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鸢》宴华予

2、蓝丝带

　　踏入校门，正中央广场上矗立着印章状的四块大理石，刻着校训，几十年的风吹雨打，石头边缘早有磨损，岁月更迭，红底白字，威严林立。
　　跟着指示牌往高一年级的方向走去，柏油大道两旁的树，看上去也是枝繁叶茂，枝蔓四溢……
　　高一教学楼总共有三，呈一字状在大道里侧排开，中间是教师办公楼，一楼有资料复印室；三栋楼之间有天桥相连，高一分为A、B部，B部在教室办公楼的左边，靠近操场，A部在右边。
　　九月的风卷着爬山虎的藤蔓掠过天桥，暗绿色浪潮在砖红色墙面上起伏，像某种古老的密码。林慕鸢仰头望着藤叶间漏下的碎光，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攥着的那支吊瓶——也是这样斑驳的影子，在ICU苍白的墙壁上摇晃，最终归于沉寂。
　　“慕鸢！这边！”苏壹拽着她冲进教学楼阴影里，腕间潘多拉手链叮咚作响，“快看班级表！”
　　公告栏玻璃映出少女交叠的身影。慕鸢的名字高悬榜首，墨迹浓重得几乎要破纸而出，而苏壹的名字险险挂在第三十位，像只摇摇欲坠的蝶。
　　“险胜0.5分！”苏壹把冰镇矿泉水贴在她脸上，寒气激得她一颤，“我妈说这叫命中注定，咱俩要锁死三年——”
　　慕鸢初中成绩优异，中考前就签约了一中小班；苏壹初三那年几乎全年无休，泡在教室、办公室和各类补习班里，最后也如愿考进了小班。
　　暑假时，苏壹早早得知自己和慕鸢在一个班，高兴得在家里活蹦乱跳，迫不及待地就跟慕鸢通了电话，挂电话后，又继续在家蹦跶，哼着小曲儿，溜进厨房和正在准备下午茶的妈妈强调，她又可以和慕鸢一个班了！
　　苏壹拿着刚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冰淇淋边吃边说：
　　“妈妈，进小班是其次，主要是我又可以跟慕鸢一个班了耶！”苏壹强调；
　　“洗耳恭听哦”，苏妈妈停下切水果的动作，转过身，靠在餐台上；
　　“嗯……要说慕鸢嘛，就是人好！中考前我杯子里的热水都是她灌的。”苏壹又感觉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初一刚开始相处的时候还觉得她有点冷冰冰的，但相处起来又特别舒服，她做事考虑全面，对我也很贴心，就是平时说话少了一点。”
　　“那不正好让你这个话包子有了用武之地？”苏妈妈打趣道，边把刚切完的火龙果装进碟子里，递给苏壹，“宝贝，把水果吃完，有助于消化。”
　　“知道了……下次可以买白色火龙果吗，红心的吃完会变色的！”
　　……
　　慕鸢垂眸盯着名单末尾的水渍。那抹污痕恰好淹没了“沈垢”的“垢”字，只余半边“后”，像被斩断羽翼的鸟。
　　蝉鸣忽地尖锐起来。
　　穿过天桥时，苏壹突然停住脚步。
　　三米开外的走廊尽头，沈垢正倚着栏杆接电话。晨光穿透他松散的白衬衫，勾勒出劲瘦腰线。他左手随意把玩着银色打火机，金属开合的脆响混着低笑传来：“......转班？戴老头倒是会打算盘。”
　　慕鸢被钉在原地。
　　他腕骨上的红绳不知何时换成皮质编织手链，蛇形搭扣咬住凸起的腕骨，随着动作折射出冷光。明明是最简单的校服裤，偏被他穿出几分倨傲的贵气，裤脚堆在AJ鞋面上，露出截冷白脚踝——那上面有道淡粉色疤痕，蜿蜒如荆棘。
　　“同学。”他突然转头，手机抵在下颌，“看够了吗？”
　　慕鸢猝然后退，肩胛骨撞上消防栓。铁质柜门发出空洞回响，惊飞窗外栖息的灰雀。
　　苏壹却像发现新大陆般凑近：“你就是展板上那个射击冠军？！”
　　“苏壹。”慕鸢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自己都心惊，“要迟到了。”
　　沈垢挑眉打量这个始终垂头的姑娘。她今天换了浅蓝色衬衫，领口立得笔直，却遮不住后颈细小的红疹——是衣料摩擦的痕迹。最有趣的是她攥着苏壹的手，指尖因用力泛白，腕间却系着条格格不入的蒂芙尼蓝丝带，被汗水浸湿后洇出深色水痕。
　　他忽然想起报到前几天在教务处桌上看到的助学金申请表。
　　“林慕鸢。”他慢悠悠念出这个名字，满意地看着她单薄肩线骤然绷紧，“戴老头让我带新同学熟悉环境。”
　　慕鸢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清他眼下淡青色泪痣，像落在雪地上的墨点。他分明在笑，眼神却冷得像解剖刀，一寸寸刮过她藏在袖口的窘迫，最后停在她紧抿的唇线上。
　　“不必。”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们认路。”
　　沈垢轻笑一声，转身时带起的风掠过她耳畔。柠檬马鞭草的气息混着未散的烟草味，在她鼻尖织成密网。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苏壹才倒抽冷气：“他刚是在挑衅吧？绝对是！不过他怎么知道你名字？”
　　慕鸢松开汗湿的手心。那张被揉皱的助学金申请表上，审批人签名栏赫然写着“沈垢（代）”三字——笔锋凌厉如刀，力透纸背。
　　……
　　一班的教室在最左边，一层里离天桥最远的位置。
　　推开高一（1）班门的刹那，粉笔灰混着立式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慕鸢望着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恍惚回到初中那个总是浸在消毒水味的医务室。
　　“最后一排！”苏壹已经蹦到窗边，“这里能看到整个操场，最适合......”她突然噤声。
　　沈垢正翘腿坐在慕鸢挑中的座位上，指尖转着支万宝龙钢笔。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痕，听见响动，他懒洋洋抬眼：“巧啊。”
　　慕鸢攥紧书包带。这个位置离插座最近，方便给二手MP3充电。那里面存着爷爷的语音，她不时会拿出来听。
　　“沈垢。”戴老师夹着教案进来，“让让新生，你的座椅自己去搬”
　　沈垢慢条斯理起身，185的身高在逼仄过道投下阴影。经过慕鸢身边时，他忽然倾身：“蓝丝带很独特。”
　　慕鸢浑身血液凝固。
　　苏壹把慕鸢护在身后，笑得像只炸毛的猫，“蓝丝带是我送的，有问题吗？还是你色盲特意来确认？”
　　沈垢眯起眼。他腕间的皮质手链擦过慕鸢手背，激起细微战栗：“挺好看的。”
　　满室死寂。
　　戴老师重重咳嗽：“沈垢！去领桌椅！”
　　慕鸢看着他的背影融入走廊光影。方才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看见他后颈的凸起的颈骨，像开了刃的刀尖。
　　……
　　落座，前排女生就悄摸回头，“姐妹，你最好别惹那位，我听说他这次休学回来，本来不在我们班，是那位指名把他调来的”说完用眼神示意讲台上的班主任。
　　“……谢谢，我以后多注意点。”慕鸢打开了包抽纸，顺手把苏壹的桌子也擦了。
　　走上讲台的班主任是个有点地中海趋势的中年男人，人很瘦，也不高，穿着一件衬衫，下摆扎进牛仔裤里，把身上斜挎着的公文包取下来随手放在了桌上后把视线转向了讲台下的同学们，清了清嗓子说：
　　“孩子们，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戴，以后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大家的班主任了，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咱们能共同进步，也要向大家道一声恭喜，考到这个班不容易，老师们会竭尽全力为大家的高考保驾护航，但是切忌骄傲，这只是个开始，高考是场马拉松，拼的是耐力，咱们这个班的人数每学期都会有轻微的浮动，不能维持成绩的同学也没必要在这里浪费学校资源……”
　　正说着呢，就听见门口一声“报告”。
　　慕鸢看过去，是沈垢，他搬了桌椅。
　　戴班看向他，“你先坐到后面，月考之后再调整。”
　　也就是慕鸢后桌。
　　窗外被惊走的灰雀回来了，三两聚在树桠上，叫个不停，听得人心烦。
　　班主任又发话了“沈垢之前休学了，以后就在咱们班了。”接着就伸手示意大家，“咱们这个教室好几个月没清洁了，我已经把扫把，抹布洗衣粉什么的都领回来了，大家齐心把卫生做了再回家，两天后开学，新书都在我办公室，开学来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