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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亚当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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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安娜最后选择枪杀自己,跟她最后一次去西班牙旅行有很大的关系。”米亚挂断电话,歉意十足地继续说。
“西班牙旅行?我就记得她很喜欢去西班牙旅行。但是我不知道你具体指的哪一次?”我说。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刚入住到红房子,她也是刚刚从西班牙度假回来。哎......可不是嘛!”米亚突然神情发亮。“还记得是你给我的钥匙呢!”她突然笑了起来,带着一种迟到的感激之意。同时她对自己的记忆力颇为满意。
我点点头,表示没错儿。
“哎,可怜的女人。她一回来就气急败坏啦!说真的,我那时也只是第一次跟她谋面。可她倒是不在乎我是个房客,并且还只是个初次谋面的陌生人!不过她表现得倒是像跟我已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似的。非常坦然地把西班牙发生的倒霉事儿,全给我讲了。到现在我都能记得很清楚,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呢!”
“你真是好记性!”我说。
“这倒也不是我记性好。我都要五十岁啦,想想也是可怕,快五十啦!这里有时候也是不大好使了。”她大声地笑着,指指自己的脑袋。
“主要是安娜没完没了地讲。天哪!起初,我也是吃惊她怎么可以这样一遍又一遍重复痛苦的事。这无疑是要将痛苦加倍的。但是,倒也好,要不然我早都忘了西班牙发生的事了。今天还真就说不上来了呢!”
“听安娜讲,伊登扇了亚当一个耳光子,才使得他们的度假草草结束了。”
“他们是有不合。光我知道的倒就有很多次了,但是那次也是闹得很大吗?”当然我对米亚提到伊登动手打亚当确实吃惊并兴趣十足。
“可不是?至于什么缘由引起的,我还真不记得了。大约是什么不要紧的小事。可是,问题是伊登在酒店大厅里打了亚当。酒店的其他客人起先以为是家务事。虽说关于父亲管教孩子,偶尔动用暴力手段,颇有微词,但是也不便多言语。可是安娜却大大发了火,她的愤怒指责使得周遭的人即刻猜测出伊登和亚当并非父子关系。这下这一巴掌打得似乎非同寻常起来,其性质恶劣且不可饶恕。顿时,引得众人也愤怒不已。更是有热心人建议安娜要不要报警。好在伊登借机离开,提前回了英国,要不然指不定要闹到怎样难以收场呢!”
“不过,说真的,伊登倒也真能跟亚当犯计较,连我也是吃惊不小呢!”米亚长舒了气又补充道,“大概男人骨子里永远都是男孩的摸样,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清楚他的荒谬行为了!”
“怪不得有一天夜里,伊登在后花园里跪求安娜呢!”我说道。
“但也是奇怪,安娜倒也并不是因了这事恼怒很久。她刚回来的时候,那气不可消的架势,我觉得大概是死也不愿再与伊登有往来了。但是过了些日子,她就开始念念叨叨一个叫尤金的人。”
米亚顿了顿,突然问我:“你认识尤金吗?”
“尤金?尤金布鲁克?是的,我们倒是见过几次,但是后来他就回美国了。”我简短地说。
“但是听安娜的意思,他好像又回英国了,就是不肯再来见她。可她却着了魔一样,坚信尤金一定会来找她!”
我突然担心起来,安娜是否将我和她一起去尤金家偷枪的事,也告诉了米亚。
我试探地问道:“她没有告诉你,为什么她非常相信尤金一定会来找她吗?”
“啊?这个呀,女人因爱着了魔,就自顾自信了!可不是?到死尤金都没出现呢!”米亚轻松地讲,露出不可辩驳的神情。
“但安娜还是原谅了伊登!”我转开尤金的话题讲道。
“哎,这怎么讲呢?大概也可以这样解释,若真的不在乎一个人了,原谅不原谅没有什么分别的。在安娜的内心里被尤金完全占据时,伊登的存在与不存在都是或有或无。即使如此,尤金也不是致安娜死亡的原因。”她郑重地强调,“是亚当!”
“如果说尤金是让安娜失心的人,那么亚当让她失了命!”米亚用惯用的总结性口吻补充道。
接着米亚讲了亚当的死。
“你走后的几日,安娜对伊登保持着一种不冷不热的态度。这使得伊登更是手足无措。他使出浑身劲儿讨好安娜,但是安娜却心里满满地期待着尤金,几乎到了有些癫狂的程度。但是伊登把安娜的这种默然态度归咎于他自己的错误。他再次提议安娜出去度假,好给他一次机会。而安娜又一次选择了去西班牙。倒是有一件事,我到现在也弄不清楚,她为什么喜欢去西班牙度假?如果那里发生过不愉快的话,我倒是宁愿换另外一个地方。比如葡萄牙什么的,如果她想享受充足阳光的话……”米亚摊开手,表示很费解安娜的行为。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是安娜和亚当的最后一次旅行。”
“伊登本是出于一片补偿之心,但是到最后却似乎有了几分阴谋的味道在里面。当然事实上,这也是不能怪罪于伊登。他倒是在那次的旅途中表现出了浓厚的父性的爱来讨好亚当,但是亚当还是死拗着不肯与他和解。凡是在伊登出现的地方,亚当就避而不见。也正是这样,当伊登和安娜在一处浅水湾里戏水时,亚当独独在一块岩石后玩水球。等他们被海边纷乱尖叫的人群吸引过去时,才发现亚当已经溺亡了。他冰冷,没有任何气息的身体被抱上岸时,嘴上沾着满满的细沙。”
“哎,可怜的安娜,当她拨开人群认出亚当以后,她的灵魂出窍一般疯掉了。她发出动物般失去骨肉的尖厉嚎叫后,就再也哭不出来了。而那般情形也使得伊登惊恐,痛苦到泪流满面了。那模样比失了自己的孩子还悲痛万分。而安娜却眼神呆呆地死死搂着亚当冰冰冷冷的身子,恨不得将他冰冷的身体重新暖热,活过来一样……”
“等我再见到她时,她哑然失语,已无泪可流。她的那种样子一直持续到我回德国之前也无好转……”
“为此,我草草提前结束了在英国的课题研究,打算回到德国去。”
“虽说安娜并无意撵我离开,但是她已是没有什么决断能力的疯人了。整日里,死死盯着泛旧,带着些许脏污水迹的屋顶看个没完没了。她的眼神里已是空无。而她竟也是从不哭泣,从不念叨。无论亚当还是尤金,她都默然不提。即使伊登偶有看望,她也并不作任何回应。任由伊登自言自语地说些无力并无望的安慰。渐渐地,伊登便也是因着诸多不便以及忙碌的籍口,销声匿迹了……”
“说起来,安娜的父亲彼得,我倒是碰到过一次。”
“我因赶着去参加最后的课题研究会议,早上经过安娜的门口,见到一个瘦高的女人。他穿着黑色不合体的长裙,侧身坐在安娜的床边,左手里握着一把椭圆形木质长把镜子,梳理着齐肩的卷发。大约是听到我驻足不前的动静,他放下镜子,缓缓地抬手示意我进去。他倒是先开口说‘我是安娜的父亲Pe……pe-dro……”。我相信我当时没记错的话,他说的应该是一个西班牙文而非英文。也许是我听错了,因为他已经老得发音粘滞,含混不清......”
“我们都盯着仍是一动不动躺着的安娜。她的脸色形同死人,但是眼睛却那么大大,空空洞洞地睁着。她消瘦下去的脸庞使得她的鼻子显得更高挺了,但是却显得毫无美感。使得我也很难认出这个人是安娜了。”
“老彼得盯着安娜片刻,不再作声。他颤悠悠地举起镜子,很不满意地仔细拨弄厚重并色泽暗沉的卷发。他干瘪的脸上涂抹着厚厚浅浅的脂粉,紫罗兰色的口红在他布满皱纹的嘴上忽上忽下。这一切尽使得他像个可恶的小丑。但他毫不在意,自顾照着镜子。嘴里怨怨道:‘我真是--不--该听--安娜的话,从西班牙--回到英国来。哎......真是--真是要命的天--气,早上穿--裙子,又觉得冷......都--都--初夏了,是不是?’他说着时,唾沫四溅。有些词在他唇上,艰涩生硬;而有些词似乎又滑溜溜地,轻飘飘地顺着他控制不住的口水掉了出来一样。但他继续颤颤巍巍地用老得如树枝般的手,在口边沾些唾液,涂抹在毛毛糙糙的卷发刘海上,试图使那几缕倔强的头发顺溜起来。”
“后来,他又开始数说,‘你见到亚……亚当了吗?这淘气……的孩子,不是很喜……喜欢我呢!’他神情呆滞了片刻,却突然笑出了声。接着又嘟嘟囔囔地说‘我可是不想吓……吓……着他的,也不知道他哪……哪里去了……”
“他说话间,努力几次试图转过他僵硬的脖子,冲着身后的楼廊缓慢地喊,‘宝贝儿……亚当!亚……当……亚当……’”。
“后来,我倒是两次遇见过安娜的母亲。一个圆胖的女人,跟安娜倒是毫无相像之处。”
“她颤颤巍巍地领着两个年轻女护士进了家门。脸上堆积着浓重的愁烦,两个眼睛红润肿胀。她抬腿上楼梯的步伐沉重不堪,需要两手抓着楼栏杆才能够使得出劲儿一样。即使如此,她的身体违背她的意愿不肯前行。最后,只能在两位护士的掺抚下才吃力地上了楼。”
“进了安娜的卧室片刻后,就听得她们低声商议。安娜的状况如果持续下去的话,还是需要特别的治疗。当然,所有的人十分清楚,特别治疗的意义。”
“安娜的母亲先是呜呜抽泣着。随之,集聚起来的悲痛使得她晕厥了过去。随同的护士也只得暂时抛下安娜的问题,手忙脚乱地照料她的母亲。而睁眼躺在床上的安娜却对此不做任何反应。”
“可是,就在她们筹措送安娜去精神疗养院的周日早上,‘砰’地一声枪响惊醒了还在熟睡中,享受周日安宁的邻居们。就在他们奇怪猜疑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又是一声枪响。等人们从平静的早晨楞过神来以后,安娜已经死了。”
说到此,米亚和我都默不作声。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米亚突然又提醒我,“这件事当时可算得上当地的大新闻了。不过当时的报道题目是这样写的:精神病女人周日早晨自杀身亡!可那时的报道中说,她开了两枪才将自己完全杀死。哎,我可不相信一个疯子能干出这种事儿。我是说,对自己的生命毫不留情。”
我点头认同米亚的看法。并要求她可否提供我当年的报纸。
她说没问题。当时因为这也是她研究课题的一个案例,并且也是因自己所暂居过的住所缘故,她将那篇报道特意保存下来。
在我回到北京的一周后收到了米亚的电邮。大约她也在日本青森安顿好了。
来信里,她简单客套地问候后,便也说些我们能在机场再次谋面颇感激动欣喜的话。同时为我们共同熟识的人安娜的死感到抱歉。
在附件里,我看到了关于安娜的报道以及当年事发后媒体对外公布的照片。
安娜用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就在后花园的樱花树下。
依稀从照片里还能看出我曾住过的二楼窗户。而就在窗下,安娜俯身倒在血泊里。她右手里紧攥着那把眼熟的colt python 左轮手枪,而结束她生命的正是尤金的那把枪。她第一枪打在了偏离心脏的位置,紧接着她又朝右侧脑穴处补了一枪,这才将一切全部结束掉。
挨着她尸体旁的两棵樱花树之间,仍旧可见悬垂着的废旧轮胎绑成的秋千,静静地,一动不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