听着里面动静的杨大成默默关上了门，真正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他想起王梓柯替他挡刀的瞬间，想起那小子一整晚都死死盯着杨昭生怕她再有什么意外的样子，终究是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这小子，虽然混账了点，倒还算有担当。而且就像他女儿所说，如果他们的生命就只剩下一年，那他何必还给所有人找不痛快呢？他们要做最大的努力，也要做最坏的打算。
　　他转身往护士站走，心里却已经盘算起来——张天养还在外头蹦跶，得赶紧养好精神，回头好找那老东西算账。至于王梓柯……先记着，等昭昭好了，再慢慢跟他算总账。
　　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落在杨大成的背影上，竟也带了几分暖意。有些坎，跨过去就好了。有些人，看久了，或许也没那么不顺眼。
　　只是接下来，他们还要回滨海吗？
　　张天养的通缉令已发出，各家新闻都在报道这件事，全城轰动之时，王梓柯和张沁心那些旧闻又被推上风口浪尖。更要命的是，昨夜入院的情景还被人拍下来传到了网上，等他们发现，删帖早已成了无意义的事。王梓柯一早上便在忙着联系公关公司处理这些问题，设法保护杨昭的私人信息。他们唯一庆幸的便是，昨夜杨昭脸上满是血污，躺在担架上时并未被拍摄到清晰容貌。
　　转眼已要入秋，接下来这个秋天，杨大成只希望众人都能够平安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