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梦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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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个梦，一个或许能用“恶劣”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的梦。
一座荒凉颓败的建筑。残垣断壁。灰暗郁结的天空，仿佛随时都能塌下来把人活活砸死。缓慢流窜的气息，隐约传递着呛人的硝烟味。
很熟悉。不久之前才来过，是他们Super Junior二辑主打曲的MV拍摄地。记得当时，希澈站在这座阴森的破楼前，不敢置信地笑着说SM公司果然强悍全能，居然还真能找得到这么特色的场地——该不会是故意破坏成这样的吧！希澈身边的韩庚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催促着他赶快进去开工免得被经纪人斥责。东海恩赫晟敏丽旭那几个孩子远远闹成一团，艺声拉着很久没见的奎贤躲在一边唠叨个没完，始源锲而不舍地逗弄基范，神童不知又藏在哪里偷偷补充“能量”。
那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想不起来。无论如何努力回忆，脑子里一团糨糊，什么也反映不出。
没有希澈一手扯着基范一边死命瞪着满脸委屈不知所措的始源嘴里还不停叫着韩庚；没有绕在身边玩着超级无聊幼稚到死的名为“你追我赶”的游戏闹得不亦乐乎吵到人头大抓狂的恩赫东海；没有胆小的晟敏被好不容易才被允许归队活动而闷坏了的奎贤编造的莫须有的鬼故事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拽着胆子与身材成绝对反比的神童不让后者离开；没有认真练习自己的舞蹈部分的敬业的好孩子艺声丽旭。更没有身后一米的距离之内，似乎始终存在的那个，宽厚壮硕的身形。
只有他一个人，楞楞地站在这里，独自面对暴风雨前压抑的宁静，等死一样等待着随时都可能倒塌的天空，或者，在此之前先被肢解的这栋满目创痍的建筑物。
他清楚自己在害怕。害怕死一般的沉寂，害怕空气里腐朽难闻的味道，害怕孤身一人的凄凉。
他试着开口呼唤，一个一个成员的名字依次叫过来，一轮又一轮，反反复复，不敢停顿片刻。如同心里早已预先知道，只要一秒沉默的空隙，就能招来铺天盖地的厄运，狂猛地将他吞噬殆尽。
一遍一遍地呼喊，到最后声嘶力竭，筋疲力尽。回应的，却只有荡漾的回声，寂寞地飘散在空旷荒芜的空间。
绝望突如其来，没有任何预兆。他在这一个人的天地之中，被漫无边际的绝望彻底击败，垂头丧气，毫无招架之力。
视线的边缘，影影绰绰走过稀疏的几个人影，依稀可辨地，他惊喜地发现了希澈，艺声，奎贤，丽旭……成员们奇迹般出现在前方，带着亲密的微笑，一步步走来，向他靠近。
他迎上前去，想对着他们施展一贯的撒娇抱怨，期望能用这样没有创意的方式驱赶盘绕内心的不安。
他们一个个走近，再靠近。笑容明媚，眼神温暖。然而他顿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在他们的眼中，找不到自己存在的痕迹。
这些共同生活了那么多时候本应亲如家人的弟弟们，他最重要的朋友们，他们看不到他，看不到他就在这里，在他们的身边。轻而易举的擦肩而过，根本无视于他的惊愕。
他呆呆地定格在暗淡的画面之中，眼睁睁看着他们越过他逐渐离去，直至消失在远处，遍寻不着。
恐慌得不明所以。他窒息，呼吸不到一丝鲜活流动的空气。
“哥。”
略带沙哑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他转回身去。站在身前的男人，逆光里面容模糊，结实分明的轮廓显现出浮雕的效果，在阴影映衬下格外清晰。
他很想能立刻走到这个年轻的男人身边。他觉得全身刺骨冰寒，他想要获得温暖。他想回到可以让自己感觉安全的庇护所。
可是，双脚在原处生了根，他一步也无法移动，只能看着男人模糊的笑容慢慢蒸发。他甚至发不出一个单纯的音节。
“哥，你不需要我了。你不需要我们了。”
恶魔笑着流泪，自私任性地吐露孤独的呓语，消失在天际。被留下的天使形单影只，在张牙舞爪的遗憾悔恨中惊魂未定。
惊恐地睁开双眼。人好好地躺在床上，朦胧闪烁的夜光透过窗户投射在天花板上，斑驳摇曳。身边不时传来神童熟睡时特有的鼾声，夹杂着韩庚细微轻软的呼吸与咂嘴。
安宁，平和。熟悉的，又是陌生的。
他悄然起身，动作轻柔。不久之前的come back舞台，大家都卯足了劲拼尽了全力尝试做到最好。毕竟，二辑发行，这该是多么宏大的盛事！就连之前惯了吊儿郎当混水摸鱼的希大人都全力以赴，认真得让人难以置信，刮目相看。
这是他们全新的起点，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赌注。所有人倾尽全部，包括预支的未来，冒着巨大的风险，顶着强大的压力，全部押在了这么一次。改头换面，全是为了迎接这涅磐重生的新的舞台。
这段时间里，大家，甚至连服装师、造型师、经纪人在内，每个人脑中的弦都绷得死紧，临近极限。身心俱疲，不能再承受零星的指摘，与丝毫失败的可能。一直到二辑正式问世，一直到他们以don’t don的形象粉墨登场。
每个人都累了。他们亟需要休息，需要充足的睡眠。他不想噩梦失眠的自己惊扰到付出了太多努力那么刻苦的韩庚神童。
赤足走进厨房喝水。客厅里一片静谧，时钟规律地滴答做响，负责地指向凌晨三点——他睡下也不过一个小时以前的事。站在空无人迹的客厅里，漫天漫地的黑暗逼得人理智崩溃，不期然忆及方才的梦境，恐惧夹带绝望迅速滋生蔓延。他觉得，自己始终想要一个安心的理由。如此肃穆的理由，他自己无力生成，不得不靠着他人的安慰。
蹑手蹑脚，他打开了希澈的房门。新的宿舍里，只有希澈基于先前定下的女王霸权，光明正大夺去了一个房间完整的自主权。让他不必担心这时候会打扰到别人，更无须分神顾虑无关是非的第三者。
希澈的房间，大白天里他很少会自愿入侵，满满一屋子，不可一世地昭示瑞拉教主嚣张的恶趣味；反倒在夜色的掩映下，才终于不复恼人的装模作样。他想，那个天上地下惟我独尊傲慢得无以复加的金希澈，或许也只会在这种时刻，才懂得卸下浑身防备的高贵武装，恢复成当初懵懂纯粹呆头楞脑的江原道土包子。
希澈最为宝贝的韩J希范早被曾经的几个或懒散或娇纵或随性的主人骄惯得失了本性，四仰八叉横在希澈床下——一只习惯了日落而息的猫，一只连睡觉也霸道得罕见的猫，一只火星血统的猫。他失笑地小心翼翼绕过猫大王的地盘，聚敛了全部力量一鼓作气扑上了火星公主的床。
希澈差劲的睡眠质量向来与那恶形恶状的睡相齐名。他还没能缓过气来开口说话，就见希澈不耐地自喉口咕哝一声，掀开眼皮张望着蓦然出现的大脸，迅雷不及掩耳地挥出充斥怪力的一拳正中某人要害，翻了个身扯过被单，试图把扰人清梦的混蛋忽略不见。
他不屈不挠死不悔改，一不做二不休地干脆就势躺倒在希澈身边，瞪大了眼凝视与自己房间无异的单调的天花板，口中喃喃低语，念念有词。
“希澈啊，你说，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梦呢？会不会，我一觉醒来才突然发觉，你们从来都没有存在过。Super Junior、舞台、E.L.F，什么都不存在，都不过是一出我自导自演的愚蠢的故事？为什么，我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界限了呢？”
没完没了的问题终止于希澈暴怒的低喝。一个抱枕毫不留情压了过来，口鼻眼耳统统被笼罩在窒闷中，他忽然感到了世界清晰地远去。
“呀，朴正洙，你这猪头不能让我安生一会儿么！大半夜不睡觉你发什么见鬼的疯！要寻死也别妄想拉着我做垫背！你不是还有个金英云吗，干吗不找他……”
话音未落，希澈像是醍醐罐顶般瞬间醒了个透彻，略微肿胀的双眼倏然张大，手忙脚乱丢开险些被用作杀人工具的十足可爱的小熊抱枕，定睛看着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大口喘息的正洙，一手烦躁地爬梳过本就凌乱的头发。
“你这是在做什么。先前不是潇洒得很吗，现在居然把自己搞这么狼狈。你就非得折磨自己还顺带连累我们，连累英云么。”
希澈难得心平气和，一字一句，说得干脆有力，清清楚楚。再没有迫人的气焰，没有鄙视的神色。平平淡淡，却又难得的认真严肃。
“你就只想得到用这么糟糕透顶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吗？你的智商飞到济州岛度假去了？”
正洙安静地微笑，唇角绽裂开甜蜜的梨涡，悲伤而隐忍。刻意压低的声音在流逝的微风里喑哑破碎。
他问，不然，我还能怎么办？你告诉我希澈，我还能做什么？
希澈哑口无言。一口气憋在气管里，上也不是下也不去。
他又如何不明白。同是83line，同在公司当了5、6年的练习生，同一个星座，同样重视来之不易的梦想与朝夕相对的一众兄弟。他们肩负的责任比谁都沉重，他们经历的过往比谁都纷繁，他们思考的状况比谁都复杂，他们身处的境遇比谁都严苛。最美好的青春岁月交付给了日复一日的汗流浃背年复一年的期待失落，已不再年轻的他们，有什么立场随心所欲有什么资本恣意挥霍？还有几个5年经得起那些仿佛永无止境的折腾摧残？与正洙相比，他自认是幸运的，身边时时刻刻有人理解有人陪伴有人守护，所以他飞扬跋扈张狂自信，可以不管不顾可以在限度内尽情释放自我。而这个笑容妩媚眸光清冽的人，只比他大了仅仅9天的人，有多么的深谋远虑又是怎样的心思敏感，相处这么久，他如何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置之不理？
朴正洙，这家伙绝对是个麻烦，更是他金希澈人生中最大的克星。他太会演戏，千般无奈万般不舍只知道一味隐藏，隐藏在镜头前夸张的大笑和静默的泪水中，隐藏在转身后的背光里。韩庚只看得到英云招牌狸猫笑容背后弥漫的忧伤，东海只听得到英云孤单寂寥失望落寞的叹息，基范只觉察得到英云的心不在焉言不由衷。却只有他了解，正洙转身的笑容之中，灿烂到过了头，究竟蕴涵了多少泪水多少叹息多少难以开口的悲哀。
Super Junior公认的幕后黑手，终究在正牌队长的伪装之下，一败涂地，不得翻身。
“正洙，你要知道，只要你还愿意抓住那一条线，哪怕手被勒出血来也不松开，我们——我，还有英云，就哪里也不会去。好的，坏的，我们心甘情愿陪你一起笑，一起哭。”希澈抱过小熊抱枕，用力扣在自己怀里，背对正洙重新躺下，“我等下一大早就有通告，不想小命不保就快给我从这儿滚出去，恕不远送！”
正洙犹豫着是否该应景地掉几滴眼泪以示感动。但是，他承受不起更不愿冒险承受希澈极有可能接踵而至的暴行。要继续待下去显然不是明智之举，识时务者，乃俊杰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