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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远走 ...

  •   医院的空气满是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电梯晃动着徐徐停稳,季晴迈着沉重的脚步出来,按照蓝彧给的号码,穿过走廊来到了一间病房门口。

      她推开那道门,放轻脚步走到床前。

      沈呈野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容苍白,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不知他梦见了什么,即使是睡梦中,眉头也紧紧拧着。

      季晴低头看着他,忍不住晃了下神。

      在她过往的印象中,沈呈野一直以来都是意气风发的肆意模样,很少有这般脆弱狼狈的时候。

      那天一起爬山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他极有耐心,陪她一步步登上去,中途见她坚持不住要泄气,还朗朗而笑出言逗她,说捞到个宝贝以后要慢慢发掘未知惊喜。

      不过是转眼的功夫,他们就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季晴形容不出此刻的复杂心情。

      就在她打量着面前人,陷入回忆的静止状态时,沈呈野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交汇的一瞬间,彼此皆是一怔。

      两人默默凝望着对方,谁也没有出声。

      仿佛过去一个世纪那么久,沈呈野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黎峤。”他发出的声音虚弱,满是生病后的嘶哑疲惫,“我和他长得很像吗?”

      季晴没料到他一上来就是问这个,瞳仁刹那收缩,僵在那说不出话。

      沈呈野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像在审视,随后又沉声追问了一遍:“我和他真的很像吗?”

      其实这个问题抛出去的同时,他心底就已经有了答案,拿到手的那堆资料里有黎峤本人照片,他亲眼见过,且来来回回翻看了多次。

      本以为真相摆在眼前,早就没有任何余地可供逃避,可是眼下两人面对面,他却还是自欺欺人的想亲耳从她口中听到一个回答。

      季晴咬了咬嘴唇:“我——”

      迫于自身性格,她一直以来都不是能言善辩的人,所以来见沈呈野的路上,提前准备了很多话想用来和他解释个中原因。然而真到了这一刻,她出现在他面前,看着这双眼睛,手足无措到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理智告诉她,如果不想这段关系就此结束,那就要想方设法替自己找借口开脱。但情感上,她不想再说假话骗他。

      毕竟客观事实摆在那,她无从辩驳。

      当初上海街头初相遇,她的确是因为沈呈野这张和黎峤有几分相似的脸,才会在擦肩而过时记住了他。后来高铁上意料之外的碰见,也是这个缘故,令她动了结识的念头,主动靠近,妄图从他身上窃取一点温暖,弥补些许从前的遗憾。

      有句话说的好,人总会为年少不可得的感情困扰一生。

      对季晴来说,黎峤就是她想得不可得的那个人。

      他是她的初中同学,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他们相识的时间太长,长到季晴早已习惯身边有他的存在,而在一起的时间又太短,短到她还来不及听完他正式告白的那句话,就已经结束。

      毕业那年暑假,台风即将过境,杭州下着连绵不断的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黎峤年轻的生命,也带走了季晴所有对爱的感知。

      他死了,死在开口和她表白那一刻。

      他们曾经约定好毕业就在一起,读同一所大学,一起去旅行,还要一起做好多好多值得期待的事,但那些美好的期许都被骤然降临的命运终结了。上天开的这个玩笑何其残忍,让人无力反抗,只能痛苦的被迫接受现实。

      认识沈呈野后,季晴一开始面对他时,午夜梦回脑海中出现的都是黎峤,后来经过日复一日的接触了解,她终于意识到,沈呈野不是黎峤,除了外表,他们两个完全是不一样的人,从一言一行到生活态度,都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自那天起,她开始从自欺欺人的泥潭中醒转,不再迷失在假象里,学着放下过去,将他们二人区分开,认真对待眼前人,绞尽脑汁想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努力弥补最初的一念之差。事实上,倘若不是南明山那个突发事件,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想起黎峤了。

      喜欢沈呈野吗?

      季晴心想,一定是喜欢的。

      否则不会在她抛开外在长相,将两人分开看待后,还依然无意识的被他吸引。

      和沈呈野在一起这些日子,季晴时常处于忐忑不安的情绪里,生怕藏着掖着的内在隐情被发现,可惜纸终究包不住火,时至今日,他还是知道了。

      以欺骗为前提的感情,就像是一颗有毒的种子,再如何用心去呵护,也结不出无毒的果子,注定无法得到长久。

      病房里气氛凝固了很久。

      她的这份沉默态度,在当下的沈呈野看来,无异于承认。他忍不住自嘲一笑,是对目睹了客观事实居然还带有期盼的自我厌恶。

      他还真是可笑又可悲。

      季晴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心好似被针尖刺了一下,难受又后悔。

      “不全是你想的那样。”她轻声说。

      沈呈野冷笑:“那是怎样?”

      季晴手指忍不住发抖,她攥紧了身侧衣服,艰难地开口向他解释:“我承认一开始是我别有目的,我亏欠你,但后来,不全是你想的那样,我——”

      “你闭嘴。”沈呈野声音急切地打断了她的话,像是预料到接下来她要说什么,下颌绷紧,眼神变得更冷,“你用不着再精心编谎话骗我,因为从现在起,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相信。”

      季晴怔怔看着他,眼泪不受控地流了下来。

      沈呈野别开脸,语气生硬又疏离:“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而季晴仍停在原处没动。

      隔了许久,沈呈野闭上眼睛,不愿再在她身上留下一分一秒的视线。他平静而坚决地说:“需要我喊人请你出去吗?”

      “不用。”季晴低下头,松开手,快速抹了抹眼角,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字,“我自己走。”

      没有争吵,没有过多的言语,他们最后一面就这样不欢而散的匆匆结束了。

      房门打开又轻轻合上。

      一墙之隔的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沈呈野睁眼盯着天花板。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有眼底翻滚着无法压抑的痛苦神色。

      季晴失魂落魄地从医院出来,站在马路边发呆了很久,她凝望着远处的浓重夜色,恍恍惚惚想,还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罪有应得。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段感情落到如今潦草收场,无法挽回的结局,她怪罪不了任何人,只能怪自己。

      一步错,步步错。

      如果说他们的相识是上天馈赠而来的好运气,那现在就是暗地里标好的代价。

      医院一别后,季晴再也没见过沈呈野。

      丽水这座城比她从前认知里的还要大,两个人之间一旦有一方不愿联系,刻意避让,即便后续无数次途径一起逛过的店,共同走过的街,到如今也都成为了彼此地图里的盲区,不会再产生任何交集。

      季晴的生活回归到认识沈呈野之前的波澜不惊,每天按部就班去单位,两点一线往复,周末窝在家里和付奕然追剧看电影,偶尔抽空回去看看外婆,仿佛从来没有那样一个人出现。

      可是她深知,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段漫长痛苦的日子,季晴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浑浑噩噩,靠吃药才能勉强在后半夜换来一点睡眠。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也是各种与沈呈野相关的场景,有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也有最后在医院的对峙,连他冷声说不想再见她时脸上的表情变化都清清楚楚。

      过往的一幕幕潮水似地涌进来,牢牢包裹住她,怎么推也推不走,直到快窒息时突然从梦中惊醒。

      就这样煎熬的过去了大半月,一个平常普通的周末,季晴又宅在家里不肯出门。

      付奕然见她分手后心情一直好不起来,死气沉沉的没有半点活力,怕再这样憋下去会憋出病,连拖带拽将人硬生生从床上拉了起来。

      为了能让她宣泄心中积压已久的情绪,付奕然开将人载去了府城附近的一家卡丁车俱乐部。

      俱乐部里没什么人,四处都很空荡。

      季晴起先没什么兴趣,但架不住好友软磨硬泡的一通劝说,还是去换了衣服。

      在某些特殊情景下,刺激性的运动项目果然能短暂驱散掉人类身体里的所有不开心。

      她脚踩油门,绕着场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循环往复下来,伴随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刺激感,终于稍稍得到些虚假的快乐,心情一时半会放松了不少。

      结束后,季晴站在路边等付奕然从停车场开车过来。

      夕阳正好,红绿灯机械变换着颜色,晚高峰的车流将马路汇成了一条喧嚣光河,耀眼又夺目。

      季晴靠着路灯发呆时,哥哥季见南打来电话,问她春节回不回北京。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她的目光定在了路对面的饭店门口。

      季晴和沈呈野曾经有过那么多次巧合,但最巧的不是上海街头的一面之缘,不是同乘一趟高铁的缘分……而是现在。

      她看着那个和沈呈野并肩走出来的长发女人,看着他偏头笑着和她说话的样子,看着他们乘车远去,尾灯消失在霓虹深处也没收回目光。

      季晴一瞬不瞬盯着他们远离的方向,熟悉的窒息感卷土重来,眼眶不禁涌起了一阵酸痛。

      这大概就是命运最擅长的事,毫不费力便能让人认清得到又失去的现实,连挽回的机会都不曾留下。

      她背负着歉疚滞留在原地,他却已经利落抽身往前看了。

      “晴晴,我们回家了。”

      付奕然的声音,打断了季晴的胡思乱想,将她从发愣状态拉出来。

      她如梦初醒,忍着鼻酸应了一声好。

      这天夜里回到家,季晴吃完药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都没睡着,大脑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也许哭了,也许没有。

      药效上来后,她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回忆起和沈呈野相识相爱的那段日子,明明很短,却又好像有一生那么长。

      醒来天还没大亮,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半丝声响,季晴踩着拖鞋来到窗前,对着外头的漆黑夜色看了很长时间。

      窗户半开,四面八方的冷风穿过缝隙吹进来,携带着潮湿凛冽的寒意。

      某个瞬间,她脑海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是那次看完演唱会出来,下意识转向身侧的沈呈野,脱口而出的那句三年后有机会再一起来看。

      约定是对眼前真实存在的人说的,也是真心的。

      季晴分得清楚,也看得明白。

      只是一切都来不及了,覆水难收,她弄丢了这个人。

      第二天,她去单位辞了工作。

      第三天,她回松阳陪了外婆一日一夜。

      第四天,她给付奕然留下一封信,然后离开了这座城市。

      之后的时间里,季晴陆陆续续去了世界各地很多地方,却再也没回来过丽水,一次都没有。

      她以为,时间这层薄纱是最有效的良药,总有一日会覆盖掉所有往事,她会放下他,像放下生命中来了又去的很多人一样,洒脱的走出来。

      可惜,季晴错看了自己,也错估了那段感情在心里造成的影响之深刻。

      兜兜转转三年过去,逃避了那么久,她还是无法忘掉沈呈野。

      无数个异国他乡的日日夜夜,回忆一遍接一遍在眼前回放,轻而易举就能让她溃不成军。

      多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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