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藕池】浴火（1） 怎么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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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手下揉着面团，眼睛却张望那面容俊秀的小少侠许久了。
他看着年纪尚小，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郎，皮肉纤薄，连带那手腕脚踝都细伶伶，头上还梳着双童髻，身上也未携带刀兵，孤身一人出行，却饰有不少的金饰，冷着一张小脸，趴在桌上翘着几个一抹一样的金镯的边缘。
叮铃铛啷的，自然很是惹人眼红，譬如旁边坐着的那桌本要去猎些皮毛的大胆汉子，时不时瞅他几眼，又低下头，藏起神情、压低声音谈论着，恐怕那低垂的眼睛里已经冒出了贪欲。
倘若这是家黑店，店家说不准也要下些蒙汗药了，先吃人后拿钱了。
但她是个正经生意人，对人没有什么食欲，相反还交了些人类朋友，最喜欢看人类在江湖上打打杀杀的样子，也渐渐有了些对人类面皮的审美，觉着这般好看的小少年，还没长成就可能会英年早逝还是颇为可惜的。
思绪起伏间，手上面团搓圆弄扁了好一会儿，这小妖才想到一个不错的理由，便在端上茶水面点的时候同他搭起话来。
“客官可是要进山？”
那小少侠见她过来搭话，似乎也没这般无聊，倒是支起身子点了点头，饶有兴趣问道：“你一直盯着我，眼下又支支吾吾，想同我说什么？”
她倒没料到这小少侠年纪虽小，却还挺敏锐，便把心里盘算好一阵的一番话真情实感地说了出来。
“这山看着平平无奇，实则吓人得紧，前些日子便有猎户战战兢兢下了山，说这山里有只吊睛白额大虫，虽说现在还没伤过人，但入了夜便到处走动，还把他养的那几只猎狗都咬死了，劝来这歇脚的客人最好结伴，到晌午再进山，现在这天，再过一个时辰天都要黑了，少侠不如在这里住一宿？”
没成想这小少年听到山中有猛虎，反而露出了一抹灿烂笑意来：“山中无老虎才奇怪吧？况且，那些人不也是要去捉虎的，我也想看看热闹。”
店家不由得心下生叹，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再说，要是同那几个人一道，说不准这小少侠的锦绣衣裳要和虎皮一起被那些粗砺汉子裹上身了！
以前掌柜的总说，好言难劝该死鬼，她也不再多劝。
就是可惜这么好的面皮……好在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生得快，也许过个没几年又能看到同样漂亮的家伙了。
想到这里，她的惋惜之情便少了许多，再加上这小少年抵茶钱的居然是一块怪好看的硬邦邦的玉石，她一看便觉得适合她磨牙，于是收了石头便欢天喜地撤了下去，越来越喜欢，忍不住悄悄躲在柜台后把牙齿磨得吱嘎响。
只剩了一双警惕的眼睛露在外头，眼看着这小少年慢悠悠走出了门，那几个汉子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店中没了人影，索性关了店门，方才露出了原形，把算盘踢得噼里啪啦响充作乐曲，光明正大地捍卫起她这个年纪最该有的一口好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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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店家年岁尚小，又混迹在人群里，修为实在浅了些，也同妖精们交往得太少，怪不得看不出刚离开的小少年实则是个赫赫有名的大神。
名叫哪吒的神明，年纪当是她的上百倍，且看她那蓬松的大尾巴都快冒出来了，还发了善心给她了个随手炼制的小法宝，好给那简陋的化形遮掩些，免得这傻乎乎的小松鼠漏了陷。
现下这少年只身一人信步漫游在山间，看似很好跟上，实则只一晃眼，那些不远不近缀在他身后的粗野汉子就失去了他的踪迹，骂骂咧咧地叫唤了起来，迷失在了山里。
哪吒挑了棵长势不错的树，翘着脚坐在树杈上，极目望去，山林里不少野兽，也真有老虎，还是寻找着猎物的母老虎，再收回目光，见他们连骂人都只会翻来覆去的几句，更觉无趣，移开了视线。
但见这山里颇有几分野趣，随手拈了一枚野果来尝，一入口差点没把牙齿酸倒，捏着鼻子才一骨碌吞下去。
就是神仙，也好似被这致命的味觉攻击夺走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索性往后一倒，倚着树干浅眠，本是打算欣赏一下同宅邸不同的夜景便打道回府，没想到实在太无聊，居然真睡着了。
神啊仙啊，寿命太长，他们只一合眼，这人世间或许几百年就过去，哪吒本来也该有个长长的无梦的睡眠的，谁知他才刚刚合上眼不久，风火乾坤圈就骚动起来。
——倒不是有不长眼的人攻击他，风火乾坤圈传来的动静，更像是找到了玩伴想要一起玩？
他好奇地睁开了眼，只见一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老虎居然扒拉着树干想爬上来，张着嘴似乎是想要咆哮，但是和狸奴的哈气似的，看起来毫无杀伤力，当然它也没有任何杀气，连眼睛都还没转变成威严感十足的金色，还覆盖着蓝膜。
呦，哪里来的小家伙。
哪吒定睛一看，原来这棵长得最茂盛的树已经聚集了不少的灵气，恐怕很快就要成妖了，而下面这只小家伙也是刚刚聚灵不久的妖精，尚且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不是一只普通的老虎，好像还被此处生活的雌虎认作了自己的孩子，身上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野兽味道。
但到底是妖精，即使眼睛还看不清，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灵气，跌跌撞撞从栖身的树洞里爬出来，甚至还想要和他的乾坤圈玩耍一番。
可哪吒挑的是一棵高大粗壮的树木，恐怕它的“养母”来了都爬不上来，别说这么一只小家伙，倒是乾坤圈，蠢蠢欲动想要下去玩耍，又顾忌着主人的安危，这种莫名的纠结倒把哪吒逗乐了。
这心安理得打扮得年少的神仙正是无聊的时候，见这小家伙直直撞上来，一点没有欺负小孩的负罪感，轻轻一弹，风火乾坤圈便变大了一圈，漂浮到这小瞎子边上，任由那不擅长攀爬的小家伙一次次去够那月光下仍旧散发着温暖意味的金圈，毛茸茸的后腿一蹬一蹬，向着天空伸出的爪子极力在空中胡乱扑腾。
那圈却是极坏心眼的，每次正好在它能够到的上方一点点，偏偏这小妖精意外的固执，饶是摔倒了好几次，弄得刚被母兽舔舐得油光水滑的皮毛都炸开了，掺杂着碎叶草屑和泥点子，还不懈气。
倒弄得哪吒看不下去了——本来还是挺独特的橙中带赤的毛茸茸，一副被精心照顾的可爱模样，现在脏得像是被抛弃的流浪小狸奴。
终于捡回良心的少年神脚尖勾了勾风火乾坤圈，慢悠悠飘了下去，伸出手快准狠地提溜起了小老虎的脖颈。
抖落了一层轻飘飘的浮毛和碎粒，手上的触感只剩下热乎乎毛茸茸，夜风吹来那软乎乎的绒毛就轻轻拂过少年的指缝，就好像抓着一团有温度的云。
他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理解了一些人类宁愿挨上两下抓也要养狸奴的心态。
这小家伙有名字吗？
想必是没有的，它还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单纯的野兽，是能够操控比爪牙更强大的力量的存在。
也正是这种不自知，让哪吒有些期待它的成长，他把被掐住了后劲就安静多了的小老虎拎到眼前，还没有细细看过世界的新生的眼睛却好像能看见一般，直直对着他。
“在自己取名前，叫你赤狸怎么样，总比——咪咪好听吧？”
幼虎定是听不懂的，只是傻乎乎垂着自己的前爪后爪，观其神态，当真懵懂得像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狸奴。
只是体型略大只了些，花纹略华丽了些，皮毛颜色略鲜妍了些，唯独那眼睛，圆滚滚却不显出弱小得可爱的憨态，反而显出些执拗来。
可见现下虽小，到底是山君，假以时日，还是要做这林中百兽之王的。
思及此，哪吒还是按捺了亲手洗猫的雀跃心动，飞到林间溪流清浅处，把小家伙放进了溪水中，任由那小老虎自己在水中扑腾，弄得湿漉漉，才指使着红绫把刚聚灵不久就要学游泳的小家伙捞起来甩干。
直把小老虎甩得晕头转向，都不用拎着后颈，直接被红绫抛入少年神明怀里，大而圆的脑袋还不住摇摇晃晃，四只爪子支撑不起软绵绵的身体，只好扒拉着哪吒的双臂歪七扭八踩来踩去，浑然不知这次摔一下可不是沾点树叶泥点的结果了。
哪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少年还带着肉感的手掌挼上了虎头，将它牢牢摁在了怀里不说，大半张虎脸都被他随性地揉来揉去，小老虎居然也没有咬他，任由他跟捏面团似的搓圆揉扁。
“赤狸呀，你可不能这样相信旁人，像你这样的小老虎，被担心你会成为猛兽的人发现，说不定会被塞进罐子里泡酒。”
哪吒笑着说出能逗哭小孩的可怕话语，但显然现在怀里的只是只连酒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老虎。
他可惜地捏了捏软软的老虎屁股，又弹了弹摆动的老虎尾巴，还不忘看看孩子隐私，这小家伙却只当哪吒在同他玩，尾巴都快缠他手臂上了。
好笨的。
少年神明露出爽朗的笑，身前冒出了一团赤色的火焰，余光瞄到怀里，顺势摁住了小老虎想要玩火的蠢蠢欲动的爪子，白皙的手指从火中取出了金色液体，扯了一条纤细却不至于细到弄伤小老虎的金线，又捏了水滴形的坠子，将新炼的法宝挂在了小老虎的脖颈间，这小小的金饰，便很自觉地藏进那毛茸茸的毛发里。
哪吒抓着小老虎的两只前爪，欣赏了一番自己的随手小作，满意点头：“等化形了记得来找我，到时候给你再炼制得华丽一些。”
“一定要来哦！”
说罢，也不管人家小老虎听不听得懂，远远见着雌虎已经叼着新猎的鹿往回奔走，就潇洒地把虎送回了树洞，朝他挥手告别，向着明月升起的方向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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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自己的洞府，哪吒自然也不会把一只小老虎整日挂在心上，他每天逗很多的猫遛不少的狗，兴致来的时候手下的妖精个个逃不过他的手掌心，惹得人家统统不敢怒更不敢言，每天都捧着掉落的毛发心碎，直喊小祖宗再多蹂躏几十年，孩子们都要秃了。
没劲，真没劲，不如刚刚聚灵的小老虎有眼色，就算是个小瞎子，也知道顺着他的灵力同他玩呢！
唉，但是做妖也要有点最基本的妖德，不能真把孩子当宠物养，就算祖宗心里还是挺喜欢那只小老虎的，但那小老虎受了雌虎的恩惠，少不得要全了这段母子之情，几十年以后，等他还了哺乳之情，必是要踏上修炼的道路的。
到时候哪吒就顺理成章说山君有仙缘把他薅走，带回自己的洞府教导了——这么鲜妍的皮毛，胆子又大，虽然性格好像有点笨，但是脾气看着也不小，如此显著的特征，明显是火系吧！如果小老虎能够长成听话的大猫的话，哪吒还是有点愿意收个徒弟玩玩的！
然而，便是活了许多的神明，也有许多事情是难以预料到的。
那一日哪吒还坐在后院池塘边闲闲地抛着馒头屑喂那几头肥硕的锦鲤，忽然见腕上金圈脱离了他的手腕，直直指着远方，心中若有所感，召回风火乾坤圈一同飞去，远远便见道曾经茂密的森林竟是起了连绵的山火，黑夜中不断露出不详的猩红。
冷着一张小脸的神明俯冲进滚滚黑烟中，风火乾坤圈所到之处火焰尽数平息，然而已经被火焰吞没的生灵不会再归来，只剩下焦黑的残躯，一时间，这不曾如此空荡荡过的山林，竟然只剩下灰烬在热气中飞舞。
然而，赤狸并不在这片废墟中。
哪吒向着森林的更深处飞去，小老虎还在奔跑，位置不断发生变化，然而哪吒飞得更快，解决了山火后，他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追上了赤狸，正好见小老虎在地上聚起的小土包绊倒了一个他有些眼熟的人类，在人类惊恐的惨叫声中扑上去，咬断了最后一个人的脖子。
哪吒端详着那张充斥着恐惧变得越发狰狞的脸庞，好久才回想起，这家伙曾经不自量力地尾随他，想要打劫，似乎是猎户。原是如此，虎本不食人，人却要杀虎。身为妖精的哪吒曾经放过了这些人，这些人却想着法子来毁去山林、杀死雌虎，那么被妖精复仇杀掉，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的目光转回小小的复仇者，那外表已经不再幼小的老虎显然已经力竭，无力再支撑强行长开的身体，慢慢回到了哪吒曾经见过的模样，只是已然转变为金色的眼睛再也回不到幼年那种纯然澄澈，见到一个人类飞在空中，那充满了悲愤的眼睛中生出了新的怒火，沾着血的吻部颤抖着，喉咙中不断发出威胁的声音，以及断断续续的模仿人类的声音：“……杀……杀了……你……”
可他只一眨眼，这个看起来小小的人类已经靠近了他，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狠狠咬住了人类朝他伸出的手，但意外的，那手掌像是奔腾着的溪流，顺着他尖利的牙齿分开，却仍旧能感觉到皮肉的温度，也能感觉到轻柔的抚摸，淡淡的香气覆盖了血的腥臭，让他想到了山林中曾经开满的花朵。
“笨蛋，我同你一样是妖精……不过，对不起，我来晚了。”
火焰从这个小人身上燃起，像是燃烧的血色溪流一般奔向四面八方，已经见识过火焰威力的老虎眼瞳急剧收缩，然而那火没有焚烧已经烧无可烧的山林，只有他追杀了一路的人类们的身体被烧得一干二净。
那火是温暖的，温暖得有点熟悉。
后知后觉的，眼泪大滴大滴从失去童年的虎妖的眼睛里落了下来，像是野兽的悲鸣，像是孩童的恸哭，抑或是新生的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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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大人在看什么？”
“诶，你看着这喜庆的红色皮毛，再看看这暴躁的小性格，怎么就！是！个！土！系！”
小妖的面上露出了一些无语，又流露出一些对那只被哪吒大人盘着的小老虎的同情。不过见小老虎已经累得呼噜呼噜睡着了，哪吒大人怎么盘都不醒，又有点好笑，便下去准备哪吒大人说要的食物了。
等过一会儿，小妖带着大量的肉食过来，小老虎还没醒，哪吒大人居然也一直在此处，且哪吒大人的眼神一直黏在小老虎身上，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小妖分辨不出来，只觉得和这位大神平时四处招惹小妖精的眼神全然不同，脑中浮现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念头，也许，哪吒大人能够消停很久一阵子，这位一直觉得无聊的大神，似乎找到对他来说“有趣”的东西。
呀，对一只甚至还没有化形的小老虎来说，这究竟是好是坏呢？
TBC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藕池】浴火（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