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月落葵》一杯茶

2、第二章 三

　　三人在天还未全亮时走出了客栈，御剑行至一片树林，绕着郊外这片茂密的樟树林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大师兄，我看这樟树林不像有迷阵的存在，倒像只是一片寻常的树林。”翘瑶跳下长剑，将之握在手里，警惕着四周道。

　　“陵游师兄，你看呢？”紫珠收起先前散漫的神色，也同样警惕。

　　陵游对于阵法的研究在清名山中是出类拔萃的，他沉思一会儿，皱着眉，“看着是没有阵法的。”

　　“既然如此，那便进去一探究竟。”翘瑶率先执剑踏入林中，二人随即跟上。

　　走了一会儿，翘瑶察觉周围有异，紧紧盯着前方，对后面两人说：“大师兄，你有没有觉得这林子静得可怕，鸟叫声都……”她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四周透着死一般的寂静。

　　翘瑶甩了一个护身结界在自己身上，行得愈发谨慎，走了许久，面前的林子终于树木稀疏起来，传来一阵阵水声。

　　走出林子，爬上一个小坡，一片广阔无垠的大海出现在眼前，白色的沙滩上空无一物，海浪一阵阵拍在沙滩上，爬上来又落下去。

　　翘瑶隐约觉得不对劲，然而脑子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牵绊住了，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哪里有异常，回头望去，一片茂盛的红树林在海风的吹拂下发出悉悉蔌蔌的声音。

　　哪里不对呢。翘瑶拧着眉转身往前走，沿着弯弯的海滩走了半晌，入眼全是蔚蓝的海，洁白的沙，碧绿的树，偶尔飞过几只海鸟。这个场景很熟悉，熟悉到，有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前面应该有座木屋。

　　一个矮坡横在眼前，走上去，见到不远处被红树叶遮挡着露出一个屋角。

　　木屋。翘瑶几乎不假思索地想象出了那间木屋的模样。不甚精致，甚至有些粗糙，突兀地卧在空无一物的沙滩上。

　　走到那屋跟前，翘瑶莫名紧张地推开门。里面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灶台并一些用具，简陋得空荡荡，却充满着生活气息。这里是有人住的，是一个人住。

　　翘瑶笃定地想着。

　　她有些失神地出了门，望向门前的那片沙滩。

　　怎么会？翘瑶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置信。这片沙滩，不就是梦里的那一片吗？一模一样，包括那块黑黢黢的礁石，只是上头没有坐着一个银发鲛人。

　　这是在做梦吗？难道她一直没有从梦里醒来，包括师父、师兄和紫珠都是梦？

　　翘瑶脑子一片浆糊，以往做梦她都能清楚意识到这是梦，而这次却毫无知觉。

　　又或者，这不是梦。

　　这是……现实？

　　不对，这不是现实，这是假的，然而，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不是不是！翘瑶觉得脑袋都要炸开来了，用手狠狠地捶着脑袋。

　　忽然，她的手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那么轻柔的力道，温柔地止住了她的动作。

　　翘瑶抬起头来，一双蓝色的眼眸带着温暖笑意注视到她的心里，倏尔，翘瑶对自己说：这是真的。

　　她张开口，盯着眼前的脸，一个名字在嘴边滚了滚，艰难地道出：“海月。”眼泪随着这声呼唤蓦地坠落下来。

　　心中涌进不可名状的悲伤，翘瑶也不知道它从哪儿来，好像是被封在心底的秘密。

　　海月双手捧着翘瑶的脸，大拇指轻轻揩去流淌不止的泪，说着软浓的话语将她搂进怀里，“落葵，你为什么哭？你跟我说说话。”

　　翘瑶此时并不觉得诧异，似乎一切都理所应当，她缩在那个带着凉意的怀抱里，感觉那汹涌的悲伤随着后背轻抚着的手慢慢平息下来，最后消失不见，只剩下心安，这三年来从没有过的心安。

　　“落葵，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海月双手放在她的肩上，将她轻轻推开，低下头仔细地看她，眼神中带着不可忽视的担忧。

　　翘瑶，或者是落葵，抿着唇轻轻地摇头。那双蓝色的瞳孔里映出自己脸上的彷徨，她靠上前，将头搁在海月肩上，两只手穿过海月拥着自己的双臂，抚上他的宽阔的背。

　　“海月，我好像失去你了，我好害怕。”落葵的声音颤抖，好似十分恐惧。

　　抚摸着她的手愈加温柔，清泉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要怕，我在这儿呢。”

　　“海月，你唱歌给我听。”

　　歌声由不知名的语言哼唱着，轻缓的旋律伴随着空灵的声音飘荡上高空，闭上眼睛仿佛在云间，带着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就是鲛人的歌声。

　　一声闷哼重重跌落，落葵仓皇地直起身来，眼前哪还有什么沙滩，也不见了海月，入目依旧是茂密的樟树林。以及，落葵转眼向一旁，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女子。

　　落葵将剑尖指向匍匐在地上的女子，冷言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抬起头，一张楚楚可怜的脸望向落葵，忽然几经变幻成了海月的脸，吐出一句：“落葵。”

　　找死。落葵眼中迷茫一刹，转而杀意四起，毫不犹豫地刺向那人的心窝。敢变幻成海月的模样，找死！

　　女子躲避不及，“啊”地一声往后倒去，连连告饶，“主人不要杀我！”

　　落葵的剑堪堪没入女子胸膛半寸，“你叫我什么？”

　　“主人！”女子倒在地上，又变回了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我是幻妖，求主人饶我不死，我愿与主人订立契约。”

　　幻妖？落葵收了剑，想到之前的景象，忽然又迷茫了，那么她到底是落葵还是翘瑶，之前的是真的吗？

　　那还要好似看懂了落葵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主人，方才你见到的都是真的。”

　　见落葵不解地皱眉，她接着说：“我是幻妖，靠吸食人做美梦时产生的情绪为生，方才主人遇到的的事情不一定为真，但所见之景、人、物，都是真的，或者说是在主人记忆中。我能找到人心中最极致的渴望，让它们变成梦境，然后，吸食人在做美梦时的情绪。”

　　在记忆中的。落葵思索着，难道是自己失去的记忆？她转念一想，“既然如此，梦境又为什么会破裂。”

　　“因为主人梦境里有鲛人的吟唱。”幻妖见落葵挑了挑眉，接着说：“鲛人吟唱虽然是在主人梦境中，但是也是主人曾经听到过的，而鲛人的吟唱是世间最蛊惑人心坠落幻境的手段，我的织梦手段远及不上鲛人，因此被伤了，主人也就从梦境中醒来。”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自己夜夜梦见的都是真的，之前见到的也是真的，落葵就是她，那么海月……

　　“主人，我可以起来了吗？”幻妖小心地请求。

　　落葵将剑移开，反手往自己食指上划了一道，一指幻妖的额心，吟唱出咒语，片刻后，幻妖额上出现了一朵血色的莲花。这就算是订立契约了。

　　契约完成后，幻妖心口的伤肉眼可见地愈合，片刻便完好如初，连先前被海月吟唱受伤的内伤也好了。

　　契约订立完成，不单是妖怪依附于人类，人类也要庇佑妖怪，否则，妖怪身亡，人类也会被重创。而幻妖这种原本就需要依附强大妖怪或人类生存的弱妖，所订立的契约则包括，其主人在幻妖受伤后，要用自己的血气和法力帮助幻妖疗伤。

　　但因为幻妖稀少，又有绝佳的使人坠入梦境的能力，尽管订立的契约稍显苛刻，依然使人趋之若鹜。落葵这次算是得了个大机缘。

　　“我那两个同伴呢？”

　　“主人，他们已被我送出林外了。”幻妖一边说，一边不停歇地变着脸。

　　落葵见了好奇道：“你在做什么吗？”

　　那幻妖顶着一张妖娆的脸朝落葵一笑，“看看主人你喜欢那一张脸啊。”

　　落葵有些哭笑不得，“你原来的脸呢？”说完又觉得有些惊悚。

　　“哦。”幻妖撇着嘴换成了一张极致清秀的脸。

　　“你原本的脸倒还好看，别换来换去了。”落葵转身往林外走，几步后又转回身，“你叫什么？”

　　“莲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