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绊》斩月

4、vol.4 昏鸦

　　那夜惊鸷做了个颇具实感的梦。

　　梦里的自己站在一片墓地的入口处，向前望去，一片阴森凄凉的景象，向后望去，自己杀过的人站成一排扭曲的笑着。
　　迟疑的向前迈步，腿却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偶尔有几只漆黑的乌鸦从头顶飞过，嘎嘎的叫着，就好像在嘲笑惊鸷的孤独一般。
　　惊鸷拖着灌了铅的腿继续前行着，不知道要前行到哪，也不知道墓地里有谁的墓碑，只知道自己现在必须要前行。
　　很久，久到惊鸷已经看不见身后一排的死人，只能看见眼前狰狞的枯树和天上聒噪着的乌鸦。
　　感觉到有些累了，惊鸷随意的坐到一块墓碑旁休息，又随意的看了一眼墓碑上的文字，上面明晃晃的写了两个大字“惊鸷”。
　　惊鸷默然，嗤之以鼻。
　　当一个人面对写着自己名字的墓碑时，如果还能坦然自若，那此人绝非人类。
　　这个长着红眸獠牙的男人，说他是人类未免太埋汰他了，说他是野兽未免太抬举他了。相比人类，他没有情感；相比野兽，他才不是野兽那种有修养的生物。他是怪兽。
　　一脚踏碎那块做工粗糙的墓碑，好奇心的驱使下，把剑潜入土中，暗自用力，泥土如同巨石般被掀了起来。双眸微瞪，劈开了石棺。
　　石棺里躺着的……是自己。
　　穿着一身白衣的自己。惊鸷最讨厌白衣，因为血溅上去的时候格外明显。
　　惊鸷看着自己安然的躺在石棺里，双手搭放在放在腹上，嘴里含着一块散发着微光的宝玉，血红的眸子紧紧的闭着，俊美的脸被小刀划得像一幅没画好的抽象画。
　　惊鸷蹲在自己的棺材前，饶有兴趣的用剑在那张早就花了的脸上划着道道，看着面无全非的自己竟然呵呵的笑了起来。
　　惊鸷笑，不是因为觉得好笑才笑，而是因为不管怎么划那张脸，都不会有血流淌出来。
　　爱极了这样的感觉，惊鸷狂笑着举起剑把自己的尸体切了个细碎。

　　狂笑着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束热烈的阳光。
　　并不刺眼的阳光。现在应该是……清晨？
　　再次眨了眨眼，映入眼帘的不是那倾城的面容，而是穹。
　　支起身子，让自己靠在床上，喝了一口穹递过来的水，开始寻觅着小猫的身影。
　　“是鸦把你找回来的。”穹说着指了一下一开始就被惊鸷无视的人，那人穿着奇怪的黑色长袍，长袍外还套了个深蓝色绣着凤凰的马甲。双手平放在胸前，被长袍的袖子遮的严严实实的。干草般的头发被胡乱的绑成了一条小辫，垂在脑后。
　　惊鸷本来就不怎么清醒的脑袋，现在彻底一团糟了。下意识的想起了刚才那个梦里聒噪着的乌鸦。
　　“老头说计划有变，就让鸦把你找回来了……鸦的方法可能粗暴了些，你还是多休息一会。”穹看穿了惊鸷简单的思维，贴心的解释道。
　　“无爱呢……？”方法粗暴了些？自己都能这样昏睡过去，无爱岂不是被他弄死了？
　　“无爱？”
　　“就是那个小猫。”
　　“小猫？”
　　“眼睛大大的，很可爱的小猫。”
　　穹一脸疑惑的看着惊鸷，他不记着鸦带回来过小猫啊！就在穹拼命回忆着有关于小猫的线索时，无爱端着水盆推门进来了。
　　“你醒了，鸷。”无爱一脸纯净的笑。
　　听见无爱的声音，惊鸷就好像在沙漠里要死的旅人看见了绿洲般的从床上蹦了起来，朝无爱勾了勾食指，示意无爱靠过来。
　　无爱听话的把水盆放在桌子上，轻手轻脚的绕过一脸疑惑的穹，坐到了惊鸷怀里，伸手揽过了惊鸷的脖子。
　　“无爱，你又乱跑？”明明是批评的话，却听不出来任何批评的味道。小猫吐了吐舌头，一头扎入惊鸷怀里，来回蹭着。
　　穹捕捉到了‘无爱’二字，生硬的扭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对……男男。
　　“无……爱？”
　　“怎么了？”无爱扭过头看向穹。
　　“不不……没事……”穹边说边靠近惊鸷，在惊鸷耳边小声的问“无爱……不是猫么？”
　　惊鸷不解看着穹，回答道：“这不就是猫么？”随即伸出右手食指，在无爱眼前晃了晃，无爱乖顺的一口咬住那手指，然后用温软的舌舔舐着。
　　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想摸摸那只‘小猫’，就在差一点要触到那小猫银色毛发的时候，惊鸷猛地一抬头，眯起眼睛，充满杀气的瞪向穹。

　　穹愣住了。心在滴血。
　　他还记着惊鸷执行任务前对他露出的那微笑，他还记得他刚加入组织的时候惊鸷对他伸出的双手，他还记着他执行任务失败时惊鸷无声的把一支竹笛放到他手里，他还记得……
　　可是此时的这个少年，这个无爱，把原本那么温柔的鸷从自己身边夺走了。
　　不……或许惊鸷从来没对自己温柔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否定着这个答案，手探向腰间，紧紧的握着那支竹笛，抬头，泪眼朦胧的看着在惊鸷怀中绽放如花般笑颜的无爱。
　　那笑颜就像一把卷了刃的名刀，明明卷了刃，却还能划出细长的口子，就这样一下一下的来回摩挲着，痛彻心扉。

　　“吱——嘎”门适时的开了，璟彦喘着气拍着胸脯醇厚的笑着，可能是刚才跑的急了，山羊胡子像窗帘似的上下起伏着。
　　无爱看着璟彦滑稽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回荡在不大的房间里。
　　穹的表情有些扭曲了，手的关节咯咯作响，噙满了泪水的双眼里杀气不断的溢了出来。
　　惊鸷发现了这不善的气息，抬起头正好对上穹那张扭曲了面孔，那是惊鸷最熟悉不过的表情，包含了各种各样含义的表情，惊鸷最厌恶的表情。
　　揉了揉无爱的头发，用大手按下无爱的头，把他紧紧的埋在自己的胸口前，不让他有机会看见马上将要出现的血腥场面。随后抬起眼，美眸微眯，右手从腰间把剑拔出来，不假思索的指向穹。

　　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还没风干的泪痕又一次被泪水沁湿。
　　聪明如穹，立刻就读懂了惊鸷那红色双瞳传递来的话。
　　“我会让你后悔这样看着无爱。”他是这样说的。
　　转过身，捂住嘴，颓然的靠着墙角坐下，心里暗骂着这样没用的自己，就连拔出剑对着他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见穹没再做什么，惊鸷放心的把剑退回鞘内，再次揉了揉小猫的头发，捧起小猫的脸，轻轻的咬了一下。

　　“咳……”一直在旁边看戏的璟彦干咳一声，打破了当前这不尴不尬的氛围。
　　“搞暧昧的，玩嫉妒的，装死尸的，都给我听好了。”
　　“……”
　　“这次的任务有点复杂，现在把苍穹，惊鸷，还有鸦分为一组。”
　　“……”
　　“看来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决定了，任务的期限是六个月，争取在清明前完成任务。”
　　“六个月？”惊鸷不满的开口。时间太长了点。
　　“我知道六个月有些短，但是咱们没有更长的时间了。”
　　“……不是……”六个月太长了阿！
　　“不是什么不是？安心听我说，再插嘴我就不说了，你们自己去问王。”
　　“……”
　　“任务的目的是找到四把神器，绝情，逆天，弈灭，破魂。目前已知的线索只有两句话。”说着璟彦伸手捋了捋他那白花花的山羊胡，从手里拿出的本子中扯下一页纸，递到了惊鸷手中。
　　纸上龙飞凤舞的写了二十个大字：“枭鸱逆敛天，穹窒瞰绝情。残烛预破魂，王者乃奕灭。”
　　惊鸷小声的念出了这四句话，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再抬起头询问璟彦时，璟彦已经不见了。

　　双眼稍有红肿的穹，一脸死人相的鸦，满眼宠溺的鸷，再加上鸷怀里乖顺听话的小猫。
　　四个人围坐在床边，难得和平的聚在一起的考虑着那四句破诗的含义。
　　“鸷。”小猫仰起脖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惊鸷。惊鸷一愣，还是无法接受小猫这人畜无害的表情。
　　“鸷，这里的残烛指的是不是预言家残烛？”小猫依旧一脸无害表情。
　　“预言家残烛？”小猫话一出口三个人就把目光投向了他，异口同声的问道。
　　“嗯，以前在狄将军那的时候，曾听说过，好像是个性格有点怪异的预言家。”
　　“……说起来这个预破魂，不会真指的是残烛的预言吧？”惊鸷有些迟疑的开口，其余二人则是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