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死了又活了 ...
-
“呼呼——”
风扇吱呀呀地吹,段烈山醒在一个太阳晒屁股的时间。可他没动,静悄悄躺着,仿佛死了般。对此,缺了瓣扇叶的风扇不停地摇头。
忽地,他汗毛直竖,立马翻身滚下床,顶灯紧挨屁股砸下。
“嘭!”
段烈山睁眼,露出黑黝黝的瞳仁,上下打量这间普通的卧室。
泛黄掉皮的墙壁,四处乱扔的衣服,还有没学完的初中课本——被拿来垫了桌脚。一块手表在杂物堆里埋着,漏出一根发毛的表带。
这环境令他熟悉又厌倦——多次死里逃生的经验告诉他,冥冥之中,有东西变了。
他站直身体,感觉自己的视野没有变化,当初15岁还没长这么高。段烈山躲过飞击的风扇叶,冲进卫生间,把衣服一掀,对着镜子仔细地看,接着倒抽了一口凉气。
腹部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花纹,后腰上刀疤狰狞。用手摸摸看不见的脊背,上头有缝了12针的口子。
额头藏在发梢中的疤痕也变得平滑。段烈山一边摸,一边自言自语,“难道是回到十七八岁了?”
想着,他摸到胳膊内侧的伤。他记得很清楚,这道疤痕是十八岁留下的,被狗崽子咬的。
可周遭的事物基本上没什么变化,和他15岁那年一模一样。小丫头还在上小学,小学作业本堆在饭桌上。客厅沙发上没有乱糟糟的褥子,狗崽子还不住这——但他十八岁的时候,狗崽子已经在这住了三年有余。时间点完全对不上。
他得出结论,倒回来四处观察,客厅的柜子缺个角,一扇小门破了皮,漆也斑驳。上头放着两张遗像,冷眼旁观家里的一切。
“滋啦啦……”
水滴逐渐蔓延到地板,脚下一凉,段烈山立刻远离卫生间。下一刻噼啪爆响,水流接电,火花撕拉的声音不断。
不对劲。段烈山来不及想变化的原因,连忙穿上衣服,抓起手表出门。刚下楼,直觉不妙,往后一躲,一个花盆直挺挺掉下来,摔成了稀趴烂。
仿佛被全世界针对了一般,他一刻不停地跑去深巷,按照老天的尿性,大约只有狗崽子跟前是安全的。
段烈山思索着上次去世和其他情况有什么不同,结果只记得上次,那个狗崽子趴在他身上哭。他死过很多次是不假,可也实在不愿回想死亡的瞬间——那儿太冷,太空,太孤独了,没什么阴曹地府,只有一片虚无。
灵魂飘散是什么滋味?非要让他形容,就如同把三魂七魄变成了沙土和雪,一把一把散在虚空里,被淹没,被溶解,不好受。
——死前几小时。
他在办公室喝酒,一天一小杯,喝完浑身暖洋洋,助眠。
“老板,我先下班了。”
下属小庄打了声招呼,溜得不见人影。段烈山站在落地窗前,借着夕阳,俯瞰整个金源路。寸土寸金的地方,当初被他硬生生啃下来一块肉,发展到如今地步,心中不免有些豪情。
酒液再次倒入杯子,他决定今天多喝一口。脱掉碍事的西装外套,段烈山端着酒水,晃晃悠悠走去休息室。这时,门被敲响了。
没人说话。敲门声隔三秒敲三下,颇具狗崽子风范。
“滚。”
敲门声停了。本以为消停点,没一会传来门锁转动声,“咔哒。”
“是我。”
狗崽子进门,胸前别着名牌,烫金的三个字——顾顺生。
“你好久没回家了,我到处找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顾顺生凑近,闻了闻他身上的酒味,不浓——他哥不爱喝烈酒,酒量不好,连清淡的也能醉三分。
就如此刻,段烈山脸上稍微带了薄红,杏眼和缓,并无平时的凌厉。
顾顺生凑上前,呼吸交融,盯着他的嘴巴。段烈山反应迟缓了些,顿了片刻才躲开,双方唇瓣擦过,带着酒香的液体泼去顾顺生脸上,杯子一起砸到胸口,刮破昂贵的外套。
“哥……”
“我不是你哥。”段烈山和他拉开距离,“滚出去。”
“和我回家吧,办公室怎么住人。”
“和你没关系。”
段烈山被逼到窗下,有点后悔刚刚喝酒,现在身上没力气,头晕得很。
“……哥。”
他被喊得鸡皮疙瘩往下掉,酒醒了一半,眼睁睁见顾顺生不管不顾地亲上来——
“哥,让让我,那个人我帮你搞定。”
就这么犹疑了一秒,唇舌相贴,顾顺生亲得啧啧作响,手大胆地环上去,被段烈山一把拍开。
“出去,滚出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交锋中,不知是谁打破了落地窗,紧靠边沿的段烈山掉了出去,连带着顾顺生一个没站稳,和他一起滚落。
百米高空,掉下去十死无生。烈烈风声刮得耳膜痛,全身血液倒流——就像此刻在灼日下玩命狂奔的感觉。
思绪回转。段烈山猛地想起来起因经过。这次那小混蛋没机会给他哭丧。
所以引起这一切异常的原始……是因为他也摔死了?
“卡拉拉、卡拉拉…”
砖墙松动声刺耳,段烈山条件反射,顺手抄起铁桶盖,边狂奔边抵挡砖墙崩塌。
石块飞溅,全倒在垃圾堆边,溅起玻璃碎片、啤酒瓶盖,甚至还有把断了的菜刀,和用过的牙签——寒光一闪,力透铁盖。
要是不小心划破手,他一定会死于破伤风,还有并发症。每次死去,他会听着呼呼的风扇声再次睁眼,然后顶着日头夺命狂奔。
他憎恶这阳光,憎恶这光线,它蒸发身体的水分,让他感到干渴又绝望,在末路的狂奔中,不停地向前,再被无情地推回去——
越墙而出的篮球,地上凸起又隐蔽的水泥块,在巷子里吃烤串、却乱扔签子的人——段烈山几乎要喘不上气,腕表的走针声植入骨髓,像催命的时刻表,滴答滴答走个不停。
他不敢停下来,血腥气温泉似的,从嗓子眼里往外冒。他躲过附近人家突然泼出的热油,打倒围上来的野狗——幸好不连累别人,他想。
心神恍惚间,差点踩到香蕉皮。他跑遍整个巷子,一边与接踵而至的意外对抗,一边拼命回忆小崽子可能在的地方。他想得太入神,冲出巷口的瞬间,一辆车疾驰而过。
“不看路吗!”
车头距离他的腰不到三公分,司机竟踩稳了刹车。段烈山心都要跳出去了,刚刚他差点就死了。
他缓缓退回路边,擦掉一脑门子冷汗。四周的躁动似乎停滞了,柏油路车水马龙,微风轻轻掠过,没再带来杀气四溢的落叶。街边的流动摊贩热闹地吆喝,老人领着小狗,大人领着孩子,慢悠悠地闲逛。他嗅到了安全的味道,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太熟悉老天的路数了。每次死掉前,都会出现莫名其妙的巧合,像黑白无常定点蹲守似的,意外、横祸、疾病,段烈山都通通感受过。
最绝望时他想去死,但每死一次,生死界限就愈发模糊。时间变成循环的番茄钟,沉溺当下,就会在未来被死亡当头棒喝。
当追杀停滞,说明那冤家就在附近——想逆天改命,他必须得先找见那小崽子保命。在他身上,重新来过的人生没有改写的余地——要么围着那狗东西转,要么就体验无尽的死亡。
因为重生是种惩罚,不是奖赏。
他回头看看变得七零八落的巷子,果然看见了久找不见的小萝卜头。
“小兔崽子……”
他低声骂了几句。天知道这小崽子给老天下了什么蛊,让全世界围着他转,祸害他这个做好事不留名的良好市民。
小崽子还和当年一样,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到处是破口子,味道不妙。头发更是赃得连片,多久没洗了也无人知晓。他手指绞着,却眨巴着黑洞洞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看他,像是小狗崽子发起进攻前的试探。
段烈山招呼他,“喂,过来,我这里有好吃的。”
见他迈开小步向自己跑过来,段烈山想起第一次见他,小家伙畏畏缩缩的样。既想跟他走,又扭捏不说话,拉着他的衣角哀哀戚戚,一张黑脸蛋被眼泪洗得花里胡哨,一道白一道黑——还使劲抹眼睛,不想叫人看出来。
想起来就想笑。他的心情稍微变好了点,小萝卜头走近了,他配合地蹲下来听他说。
只听小萝卜头紧张兮兮地说道,“你把我的东西弄坏了。”
“赔钱。”
段烈山的笑容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