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学 当断则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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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外套脱了……说你呢，看什么看……”
开学第一天，暑气未散，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割草机刚刚修剪过的绿化带，散发出青草气味，有那么一股子崭新的意味。
城南一中，综合楼前排了几队学生。
这是高二学生在排队体检。
“姐，别了吧，”余岁咽了咽口水，毕竟把一个满脸堆肉的大婶生生叫小二十年，心理压力实在难以计量，“我不能脱外套，紫外线过敏。”
人群之中出现了一个神人，穿了一件秋季长袖校服。其他同学，穿一件短袖都挥汗如雨，这位大哥，尽管两条黑色长袖宛如铁臂，吸收着整个楼前的热气，仍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
也不知道是真的天赋异禀，还是纯粹装的。
“……你唬谁呢，我这辈子没见过在室内紫外线过敏了的，我看你是脑子有毛病吧，快点脱，别耽误后面同学的时间。”
余岁打算死缠烂打到底：“那照您这么说，我也没见过穿一件长袖，就不能测血压了。就这么测吧，我说不能脱就真不能脱，您又不是什么巡警，就别操那闲心了，老阿姨。”
天一热，人就容易暴躁。非常不巧，余岁和这位大婶都没能逃过这个定律。
特别是哪位大婶，实在不是个省油的灯。只见她冷哼一声，抹了一把满脸横肉上的汗，开启了豪放不羁的骂街模式。
”让你配合你就配合行了，哪来那么多毛病？还有，你叫谁老阿姨呢？哎哟，现在这些孩子呀……你哪个班的，你们班主任谁啊？今天我非要找人理论理论不可……”
余岁皱了皱眉，早知道这样，扒层皮也要混进隔壁那一队。
一个没注意，余岁竟然被那性情凶悍的大婶上了手，一把拉下了衣服拉链。
当大婶拽出她梦寐以求的胳膊，瞬间偃旗息鼓，没有了方才交火的气焰。
四五十年的生活经验，没能告诉大婶，看似文文弱弱的少年，竟然也可以人在江湖飘，偶尔挨挨刀。
经此一役，余岁的传奇生涯，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于是，余岁一个箭步，尽管未曾谋面，还是异常准确地撞上了这位新班主任的枪口，一点没掉气势。
余岁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啊，进办公室的时候一点不见怂，抬头挺胸一跨步，甚至还想反过来镇一镇班主任。
他带着几分痞气喊道：“报告。”
“进来吧，你就是余岁？”说话的是一个倚在桌沿的年轻男人，他把手机收了起来，身体还是随意地靠着桌子，“第一次见面，我叫陈辞，你的班主任。”
典型的站没站相，这……实在不像老师会见新生的架势。
他抬眼打量了余岁一眼，说道：“怎么回事？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
余岁看了看他，没有动作。此时此刻，他想的不是忏悔认错语录，只是觉得这新班主任卖相不错。
陈辞五官很有优越感，近看远看都很养眼。
他带着一副黑框眼镜，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举手投足间，不经意地透出一股子文气。陈辞声线慵懒随意，声音不大且咬字清晰，不紧不慢的语调，就好像心里早就有底一样。
余岁在他的目光下，竟然难得有点紧张。
在被押送的路上，余岁已经脑补了千万种可能。
当断则断，当脱则脱，别弄得跟贵妃出浴露半肩，欲拒还迎绕半天。
“老师，”他一边拉开拉链，一边背诵提前想好的理由，“我前两天啊，骑电动车，一不小心摔了一跤，谁能想到呢，地上有一摊碎玻璃碴子，结果就弄成这样了。”
要是纹了个青龙白虎，那不用解释，属于正常不良学生的范畴，不过是小孩装装逼干的事。但余岁触目惊心的胳膊，可就容易让人联想到，这可能是扫黑除恶的疏漏。
撒谎要讲究九假一真，余岁这伤还真跟玻璃有不少渊源。
一道道细小的伤口不算太深，有的已经开始愈合。然而一道大的口子还崭新着，不怎么走心地裹上了纱布，上面好像还刚涂的药。
陈辞扫了一眼，很快看出来那道深一点的伤，不像是那么简单：“玻璃碴？我怎么看着像刀伤？打架？”
“没有的事，您太高看我了。”余岁笑得有点力不从心，刚才在阳光底下晒着的时候，汗水渗得伤口发疼，神经末梢隐隐开始叫嚣。
“你不说实话。”
余岁没敢吱声，要是告诉他自己刀尖舔血，收了一个暑假的保护费，还不知道够他刷新几回世界观。
越是如此，余岁越要坚定信念，只要自己装的够像，那他就是一朵楚楚可怜，被凶悍大妈冤枉的白莲花。
外面天气实在是够热，余岁打进了办公室就吹上了空调，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吐槽起来，这办公室真是越来越他妈奢侈。
一冷一热下，红晕全泛到了眼角，余岁眼前氤氲起一层水汽。
余岁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陈辞的目光。那目光不像生气，反倒有几分揶揄，余岁竟有些心虚，实在愧对谎精之名号。
陈辞见他不说话，也没打算追问，只是翻出了一瓶药：“算了吧，你小心点，别感染了。嗯……我总觉得之前好像见过你，行吧，以后我多关注关注你。”
余岁：“……”我可真谢谢您。
本来余岁没觉出什么，这一句“我好像之前见过你”可叫他心里打起了鼓。
余岁平时干的是些什么事情，自己心里有数，他一点也不想被这尊大神认识，这样的缘分风险太高，不值钱。
按照常理，开学第一天就遇到糟心事，陈辞作为班主任不应该是这样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样子。就算是他刨根问底，冷嘲热讽，余岁都能理解。
但他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让人很难联想到，这是一个老师正在面对新学生。
不着调。这就是余岁的直观感受。
初次过招，余岁不太像个老实学生，陈辞也不太像个正经老师。余岁不太清楚这边水有多深，陈辞也不太相信余岁扯的淡。
勉强算是平手。
回到教室，高二六班的人差不多已经都回来了。
余岁好像听见前排有几个小姑娘低声议论自己，进门的时候故意往那边多看了几眼，果然，姑娘们立刻噤声，脸红了一片。
城南一中，余岁也算是给有头有脸的校草。
他板着脸不笑的时候，是带着青涩的凌厉，笑起来，眉宇之间又带着几分奶油气，第一眼看上去就是赏心悦目，很吸引人。
余岁心里清楚，多亏自己这套皮囊生得好，他干点出格的事，反倒成了风云人物。要是自己长的丑，事还多，那可就真成了不折不扣的傻逼。
高二六班的姑娘们，听说和余岁分到了一个班，都以为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班级成员定下来之后，第一时间就有人炫到了朋友圈，现在，已经及时更新上了体检奇事。
添油加醋地润色一番，余岁又创下一个可以载入史册的校园轶闻。
不良少年这四个字，听起来酷炫做起来难，大众明里坚决抵制，暗里喜闻乐见，偶尔观摩一下，传传新闻，过过眼瘾也就罢了。
新学期新班级，座位暂时随意挑选。
余岁毫不犹豫走到了最后一排，坐在预留的那个空位上，他知道，叶城那事妈早就给他打算好了。
他们俩算是发小，之前教室是对门，后来这一分班，竟然成了同桌。
叶城顺手递上一罐可乐：“怎么样啊，没为难你吧？”
余岁故作深沉，砸吧了半天：“摆平了。”
其实他心里真没底。陈辞这个态度，实在是探不出深浅。
突然之间，班里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女生不说话了，一个个端正了坐姿。
是新班主任来了。
这回陈辞没有了原先的漫不经心，好歹站有站相，挺直了腰，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慵懒，反倒成了若有似无的点缀。
“我叫陈辞，来给你们当班主任，教语文的。”说完，陈辞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名字。
按说戴黑框眼镜的人，多少都会有点呆板，但在陈辞身上，展现出的却是恰到好处的斯文。
他还是那个语调，看似轻飘飘，又好像带有分量，让人忍不住静下来好好听。
余岁看见，在他转身写字的时候，前排的一群女生在疯狂打起眼色。更有甚者，面目狰狞地抓起旁边姑娘的袖子，上去就是一阵猛摇。
之前，听说新班主任是刚毕业，执教不到两年的新手，还有人唧唧歪歪不愿意。
现在看来，清一水的五星好评，已经箭在弦上。
此时此刻，再多的语言，也不足以表达这一群颜狗的心情。
肤浅。
余岁这样想，早就忘记了自己刚才的骚包行为。
“我也是新来到这个学校，希望能和大家愉快的相处。既然已经开学了，还是要收收心……”
陈辞不愧为语文老师，扯起来都不用打草稿，虽然话题老套无聊了些，篇幅长了些，但前排女同学们的热情正如燎原之火，哪能被这一点唾沫星子浇灭？
“嗯……长得确实不错。”余岁听完他慷慨激昂的一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同样坐在最后排的叶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觉得讲台上的目光如有实质，正在一点一点往自己周围挪。
老实孩子叶城，这辈子头一回体验到了，毫不掩饰的危险感。
“有些同学，还是要注意一点，要知道，低调为人处世，不是没有道理的，对吧，余岁？”
此时此刻，台下的目光集体往后转移。同学们本来就很好奇，余岁到办公室后是怎么个情况，这一句话，如石击水面，调动起蛰伏已久的八卦神经元，有人开始忍不住揣测起来。
全班的目光倒没什么，余岁一跟陈辞对视就紧张，此时，千言万语化成了，不怎么甘心的一顿点头。
大丈夫能屈能伸，明事理，审时度，该认怂时不能耍那套老顽固。
终于熬过了班会时间，余岁可算松了一口气。
城南一中是绝对的重点中学，余岁是凭本事考进来的，也是凭本事混到了吊尾车的位置。
高二的开学仪式就简单多了，余岁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参加摸底考试，一边听着窗外新生入学宣誓。
听着听着，就出了神。
“……为个人尊严而战，
为青春理想而战，
我们心中有梦，
我们志存高远……”
——“屁……”余岁十分不屑地冷笑一声，刚要转头，就被身后的人吓了一激灵。
余岁数学老师兼隔壁班主任，周宁，不知什么时候从教室后门溜了进来。
像这种小型考试，一般没有老师监考，这就要求巡逻的值班教师，要具备强悍的游击能力，来无影去无踪。
“我让你关窗，你想什么去了？”周宁人到中年，已经秃得反光。
余岁心中没有什么波动，只是觉得身边的灯泡有点刺目。
“嘶……你怎么就做了这么几个题？你一个假期都干了些什么？余岁啊余岁，你给我等着……”
周宁可能是担心影响到其他同学，故意用的气音，孰不知，这一顿素质操作，给余岁的卷子均匀地铺了一层口水。
这层口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潋滟起令人恶心的水光。
余岁目送着周光头离开，摆出一个不怎么礼貌的口型，算是跟周宁的家人打个招呼。
这下子，直接拉了两个人的仇恨。开学第一天，放倒两个人，余岁觉得这也是一种进步。
他扒拉了几下卷子，这回语文组可真是玩的绝，全是诗文默写。余岁整个暑假，光顾着打打杀杀，哪里有功夫钻这些故纸堆？
“叶城，”余岁用手指扣了扣桌子，给叶城递了个眼色，“江湖救急，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