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44、威胁 他唇角

　　他唇角勾起一抹清冷弧度，补上最后一记绝杀：
　　“你尚且不知吧？那批账册，早被我的人半路截下。如今看来，倒是说不清，到底是谁的满门，先落得身首异处。”
　　江临风周身翻涌的暴戾戾气，本如燎原烈火、咄咄逼人，可在百战寥寥数语间，瞬间寸寸崩塌。
　　他脸上的怒色从紧绷铁青，转瞬沦为狼狈潮红，青红交错、反复更迭，像是被人当众扒尽所有遮羞伪装，内里的阴私算计暴露无遗。
　　周遭一众巡哨士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个个蜷缩抱团、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整片林地只剩噼啪火燃之声。
　　百战眸光沉静，嗓音却如淬冰细针，针针扎进江临风最致命的软肋：
　　“我险些忘了。你恨你父江正得势忘本，攀附权贵另娶高门之女，硬生生将你这正统嫡子，挤成了尴尬难堪的庶长子。你更恨侯府主母金枕书苛待你生母，日夜煎熬、不得安宁，心里巴不得整个侯府彻底烂死。”
　　话锋骤然沉落，不留半分转圜余地，寒意彻骨：
　　“可你要清楚。你一死，不过一了百了，还能落个向三皇子尽忠的虚名。但你生母还困在侯府冷院苦熬岁月，大户人家折磨人的手段，我也见识过不少。若你不能讨主子欢心，不知她还能熬多久。”
　　“你没了，无人再为她撑腰。太子何须亲自动手？只需一个隐晦眼神，无数趋炎附势之徒，自会抢着替他抹平后患。远在深宫或者是别处的三皇子，权柄再盛，也伸不进太子布下的死局，护不住一个失了依仗的罪妇。”
　　江临风喉间滚出一声冰冷低吼，指节死死攥紧，骨骼摩擦发出刺耳咔咔轻响：
　　“你不必拐弯抹角，我听得明白——你是拿我母亲要挟我。”
　　百战坦荡颔首，目光笔直撞入他眼底，笃定又凛冽：
　　“是。我就是在威胁你。但这法子，对你，最管用，不是吗？”
　　一瞬之间，江临风浑身紧绷的脊梁轰然垮塌。
　　方才硬撑的桀骜、戾气、倔强尽数散尽，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筋骨，只剩满心疲惫与认命。
　　他抬眼望向百战，紧绷的声线彻底松弛，带着破罐破摔的漠然：
　　“说吧。想问什么，要我做什么，尽数开口。”
　　百战并未应声，侧身抬手，将问话的主动权尽数交给夕杨。
　　夕杨往前踏出半步，眸光锐利坦荡，直直落进江临风眼底，没有半分迂回试探：
　　“能固本培元、滋养根基的秘药，何处能取？”
　　“整个南陵境内，唯有总管事陈玉奎手中握有。”
　　江临风平静作答，毫无隐瞒，“他是当朝太子詹事陈星的幼子，太子心腹嫡系，层级极高，寻常人连药瓶边角都触碰不到。但太子给了两颗，以备不时之需。”
　　夕杨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审视与疑虑。
　　江临风瞬间洞悉他的心思，不等追问，主动摊开所有底牌，坦荡自证：
　　“你不必防我故意引你们入死局、设伏围杀。百战拿捏着我的死穴，我绝不敢拿我母亲的性命赌戏。”
　　他敛了敛神色，道出多年隐忍与缘由：
　　“再者，当今太子的生母萧贵妃，正是金枕书的亲妹妹。我如今为太子效力，从来不是忠心，皆是身不由己、隐忍蛰伏。”
　　“早年三皇子偶然俘获一名异世之人，换得半枚秘药，救下我母亲性命，否则她根本熬不过当年寒冬。我冒险偷盗南陵账册私递三皇子，不过是偿还恩情。”
　　“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想要那枚固本秘药，以备后患。这些年我潜伏在此，早已将南陵所有底细摸得通透，绝无半分虚言。”
　　百战声线沉敛，追问核心：
　　“太子搜罗异世之人，初衷便是为了此药？”
　　“最初确实如此。”
　　江临风坦然点头，“可后来秘药断绝，异世之人却越抓越多，隔三差五又冒出来一个，说来自异世，可再也寻不到制药源头。太子求药无果，便动用诏狱全套酷刑严刑逼供。”
　　“那些异世之人随口道出的东西太过离奇，夜光灯具、千里传音物件，样样颠覆认知，可他们大多无法复刻制作。太子却从中窥见商机，依照他们的零碎说辞建起南陵工坊，靠着这些新奇造物赚得滔天富贵，这座城，早已成了他私养重兵、积蓄势力的隐秘金库。”
　　“其余被俘的异世之人，如今何在？”夕杨步步紧逼。
　　江临风抬臂抬手，指尖稳稳指向夜色深处的南陵城郭，语气沉凝：
　　“尽数熬不过酷刑折磨，早已身死。偌大南陵，如今只剩最后一个活口，被囚在城底死牢之中。”
　　夕杨眼底掠过一抹惊色，转瞬便了然于心，低声冷道：
　　“能被留到如今，此人的价值，怕是远比我们预想的更高。”
　　“此人名叫易三生，是个连狱卒都看不透的怪人。”
　　江临风深以为然，语气带着几分忌惮，“没人能分清他是真疯真痴，还是隐忍伪装。旁人扛不住的烙铁酷刑、水刑折磨，他尽数受遍，从未吐露半句有效情报。可但凡听闻只言片语的技艺思路，闭门摸索几日，便能造出价值千金的新奇物件。”
　　“制细盐、酿醋、提鲜、改良铁器硬度，旁人说不清工序原理，他却能无师自通、完美复刻。仅凭这无人能及的本事，硬生生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死牢里，搏出一线活命之机。”
　　夕杨指尖轻搭刀柄，眸光笃定，当即定下决断：
　　“那就去会会他。你把南陵街巷布局、哨卡兵力分布、地底死牢的精准位置，尽数细说。”
　　江临风立刻转头，指向满地被制服跪地的黑衣暗桩：
　　“这些都是我的嫡系旧部，熟稔全城布防，可助你们引路，扫清大半阻碍。”
　　夕杨侧首看向百战，百战微不可察颔首，示意早已查清这批人手底细，无诈可用。
　　一旁跪地的巡哨士卒早已吓得肝胆俱裂，耳中听满皇室秘辛、太子阴私，心知今日若是落败，绝无活命可能。领头小校李亮额头磕出鲜血，慌忙重重叩首，声音急切恳切：
　　“我等也愿效死命！城中岗哨守军尽数认得我等模样，由我们引路，绝不会引发设防，能替诸位扫清五成阻碍！我等绝无二心！”
　　见二人神色未松，他生怕不被信任，慌忙追加佐证：
　　“我等皆是底层士卒，无权无势、从不属于太子核心阵营，这才被打发到偏僻地界巡夜，绝无告密动机！家中妻儿老小皆在城内，户籍住址可尽数报备，若敢背叛，诸位随时可上门追责！”
　　生死关头，李亮眼底满是绝望，再度重重磕响头，额间鲜血顺着下颌滚落：
　　“我本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死不足惜！只求诸位事成之后，可取走城南半刻钟路程、标着‘九’字宅院的床板下银两，一半当作各位酬劳，一半分给我一众兄弟的家眷，保他们活命！”
　　夕杨目光扫过一众满心惶恐的士卒，转头与百战对视，见他微微颔首，方才放缓语气，声线冷冽却留有余地：
　　“我家将军从不滥杀无辜。你们若真心归顺、行事稳妥、绝不欺瞒，性命可保。可若是敢耍花招、引我们入瓮——”
　　后半句威胁未落，指尖轻擦刀柄，鞘口寒光乍现，凛冽锋芒扫过众人脚背。
　　满地士卒瞬间僵滞，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心头恐惧压得死死的。
　　“小人李亮，愿誓死追随将军！水里火里，在所不辞，绝无半分背叛！”
　　李亮立刻重重叩首立誓。
　　其余十几名巡哨再无半分迟疑，齐齐伏地叩首，声响叠叠，响彻林地：
　　“我等愿誓死追随！绝不敢叛！”
　　百战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未曾料到，夕杨竟顺势替他收服了这批熟稔城防地形的人手，无形中破了南陵第一道壁垒。
　　他侧头看了眼身侧的人，眼底经年冰封的冷硬，悄然融化了一缕。
　　待江临风将南陵布防、暗哨分布、死牢位置尽数托出，李亮又补全了底层守军的轮岗漏洞与街巷盲区。
　　百战取来炭块，在石头上快速勾勒简易城图，指尖落点精准，压低声音快速排布指令，干脆利落、条理分明：
　　“李亮，你带原班人马照常巡夜，步伐阵型不乱，隐匿异动。挑四名最熟城内街巷的兄弟留下引路，其余人分作三队。”
　　“齐市、秦时领一队，沉舟、千帆领一队，黄忠、洛长平领一队，剩余人手随我与夕杨行动。”
　　“三支分队绕开主街重兵，随引路兄弟分别奔赴东、西、北三面硝皮坊、粮囤、军械草料场。只寻边角干草堆纵火，火势要大、动静要足，务求惊动全城巡防。点火之后即刻抽身撤离，绝不恋战，不留半点尾迹。”
　　一声令下，全员就位，一场声东击西、暗破南陵的死局，就此拉开序幕。
　　军令落下，方才临时整编的人手尽数领命，身形利落隐入夜色，悄无声息四散而去，没有半分多余动静。
　　百战抬眸，望向城南死牢的方向。
　　天际线之下，已有暗红火光隐隐翻涌，沉沉暮色被灼出一抹亮色，夜风卷来淡淡的烟火焦味，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