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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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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自从上次后，我百爪挠心了好几日，然后想通了。
左右她现在也不会害我，更不可能有时间害李府。每日都跟在我旁边随我去钱庄，茶肆，玉漱阁，先生给我上课时，她也在旁边候着，我偶尔陪爹爹应酬时，她也寸步不离，两个人倒真如主仆般相处。
不管是什么目的，等到时候就知道了，我又何必庸人自扰。
四月，小雨纤纤，荷叶露角。
今儿个我休沐，不必上钱庄。用过早饭后，便遣了小厮搬了贵妃榻到亭里，趁着和风细雨的天，醉酒赏荷岂不美哉。
香儿把地窖里的药酒搬了过来，这酒是我出生那年，爹爹特意酿的。本想着我及笄之年成亲之时用上，可这亲事遥遥无期，思及至此心中翻起一阵苦涩。
不知道第几杯下肚，我竟是有些醉了。
一阵微风拂面，吹的我脑袋有些疼，我醉熏熏的喊香儿，却没人应我。
“唤她作甚？”
我抬眼，却是陈小叶还在我旁边，我嘟囔道：“我脑袋疼，唤她给我把四周的挡风帘放下。”
“我把她们都遣下去了。”说着，她迈步走到四周，慢慢给我放下了帘子。
虽称是贴身丫鬟，但她一般只近身护卫我的安全，我常日饮食起居还是香儿在伺候着，没让她也不敢劳烦她动手，可现在怎得香儿都要听她的差遣了？
心中顿生不满，我扶着桌边颤悠悠地站了起来。
看我站起来，她停下了手里的忙活，快步走回我跟前扶我道：“快坐下，你醉了。”
我甩开她的手：“这种粗活，怎敢劳烦你亲自动手。”现在香儿都听她的，再过几日这李府就要易主不成？
她却没有恼，又把手伸了过来，生怕我摔着。
看她这样，我心中更是五味杂陈。这几日她面上虽还是冷冰冰，可行为却比以前关心我的多，让我更加看不清她的真面目，问她为何跟变了人一样，她却始终闭口不谈。
酒劲上头，我竟有些想哭。从小无娘，爹爹又忙，连闺中密友我都交不到一个，从小到大有了烦心事，我都无人可诉。儿时有过那样的经历，我这么多年都没敢再招一个贴身丫鬟，现在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却不明不白。
我越想越气，瞪眼望她，她也回望我。
只看她的眸子清明，毫无波动，却倒映着我晕乎乎的脸庞，神色气急的模样，然后她薄唇微抿，竟是笑了起来。
这是在嘲笑我吗？我又想甩开她的手，她却把我往怀里一带，温柔地搂住了我，边用大手轻抚我的后脑勺，边喃喃道：“乖乖待在我身边。”
又是这句话！是不是跟上次一样，下一句又要威胁我：不听话，就让李府给你陪葬？
我平生只懂潇洒过活，要我命你就拿去，有所求大可提出来。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拿府里人的性命做要挟，又不说个所求，我忍了这么多天，终是受不了了，牛脾气上了头一时更是想不开。
我使出浑身气力，猛地推开了她，转身就往亭外跑，想要投湖。
我出生时克死了娘，爹爹终日郁郁寡欢，家大业大我却是个女儿身。死了也好，爹爹续弦了，再去生个儿子，也不用总愁‘上门女婿’。反正我潇潇洒洒活了十五年，想吃的吃了个够，想喝的喝了个饱，想玩的都搬回了府，遇到喜欢的物件买空了人家整个铺子，这辈子也值了。就是差个中意的男子了，不过没有也好，不然我此番自尽，定要舍不得的。
我转身一跃，背朝湖面而落，神色得意地望着陈小叶，人死了，你还怎么要挟？
我试想过她会有很多种表情，震惊，不屑，可惜，或者还是那样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独独没想到她会一脸悲恸地望着我，好似失了伴侣的比翼鸟般，下一刻就要泣血悲鸣。
‘磨镜之好’四字还没来得及细想，我就被湖水淹没，晕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有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不知怎得我非闹着要出门去玩，翡儿姐姐就带着我到郊外去踏青。
我记得有一条很长的河流，水非常的清澈，里面还有小鱼小虾，我非要下去捉，她不让，于是就让小厮脱了鞋袜下去，给我捉了满满一盆。
看着鱼儿在盆子里活泼乱跳，我很是高兴，还想捉更多的鱼，可盆里装不下，我就让小厮把盆里的鱼倒回河里，然后重新捉，可捉了半天却还是只有那么多的鱼，我嘟起嘴巴很不开心。
翡儿姐姐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个糖葫芦哄我，一看有糖葫芦，我就忘了小鱼的事情，只顾着吃，她边看我吃边拿帕子轻拭我额上的汗珠，我看着她温柔的脸庞，觉得她就像我娘亲一样。
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好几个小厮衣衫褴褛地跑过来，边跑别喊快走，她没有迟疑立马抱起我就跑，我被护在她胸前，捂住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周围吵闹，心里很是惊慌却喊不出来。
不知道跑了有多远，只觉得她手上一松，身子一下瘫软了下去，连带着我也摔倒在地。我很快被人抱了起来，她趴在地上想伸手拉我，却没有扯住，我这才看到她背后的鲜血早已浸透了衣裳。
她满眼泪光地望着我，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口里一遍遍唤着我的乳名：“金金。”
直到抱走一段距离，她的手已经落了下去，眼睛却始终望着我的方向，没有闭上。
我想喊却什么也喊不出来。
抱走我的男人模样看上去很是普通，可他看人的眼神，却在赤裸裸地昭示着他杀人不眨眼。
我害怕的止不住发抖，他见我这样却很是愉悦，一路上疯狂大笑。
不知走了多久，他把我带到了一处破旧的宅院门口，刚站定，门就从里面打开来，一个老婶子探出了头，一看到他连忙打开门让我们进去。
老婶子边要关门边说道：“我是算着时间该回来了，哪知这么巧。”确定了外面没有人，她才落锁。
她走到我跟前打量着我：“没有人跟着吧？”
绑我的那个男人不耐烦的撇了她一眼：“这行当这些年白做了？”
老婶子点点头：“那是，拐人都拐出名号来了。”
说完咧嘴一笑，露出了黑乎乎的牙齿来。
她摸了摸我的衣服，又捏了捏我的脸：“这大富人家丫头是不一样，你看这身上的衣服，还有这脸蛋。”
她毫不吝惜力气的死掐我的脸，我被她捏的生疼，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还是一声不吭。
“哼，倒是个硬气的死丫头。”
许是觉得没有意思，她松开了手。
“死小子，人呢？”她朝院内吼了一声。
屋里一个小男孩走了出来，估摸比我大不了几岁。他个头不高，很是瘦弱，头发削的极短，身上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粗麻布衣裳。
男孩走到跟前，老婶子一巴掌呼到他的头上，他没站稳摔倒在地，又马上爬了起来。
“外面说话没有听见啊？”老婶子又是一巴掌呼了上去，这次他踉跄了几步，却没摔倒。
老婶子心中有气，还想动手，那男孩却是抬起眼直勾勾的盯着她，眼眸里没有半分畏惧。
第三次呼下去的时候，却是绑我的男人先动的手。他一巴掌打到了男孩的脸上，男孩嘴角瞬时渗出了不少血来，眼神却没有半分动摇，难道要这样活活打死他吗？
未落下的眼泪此时夺眶而出，我竟止不住的抽泣起来。男孩听到声音，有些疑惑地转过脸来很是不解地望着我。
看到我哭，那绑我的男人又神色疯癫地疯狂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似是要笑到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才罢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止住癫狂地状态，边擦眼角边道：“可太有意思了。”
老婶子见他这样，只得摇摇头：“真是个疯子。”
说完，老婶子似想起什么般，连忙捂住了嘴巴，眼神慌张地撇了他一眼，他却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
“死小子，你带她去把衣服换了，然后把她扔柴房里去！”
似不想多待这里，老婶子忙声吩咐完，抬脚便向左边的矮屋走去，边走还不忘边回头警告道：“小心点换，要是把衣服弄破折了价钱，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说完她又转头假装无意扫了男子一眼，看他面上仍是毫无波动，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男子面无表情地看她关上了门，然后突然转过头来，望着我和男孩咧嘴一笑，问道：“让她怎么死呢？”
他白森森的牙齿就在我面前，下一刻仿佛就要开口吃人。
我又开始止不住地发抖，他看着我颤抖地身躯，很是开心的模样。
他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道：“她就交给你了。“
说完哼着曲儿，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松了一大口气，可下一秒，他似想起了什么要事般又折了回来，我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他指了指我，语气很是轻松道：“可别又失手把人弄死了。”
“知道了。”男孩开口回他，语气平静。
“乖。”他笑着伸手摸了摸男孩的脑袋，转身又走了。
我不确定自己听到的，一脸疑惑的扭头看向男孩，就像他刚才看我那般。
他也回望着我，眼神空洞，没有悲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