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魂皈》旎若残阳

74、交付 他们亲昵相

　　丹曦轩还是十六年前的模样，庭院如昨，屋内陈设布置都未曾变动过，褥被枕巾方才换上了干净的，此刻烛灯澄明，照得一屋子暖意融融。
　　自打林阳搬去清风轩与慕夕同住后，就几乎没再进过这丹曦轩的门，也未曾想见自己还能有住回来的一天，但他仍然安排了人手，每隔旬日便会将这处屋院都洒扫一回，因为这里，曾经留下过许许多多的回忆，那些珍贵的记忆，属于林阳生命的一部分，也是日后每每怀想，都能令他内心感到无比温暖的半生过往——他的成长，他与慕夕。

　　将林若的衣物都收进柜子后，林阳顺手便解下了颈间的玉佩，又找来一只小匣子、一方帕巾，将之包好一并放进了橱柜中。

　　这一幕恰好落入自进门以来始终垂目，仍在穷思竭虑不止的林若眼里，不消问，只抬眼间，他便读懂了这一举中的熨帖，脸上黯淡的神情陡然明朗起来，那自出生之日起便笼罩在他头顶的昏天的云霾，就在这顷刻间，彻底豁开了口。
　　明媚圣洁的光影自那一处穹顶倾泄而下，方寸天地间霍然敞亮，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自林若的心底悄然无声地荡开。

　　是了。他心道。

　　慕夕与他道别的那番话，那情那景，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心头——

　　「我今日所言，日后，你自会明白。」

　　林若当下已然明白……

　　「曾经半生所亏欠的，终会归还与你……只要你想，便都是你的。」

　　只要他想……

　　「如你所愿，皆你应得。」

　　他生来至今所失的一切温情与爱；他曾以为独属于慕夕的，他心中渴望、欲求，却因横亘着无法逾越的伦常而始终不可触及的亲与爱——
　　本就，都是他的呵！
　　确是他应得，却也是“他”甘愿以失。

　　“歇息罢。”将柜门合上，林阳转身近至林若跟前，“接连几日这么不休不眠，身子不累，心也不累么？”

　　林若没有答话，只望着他，眼底缀着一池星光璨然。

　　没能得到回应，林阳犹疑地眯了眯眼，略显干涩的薄唇继而抿出一抹温柔又宠溺的笑意，他微微倾身，指尖在林若的额角轻点：“这里总该累了罢。”

　　林若：“林阳。”

　　林阳：“嗯。”

　　林若似乎想要说什么，微启的唇齿却踌躇不决，未几，突然伸手越过林阳的肩头，指尖陷入发丝，摩挲着扣住了他的脖颈，下颚微扬，一声细微若无的叹息便化在了与之相接的唇瓣之间。

　　说来，不知是否天意，林阳感觉到体内原本犹如山崩海啸一般肆虐无度的灵动此刻竟“深明大义”地蓦然安分下来，好让他就这样毫无干扰地沉溺在这一吻里。

　　夜色如墨深沉，时光在这相隔了一世的拥吻里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

　　当二人在近乎窒息晕眩的情状下终于难舍难分地松开彼此时，衣衫发冠早已被蹂.躏得不堪入目。

　　端着满腹正燃的欲.火，林阳炽热的目光紧紧黏着眼前的人儿，深深对上了那一双含星载月的眸子。那里头，曾经被他错解，被他刻意回避、漠视的爱意正翻涌如潮，是那样浓烈，那样真切地，迎着自己奔涌而来。
　　喉间倏地一紧，林阳便听见自己内心的渴求，如风一般狂舞，如云海在奔流，迎合着那褐瞳中的汪洋璀璨，已然迫不及待。

　　他有些急躁地一把抄住林若的腰，抱起他，又轻柔地放倒在床榻上。

　　“若儿……”
　　带着浓重的鼻息，林阳深情地唤他，紧着又奉上一吻。
　　指端轻车熟路地摸索着，挑开了林若腰间的束带——

　　然而，山雨未至。
　　将将要过境的狂风竟骤然刹住，云电风灯瞬熄——一切都戛然而止。

　　毫无预兆的，林阳整个身子就如同被点了穴似的僵在了原处，瞳孔中充斥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惧惮，托着林若下颚的手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觉间，竟是晶莹满眶……

　　脑海中刻刀一般地划过四个字，渗出血淋淋的红，烙在他眼底。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如花正盛，却被那一抹血色浸染，一刀刀划痕反反复复地堆叠在他瓷白的脸上，更觉触目惊心。
　　那是他心中的日月山河啊！淋着血雨飘摇，在破碎中艰难地弥合再生，可他却无知无觉，闭目塞听，甚至亲手摧折！

　　无形无影的痛楚勾连着惊惧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袭上他心头，一时间，兴尽悲来，遍体生寒，心口像是被一双利爪攫住，压迫感几乎要将他活埋。

　　林阳当下似乎是暂时摆脱了朱雀灵动的困扰，但那被他自己无限放大的悲痛与悔恨却是比灵动更要命的折磨，它们就像蠹虫一样寸寸侵噬，正一点一点地击溃他的心神。
　　眼前光阴错乱，时而倒回十六年前，林若初生、慕夕濒死；时而仿佛仍在初事那一夜，情正浓时；时而，又见慕夕“临终”……林阳已辨不清今夕何夕，正游离在失魂边缘，却听见林若突然轻嗤出声。

　　“林阳——”他笑着唤他，同时握住了那只正悬在自己颊边战栗的手，眼中的爱意更甚几分，“你怎么总是这么轻易就把自己给卖了呐！”

　　“……”
　　半挂在深渊边缘的心魂被这一声轻唤拉回了现实，心口的疼痛依然鲜明，但神智归复，林阳暗自缓了口气，听清了林若的话，却也只是“听清”，不明所以，便下意识，有些僵硬地转动着自己那一双悲惧未消的眼仁，茫然地望着林若——他当下已难张口再言语什么。

　　“自以为每次都是避开他打的我，可你仔细想想，其实哪次不都是挑准了时机，当着他面？”林若屈指，轻柔地拭去了林阳额角淌落的冷汗，又将他的手牵引至自己唇边，落下细细密密的吻，“那么刻意，你自己当真感觉不道么？”

　　林阳现在脑子里有点糊，一边被“万蚁食骨”四个字绞着，一边醒着神将自己“按”在当下，他听林若说着，好像每个字都蹦进了耳朵里，但那些字在入耳的瞬间集体化开又黏在了一起，整个一团撞在耳膜上，可尽管如此，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回应，分明觉得：他说得没错。

　　“就像现在……”
　　顿了顿，林若轻轻呼出一口气，吹开散在林阳耳际的碎发，眼中的笑意愈发深浓，好像掺了半缸子蜜似的化不开。
　　他带着蛊惑般的声气对林阳道：“你在——等我。”

　　如果说头两句林阳兴许还能够听懂林若在说什么——至少下意识里，并非是全然莫名不解的；可这最后一句，他是真没听出这话中弦音来。正满脑子困惑，耳廓便又传来一阵热意湿润——林若正俯身浅浅地吻他，边耳语：“等，我，疼，你。”

　　“什……！！！”
　　未及错愕，林阳就被林若翻身按住，反主为客，眼中惧意未消反而更添几分惊色——到这时，即便是瞎了聋了，林阳也能明白林若这是在说什么、要做什么，神思整一个彻底清明了：“等……等等！”

　　“你傻不傻？”林若失笑，“若是那淫毒还能够转移到我体内，他何至于这么折腾自己拼死生下我呵！”

　　不待林阳张嘴回话，林若便将身子整个紧贴上来：“爹说了，欲起便毒发，你看我这样……难道还是假的不成？”

　　“……”
　　林阳便感受到抵在自己腹间的那一股力量，正蓬勃偾张。
　　那是一株曼丽的生命之花，在肥沃的田间恣意绽放，迎着柔暖的春风和朝日的艳阳，热烈地舞蹈，华丽地宣告——

　　当然不假！

　　他所惧恨那毒，早已随着慕夕的“死”而不再，林阳知道，可他无法释怀，他对自己曾经的一无所知愧悔不已，这是他的心结，并且，是无法可解的死结。

　　千仞沟壑难填，万丈之渊深不见底，过往如灯灭，烧尽的烛油将烟气蒸散，落在眼底或收进记忆的，惟那一道缥缈的影。

　　林阳看着林若坚定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自己恐怕，再难以忘乎所以地去抱他，去感受欢爱的愉悦，沉浸其中了。
　　他此生都，再也做不到了。

　　或许这便是所谓命运的安排罢。

　　这样也好，林阳想。

　　两世，他将性命都给了自己，可自己又给过他什么呢？

　　灯花旁若无人地爆出清脆的声响，夜风漫不经心地游荡在门廊间，伺机鼓动着帘幔翩然轻舞，留下光影摇曳的痕。

　　熟悉的气息再一次迎面而下，带着那满目的星辰。

　　他坠过最深暗的渊，是为一人。

　　他们亲昵相抵，是归途，亦是去路。

　　林阳闭上了眼。

　　浸溺在林若炽烈的爱意中。

　　深深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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