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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出师表(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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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这五个字,卢试琳于是带着我跑路了。
我们一路换马,日夜兼程一周后到达目的地。见到本尊,我才知道这位沈逸沈大人居然是一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家。
是三朝元老了。
卢试琳一下马就进了帅帐,说来奇怪,帐外的守卫兵竟看也没看就放他进入了。
正是天黑时分,沈逸半躺在木塌上,还在看地图,他旁边有个士兵拿着笔按他的指示做标记。卢试琳摇着他的烂蒲扇在一旁静静看着。
说来奇怪,卢试琳居然拒绝了人家给他张罗来的新蒲扇,只说自己的扇惯了。我却忍不住去瞟时不时咳嗽的沈逸,心道,若沈逸这病将来更严重的话,估计还有卢试琳的功劳,谁让他扇个不停的?后来等到沈逸实在撑不住睡下了,卢试琳才走上前去,和那个提笔的士兵一起去了别的营帐继续讨论。
第二天开始,卢试琳就代替沈逸指挥战争,他在地图上划来划去,最终标出三个点。
“这三个位置,是最有可能的屯粮点。新派的粮食来不及,我们只能冒险去盗粮。”
虽然我看地图不是太会,但是傻子也能看出来那是山,听士兵说西妖山肥水美的,荆棘丛生,很明显不好进去,又怎么可能把屯粮点放在那里呢?卢试琳回答道:“这几个地方于我们而言是不易上去。但于西妖而言,均是缓坡,又在背风区,干燥,是理想地点,并且,离他们的驻地也不远。”
“问题在于,那批粮被盗说明他们已知我们缺粮,对粮仓的把守必定很严,所以具体行动得按计划行事。今夜派侦察兵去确认一下是否有粮。”
营帐里只点了一盏灯,有点昏黄,却完美地勾勒了主位上那位大人物的的脸部轮廓。他的状态看起来比在山里隐居时好了很多很多,至少眼睛看起来更大了。
透过映在营帐上他的影子,我想起了《出师表》。我在想,《出师表》的悲哀真的和我想的那样吗?
第二天天没亮,侦察兵回来了,十分激动地闯进营帐,大喊:“有粮!有粮!有粮!……”
在门口打盹的我被拽出了梦乡,揉揉发痒睁不开的眼睛,慢吞吞爬起来,进了营帐,卢试琳已经在听那几个最早的侦察兵汇报了。
等所有侦察兵回,总结完了,就是中间那个最大的粮仓是虚的,另外两个是实打实的稻米。卢试琳部署下去,向宠带一队兵去侵扰中间的假粮仓,另外派两队分别带去抢占左右两粮仓。再分别挑选出身手矫健又肯耐劳的步兵去从山的另一道辟路。
因为是雪天,山林寂静,又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提议脱下战靴,内穿鱼鳞甲,这样一来,就十分不保暖了。
出发前,我看着他们庄重地向其他士兵行军礼,在未破晓的天色掩映下,竟生出些许悲壮的苍凉感。
我们在营地里,听不见远山的声音,也不知道战况如何,听卢试琳说,现有的粮草仅够支撑两天的了。
晌午,我早已在卢试琳的教导下学会了磨墨,看他一次次蘸饱墨,从早到现在,就没停下。那边的亲卫兵说沈逸可能不行了,寒疾犯了,又感染了风寒,没有及时的药材,已经在吩咐遗嘱了。
“你不去看看吗?”这是我第三次问他。
他摇摇头,继续写,没说话。
我只能边磨墨边想其他的事了。按理说,这偌大的地图板块,饥荒也不应该是只有我们南边闹啊,为什么其他地方粮食有余,我们的百姓却沦落到打劫的地步呢?卢试琳之前说,没有人耕种,所以缺粮。看起来我们这边也不像是抓壮丁充军的呀——不然哪里留得住沈敬?他早该被抓走了。
想到我们院子里的一些小作物,那种环境艰难的犄角旮旯也能种一点吃的,那么为什么会没有人种呢?
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人和的,难不成是地利的问题?南边雨水充沛的,怎么又不能种出食物来?难不成是脑子不在线的游戏开发者设定的?出去之后我可得好好给他吐槽一下。
我问卢试琳:“如果粮草拿下了,有多的是否可以考虑振济百姓?”卢试琳没说话,他最近格外沉默,半晌才道:“我会考虑的。”
接近黄昏时,只有向宠一个人披着斜阳踏马回来,洒了血迹的脸上混着含糊不清的落寞。卢试琳问他情况怎么样,他说:“拿下了,三个粮仓全部拿下了。”
按照卢试琳的命令,向宠把自己的士兵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守空粮仓,另外两部分分别去支援剩下的两个粮仓。之所以会落寞,是因为……另外两个粮仓战况惨烈,剩下的人不足十分之一,所幸他带领的那一支无一伤亡。
卢试琳又去部署了。
同天晚上,我们又迎来了一个重要人物。南方的主公:刘俨刘若思。
他过来直奔沈逸的营帐,甚至直接在那里住下了,就没来见过卢试琳一眼,加之军中忙着运粮,我没来得及看他一眼。
三天后,沈逸的丧训传来,卢试琳笔下的纸张污了墨,他抿了抿嘴,带着胡子略略翕动,继续写着檄文。狭小的眼睛里,看不清情绪。
接下来的几天,张玖的捷报频频传来,西妖已然是他的囊中物了。
一周后这边的战事基本结束,卢试琳得到了刘俨的青睐,我也有幸目睹一番这位身量一般但一看就觉得胸有鸿鹄的主公的雄姿。
班师回朝时,我跟在卢试琳身边,卢试琳跟着刘俨,刘俨扶着灵柩。我们一路走得很慢,快到时,一路上本有不少百姓洒水欢迎我们,看到灵柩后,就陆陆续续出现不少披着麻跪在路边哭丧的人。
我听到一个小孩说,沈逸主张开仓放粮,救了他们的命。我疑惑,这事不是卢试琳干的吗?卢试琳没反应,置身事外一般。
我从没想过,我会在这个游戏里待这么久,跟着卢试琳山南水北地跑,目睹他帮助刘俨建国打江山,张玖不知道怎么想的。到最后,真的就是三足鼎立了。我们占据着西南部分,和三国一样,国名蜀。卢试琳成了丞相,我因为没才没干,不敢要职位,依旧是他的书童。只不过从小书童成了老书童。
我仍然没有完成终极任务,感觉自己都快忘了是在玩游戏了。然而意外总是很快到来的,等我终于知道终极任务是什么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心情继续这个游戏了。
卢试琳五十五岁的时候,跟随东去的刘俨回到蜀地。二十年了,饥荒早就解决了,我也再没有吃过硬梆硬梆的饼。刘俨任人唯才唯贤,爱读书的沈敬到了刘俨部下,当了个长史。最初他见到我们很是激动,却也有点战战兢兢,他说,那头牛死了,他赔不起。
哦,那头机灵的水牛来着。
卢试琳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当官,领了俸禄来赔。”
回到蜀地,我听他们商讨北伐的事。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北边领兵南下,感觉挺对不起他们次次都兴师动众却铩羽而归的。
但我没想到我们这里会有叛徒,或者说,奸细。卢试琳对此反应无比淡定,会有的事。当我们安插在北边的探子浑身是血带回情报的时候,该在场的人都在场,包括那个奸细。
探子没有在明面上说到底谁是奸细,但是我们都猜出来了。
奸细很不淡定,又或者是觉得反正都被发现了,准备背水一战,直接拔出匕首刺杀刘俨。很不幸,刘俨中招了,性命垂危。
卢试琳把奸细关押了起来,没有选择当场打死。这种时候,大家都关心刘俨的生死,没有谁可以分出精力去刁难他。我这个大闲人于是趁夜去找他了,实则是想与他说说话。他仍是愤愤的模样,仿佛生气能够降低他是阶下囚这个事实的存在感。见我来,他坐直了些,还扯了扯自己衣摆上的湿茅草。他说:“看来你的确是闲得非常,竟还有闲情逸致来这腌臜的牢房。”
这并不是我想聊的,我避开这话头,问:“我们种在院子里的萝卜你吃了吗?”
他也许有一会儿的愣神,囚牢里的光线太昏暗,我看不真切。
“你问我这个做什么?还要我赔不成?”他的话语中填了鼻音,我听出来了,却不知道到底是因为来这湿冷的牢房半日受了凉生了病还是其他的。但他已然是一个俘虏了,又何劳我来操心这些?我只是来聊天的:“沈敬,饥荒在我们走后还闹了好几年,我的牛你又是怎么养活的呢?”
他的回答很简明:“吃了。”
若是在以往,我当在心中哼哼两句:“好家伙,吃得比我还滋润。”可这不是以往,我也只是依稀记得那是头有灵性的牛,不免为它这种结局感到些许惋惜。
“喂,我问你,你几时开始做奸细的?”
他没吭声,我并不在意这些,心中认为他已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却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别扭,可我比他大,本就是将他当做小孩子的。他不理我,我便自顾自道:“我觉得你们的计谋很不错,假扮西妖和东吴的军队欺压百姓,引起我们的不满。待我们出兵讨伐两败俱伤时,你们收拿渔翁之利。”
“你们不也没……”他突然噤了声,我忍不住笑了,道:“只是你们不曾料到我们会和张家兄弟结盟,更没料到我们会一举灭了西妖绕路围攻你们。沈敬,我不明白。我查过你,你是沈大人……沈逸沈平辉的长孙,为何要去投奔北地奸人?”
“呵!”他的这声嗤笑在昏暗的牢狱里格外明显,听起来是在不屑于我的提问,让人直觉有什么隐情。周围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问:“亮哥,你说北方奸人,那他刘俨该如何定义?你们所谓明主,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