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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酒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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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个人倒下了,余岁心中升起莫大的愧疚。
随即,这种愧疚就被赚到了钱的喜悦替代。
“对不住啊老哥……”余岁仪式性地嘟囔了一句,扫了一眼酒瓶。这一位经济条件还算不错,一晚上下来,余岁估计能拿上一百五。
“余岁,这回总算到我了吧?”
说话的是陈辞,他一连拒绝了好几个上来搭话的,默默地观察着余岁。
余岁觉得头有点晕了,不怎么有耐心地冷声说:“谁都可以,但就你不行。”
“哦?为什么啊?”
“呵,你是没看见他们的下场吗?”
陈辞没有理他,先点了酒,“这个,先来五瓶,够吗?”
“……来啊,先交钱。”
余岁识货,就这几瓶,加起来能有五位数。再加上酒水利润大,他能拿到的提成,比整整三个月工资还高。
行吧,顾客就是上帝。
……万恶的资本。
余岁继承了父母的酒量,好在没有继承糟糕的酒品。
他喝多了,就习惯性保持沉默。
余岁自己也清楚,就自己现在这个状态,跟陈辞打嘴仗也就是个输,倒不如干脆不理,让他自说自话去吧。
“余岁……余岁你别喝了,”陈辞看着这孩子一杯接一杯,得,班主任不敢灌,他这会儿开始灌自己了,“停了停了,我服了还不行啊?”
“不行。”余岁说完挽了挽左袖,露出半截胳膊,紧皱着的眉头充分表达了他此时不耐烦的心情。
如果说刚才还是有几分醉意,余岁现在是真的喝得有点多了。
别人喝酒都是脸红,余岁这时候脸上却是一片惨白。
说实话,他现在的感觉实在不怎么样,胃里火烧似的,一抽一抽地疼痛。本来就是空腹喝酒,喝得又这么多,是个正常人的胃肯定都受不了。
陈辞觉得自己这事办的也确实混蛋了点,一把从余岁手里夺过了杯子,“我算是怕了你了,行,我喝成吗?”
余岁思维能力有些迟钝,默默地转过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小朋友,酗酒可是不好的。”
陈辞看向余岁,他正睁着沁了水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自己。
余岁眼底一片通红,双眼失了焦距,那股少年锐气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竟给人一种失魂落魄的感觉。他还穿着校服,拉链规规矩矩地拽到领口,额前的头发随意地耷拉着,有些凌乱。
很乖,很可爱。
和平时的吊儿郎当,插科打诨以及打架的时候压抑着的张狂,都不太一样,是干干净净的,纯粹的少年感。
“唉,你这个小孩啊……”陈辞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
什么校霸啊,明明就是一小屁孩。
夏夜,凉风习习,已有几分秋意。
余岁看着脚边,路灯照射下随风而动的树影。
旁边多了一个人的影子。
“你怎么还跟着我?”
“你喝成这样怎么回家?不安全,我送你回去。”陈辞点上一根烟,不紧不慢地跟上余岁。
余岁皱着眉回头瞪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他妈跟着我,我才不安全呢。”
说完,就抡起拳头来。
“我靠,你耍酒疯能不能有个提前预警啊?”陈辞往后退了一步,才堪堪躲过这一拳。
“我就是看你不顺眼,还他么要理由?”
陈辞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行吧,来,我陪你打啊。”
眼看着梦中仇人就在眼前,余岁提起了劲,直接冲了过去。
陈辞身手不错,却还要装作被打了一下,吃痛地哎哟了一声,然后别过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还击。
余岁一边发酒疯一边骂人,不一会,陈辞的祖宗被问候得差不多了。
殴打班主任这种事情,只有第一次和无数次。
“操,你这是干什么?”陈辞被余岁一把拉到地上,“小朋友,你这个拳法,是要给我拜年啊?”
“拜你妈的年!”
二人由高空战,变为近地战,成功扭打作一团。
“看来有必要正正风气啊。”陈辞实在没有耐心了,由守转为攻,拽过余岁打出的拳头,往身后一带,直接控制住他的动作。
陈辞把他推到了墙上:“你看吧,我就说你得输……”
还没等陈辞说完,余岁头一歪,倒在了他的手臂上,身体往下滑去,陈辞连忙接住。
这下子余岁是彻底睡死了。
陈辞叹了口气,把他捞起来靠在墙上,自己也坐在旁边,打了个电话。
“老钱,过来,送你两瓶酒。”
余岁坐着就要王旁边倒去,直接靠在了陈辞身上。宽大的校服堆叠到了一起,一直高瘦挺拔的身体,掩在衣料的褶皱中,这才显出少年人抽条拔节特有的单薄来。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混杂着酒气,弥漫在空气中。
陈辞扳过他的肩膀,让他能舒服点靠着,“你靠着可以,但是不许吐,听见了没?”
他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一句。
又一阵风吹过来,吹乱了余岁额前的碎发,他的脸上渐渐泛起了红,一直漫延到了耳朵尖。
陈辞伸手撩拨开,鬼使神差地顺势摸了一把余岁的头发。
他的头发看起来很硬,但实际手感不错,软软的,滑滑的,就像是某种小动物的毛。
“我说什么来着,现在知道难受了吧,叫你不要喝那么多……”陈辞凝神看了他一会,揉了揉余岁紧锁的眉头,“以后,我罩着你,就不用这样了,你说好不好?”
陈辞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只觉得靠在旁边的人身体放松了一下。
钱邵接到电话就往这边赶来,来了之后,看见余岁就青了脸。
这……怎么看怎么像是要趁人之危啊……
“看什么看啊,把那边的两瓶酒拿上,算给你的车费。”
“哪儿敢要啊师兄,这酒多贵啊……”
“少废话,快点。”
鉴于钱邵还欠着陈辞的钱,他只能不情不愿地请二位上了车。
车子开始往青云街的方向走去。
“老钱,有醒酒药吗?”
“有,在那个暗匣里,你自己拿。”
陈辞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突然想起来什么事似的,淡淡道了一句:“老钱啊,杨哥走了多少年了?”
“五年有了吧。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杨祚良是一位警察,也就是所谓的师父,这个称呼完全是钱邵的一厢情愿,以至于莫名其妙地给陈辞扣上了师兄的名号,一直叫到了现在。
陈辞小时候,一直想要成为像杨祚良一样的人,古道热肠,一身侠气。
结果后来,杨祚良没能活到陈辞长大,陈辞却活成了不折不扣的纨绔。
陈辞挺信命的,冥冥之中,万事早就有了定数。
活得逍遥自在点,死了不亏。
等下了黄泉,再等着被他算账吧。
青云街,305号。
钱邵把他们送到了这个鬼地方,掉头就是一脚油门,绝尘而去了。
“余岁?小余?小朋友?你把钥匙放哪了?”
陈辞拍了他半天,余岁也没有要醒的意思,只能自己动手,搜索起来。
“我可真是倒了血霉,这好人好事真他妈难做。”陈辞也不端着架子了,开口就是道德抨击。
他推开门,把挂在身上的人甩到了沙发上,看了一眼余岁的手机,接连不断的信息轰炸,全都是来自叶城的。
最后一条:【我先让余月睡下了,你明天过来接她吧。】
“余月?”之前陈辞多少打听到了一点,余岁好像还有个妹妹,应该就是叫余月了。取了岁月二字,挺有意思的,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渊源。
陈辞烧了点水,兑上凉白开,给余岁喂了粒醒酒药。
心里暗暗腹诽,这小没良心的,还敢给自己倒开水,亏得这当班主任的不计较,要换做别人,不知道要给他多少小鞋穿。
他又担心余岁起床后胃难受,到厨房里预约了一锅粥,到了时间就会自动开火。
陈辞把余岁托到了床上,距离天亮还有六个小时,也不讲究什么洗漱了,等明天让他自己弄去吧。
“行了,我走了,晚安吧。”
陈辞刚要走,余岁又不依不饶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啧,小余啊,你这是干什么,我还要保住名声呢……”陈辞说完一把甩开他的手,正了正衣角。
走到门口了,陈辞又停住了。
做好事不留名,可不是他的性格。
陈辞转身拿起余岁的手机,输入了自己的微信号,添加上好友,把备注改为极骚的“尊敬的陈老师”,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出了门。
已经进了后半夜,漫天的星星坠在云间,追逐着月光下淡紫色的云彩。
“老杨啊,你说我这算不算多管闲事呢?”
陈辞说完自己先笑了,“对了,老杨你啊,就是个愿意多管闲事的人……”
人这一生,多苦少甜,动辄就进了遥遥无期的寒冬。
经年寒霜,敌不过三个月的万丈春光。
有人给过我一个春天,我现在把它原封不动地转送给你,可好?
……
余岁眼皮很沉,模模糊糊地不知道被人送去了哪里。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一只不知名的鸟,连着啼叫了三声。
日升,火车票,车站,人群。
一个个剪影,构成的不怎么连贯的哑剧,如潮水铺天盖地,冲垮了岁月的堤岸,不由分说地漫延过胸口,脖子,口鼻,给人带来浓重的窒息感。
一个小孩站在火车站台。
都说家庭复杂的孩子,心思格外敏感,接连几天的观察,在心里,他隐约知道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是什么。
为什么还要一路跟来呢?
他终于在人潮种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三犹豫,他没有上前。
女人跟随人流上了火车,在靠窗的那个位置坐下了。透过玻璃,那个女人看见他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眉眼间传递着相似的淡漠,没有说活。
她可真好看啊,就算是素面朝天,就算脸上有化不开的疲倦。
小孩贪婪地描摹着女人的面孔,挺秀的鼻梁,温润明亮的双眸,薄薄的嘴唇,只是,此刻为什么要紧蹙着眉呢?
小孩发了狠地咬着自己的舌头,才勉强保持住冷漠自然的神情。
突然,火车关上了门,开始缓缓移动。
那个小孩想起某个电影里的桥段,送人上了火车,总是要追一段的。他便开始挪起了步子,小跑起来,最后是歇斯底里地狂奔。
可是啊,电影里面追火车时,总会有那个人,靠着玻璃窗望眼欲穿,崩溃大哭的镜头。
那个小孩却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女人面无表情地拉上了帘子,连最后一眼,都不肯施舍。
小孩把奔跑当作一种仪式感,直到筋疲力尽,眼前被泪水模糊起来,摔得体无完肤。
他最后的口型,好像是……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