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有迹》呼晴

4、山雨欲来（一）

　　如此过了一两日，我终于空下时间来，买了点水果和营养品准备去探望还在住院的林阿姨。昨日我听完林迹的电话后，得知她精神还好，只是整日在床上待着，有些闷。
　　我去的时候林迹正在陪她说话解闷儿。
　　见我来了，她便笑着叫我坐到她旁边，林迹倒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边，林阿姨对我道：“墨墨，你看看他，刚才我对他说起你时，他还笑个不停，现下你来了，他竟然躲到这边来了。”
　　“都说了我什么啊？”我笑着说。
　　“我跟他讲啊：你墨墨姐小时候还抱过你呢。当时你啊，没人带，又爱哭爱闹，我没办法洗衣服。你墨墨姐啃着饼干来咱家玩，我就搬来一个小凳子，让她坐着，又把你放在她腿上，让她抱着你，这才腾出手来。”
　　我扬起头，投给他一个“你就是个弟弟”的眼神。
　　林阿姨又接着说道:“可墨墨当时太小了，才4岁，抱着不到一岁的你，你一哭，她就吓得把你连同襁褓都扔在了地上，哈哈哈哈哈。”
　　我也跟着笑出了声。
　　林迹呜呜囔囔道：“就是因为这样，我脑子才不灵光了。”
　　我接过话来：“是不灵光了，连大学都不读了。”——我生平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翻林迹的旧账了。
　　林迹干笑了一下，道：“我明天就回去了，你今天就不能饶了我吗？”
　　我端坐起来看着他，一本正经道：“饶了你我就不姓顾。”
　　我心道：当初你说走就走了，现下你就是即刻便走，我也绝不可能淌眼抹泪地挥着小手绢向你送别。
　　“啊呀，快别闹了，一个两个的接着放狠话，没看见卢医生还站在门口吗？”林阿姨无奈道。
　　林迹转头看见卢南，便站起身来。
　　卢南走进来，笑着说：“林阿姨，我来找您借一下顾墨。”
　　“好好好。”林阿姨笑着对我道：“别担心我了，你快去吧，我这边有林迹陪着，你林叔叔一会儿就回来。”
　　我笑着道好，便站起身和卢南走出去。他拉着我，一路上不言语，到了他的办公室，才听他说：“我朋友说，叔叔在省城的化验单明后两天差不多就寄到了，到了的话，你先用手机拍照传给我，我看看结果如何。”
　　“不会有什么事吧？”这几张纸在我心里憋闷了好久了，只要一想到有可能会出现坏结果，我的心就揪作一团乱麻。
　　卢南道：“如果叔叔的心态好，平时也不常生气，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既不吸烟、也不饮酒，这次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我想起上次回家的时候，于美芳同志告诉我说，顾建中同志最近饭量不错，就是睡眠不足，一晚上最多睡四个小时，若是凌晨睁了眼，便是想睡也睡不着了。
　　卢南知道我心中不痛快，便轻握住被我掰得指关发白的手，对我柔声道：“你放心，这次检查正常的话，咱们就把叔叔接来，看在眼皮子底下，严格管控他的作息和饮食，让他无忧无虑活到一百岁。”
　　我感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便轻推了他一下，正色道：“卢医生，你变着法子让我和你住在一起是不是啊……”
　　卢南笑着趴在我耳朵边，轻道：“又不是没住过。”
　　祖宗哎，就那么一次，咱能不能别老是提啊——我觉得我得在脸红之前，迅速离开他办公室这个“是非之地”。
　　上个月24号，高中政教处主任邓老师请卢南吃饭。他之前托卢南办了点事，便说什么也要请他吃顿饭。卢南原先是不肯的，只是不能让一个年过半百的人老是这么打电话三催四请的，便开车带着我去了。
　　邓老师原本没想到我会来，惊讶了半天，后来得知了我们竟然不声不响地在一起这么多年，便开始询问当年我追上北京后的事儿。我开玩笑似的对他说——“好郎怕女缠”，看上了就常去北大蹲他呗。
　　邓老师被我逗得哈哈大笑，又对卢南说道：“你们大学之间的距离可不近哪，足可见顾墨对你的感情有多深啊。”
　　我们当时距离确实挺远的——若是想见面，需要转三趟公交车，绕过四分之一个北京城，前前后后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还得除去堵车的情况。大四那一年我去找他时，未及回来便下了大雨，天色渐晚，公交车又晚点，他便在酒店里陪了我一夜。
　　那一夜，我们便发生了关系。
　　只是从那以后不久，我们就回到了鄢城，之后一直分居两地，再加上我一直害怕如果同居，他妈妈会更拿这事儿来催我们结婚，因此我们也没有住在一起过。
　　林迹走了，汽车转火车，但我这里正赶上上层领导来视察，因此就没来得及去送他。他走的当天下午，我拿到了从省城来的快递。
　　卢南看了结果，提前打电话告知我，我爸必须要进行抗病毒治疗了。
　　我得知这一结果的时候，从头凉到了脚后跟，站得不稳，脚脖子也拧了筋。这种状况必定去不了单位了，况且我现在并无心思天天去工作，便向单位请了长假，简单收拾了些东西，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荣原老家，接了我爸就去医院复诊。
　　我父母知道我工资低，工作两年了，一个月零零散散加起来才不到5000块，还要付房租和水电费。因此他们在我面前，一直报喜不报忧。比如因为拒不拆迁，门前的水泥路被上面的人给扒了，水管也被切断了，他们也不告诉我，只花钱找人打了一口压水井，凑合着用。我到家里才发现，这口井打出来的水里有很多沙子，必须得澄清才能烧水做饭。
　　最后，我背着相机走访了村委，告诉他们，我的栏目刚好缺一个素材，不介意就用这个事专门做一期，他们怕来事儿，才派了人将水管重新给接上。
　　我在北京的大学同学，刚入岗位就没有低于5000块工资的。反观我自己，工作两年，省吃俭用，银行卡里才5万露头。我愧对我的父母——是我，我一意孤行要回鄢城，让他们一直到现在，还在担心我以后的生活没有保障。
　　我觉得自己很悲哀。
　　当时信誓旦旦地觉得，自己可以为他们攒够足够的养老金，可如今我才知道，我这点可怜的的积蓄竟付不起一个疗程的长效干扰素的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