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猫》画桥南北

3、第 3 章 灰扑扑的楼

　　楚珏接到沈珩电话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

　　虽然对他在这个点喊自己去网吧颇有怨言，但他还是冒着再记一次过就要退学的风险，翻墙出去。

　　然后他平稳落地，和面前一双大白腿来了个面对面。

　　半个小时后，他抓着一件散发着奶茶味的外套，带着一个戴着黑口罩的女生，在网吧二楼包厢找到了沈珩。

　　沈珩听见推门声，晃了晃啤酒罐，摘下耳机，“你慢死了。”

　　楚珏诚惶诚恐站在女生身后，不敢吭声。

　　“久闻不如一见，”女生拉下口罩，笑吟吟道，“沈珩学长好。”

　　沈珩回过头才看见人，他拖长声音啊了一声，“你是那个……许什么来着？”

　　楚珏小声提醒：“许歆。”

　　“你有事吗？”沈珩仰头喝了口酒，控制着鼠标点下了匹配。

　　许歆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她咬着牙挤出笑意，“既然你要走了，当初借我的那张出入证能还了吗？”

　　“什么出入证？”他表情茫然，“楚珏，我借过出入证吗？我不都是翻墙出去？”

　　楚珏没敢说是自己打着他的名号借的，只好干咳了一声，“你是不是忘了？那出入证还在我这儿，回头我给许歆送过去。”

　　沈珩只当是自己忘了，于是点了点头，重新把耳机戴上。

　　“你说完了可以走了吧？”楚珏小声跟许歆说道。

　　他把那件泛着奶茶味的外套丢到地上，正要在沈珩旁边坐下，无奈被许歆一把拽了起来。

　　她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撑着下巴，点开了网页。

　　“赔我杯奶茶，要新出的那个芋泥的，常温少糖。”

　　楚珏憋屈的很，他感到手机在兜里震了两下，点开看到是许歆的消息。

　　许歆：不想你打着沈珩名义借出入证的事暴露，趁早听话下去买奶茶。

　　他只好听话下去买奶茶去了。

　　沈珩这局打到一半，余光瞟到许歆，稍微惊讶了下，而后兴致缺缺转回去继续打游戏。

　　许歆挑了部最近刚出的电视剧。

　　狗血又俗套的霸总题材，这集正赶上男女主吵架，刺耳的喊声简直要冲破耳机传进来。沈珩终于忍无可忍，把耳机摘下来，“够了没？”

　　许歆暂停了电视剧，撑着下巴看他，“我还以为你听不见呢。”

　　他皱着眉，转了一圈没看到楚珏的身影，“他人呢？”

　　“楼下奶茶店关了，最近的也要十来分钟的路。”许歆从他桌边抢了罐啤酒，“短时间他回不来。”

　　沈珩停了手头的游戏，单手拎着易拉罐，啪的一声把环拉开。

　　楚珏跑到隔着三条街的网吧，才找到一家没关门的饮品店，店里还只有最普通的奶茶。他给许歆发了微信问买最普通的奶茶可以吗，对方却始终没回。

　　无奈之下，他只好拎了杯最普通的珍珠奶茶回去。

　　推开包厢门的瞬间，楚珏便愣住了。

　　沈珩不知道去哪儿了，只剩了许歆一个人。

　　她刘海湿答答粘在额头上，整个人缩在明显大一号的校服里，桌子上空了的易拉罐在边缘摇摇欲坠。

　　许歆怎么也没想过，沈珩会拿整罐啤酒把她浇了个透。

　　沈珩直接退了游戏，临走之前看了她一眼，施舍般把身上的校服丢到她怀里。

　　“楚珏不跟你计较，不代表我不跟你计较，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衣服上一股子奶茶味儿怎么来的？”

　　他脚步顿了顿，“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沈珩走的干净利落。

　　他刚刚动完手才觉察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从晚上那通意外的电话到现在，他似乎还没从沈毅和林雪薇离婚的事实里反应过来。

　　雪花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看见沈珩从网吧出来，便寸步不离缀在身后。

　　雪花酥在他身后委屈地小声叫着，他拐过一个又一个路口，最后在一个破旧的小胡同面前停住了脚步。

　　沈珩蹲下来，把雪花酥抱在怀里。

　　“雪花酥，我们回奶奶家看看好不好？”

　　雪花酥在他胸口蹭了蹭。

　　有道黑影倏然抢在他前面落在了小胡同的门口，它抬起爪子舔了舔，抬头看向沈珩。

　　是三撇。

　　小胡同里连路灯都没有，沈珩完全是凭着感觉在走。

　　这片老城区曾经是一时抢手的学区房，后来随着七中没落，慢慢地人都搬走完了，徒留一片待拆迁的房屋。

　　单元楼前的声控灯早就不甚灵敏，沈珩连跺了几下脚，昏黄的灯才亮起来。

　　他把雪花酥放在地上，从钥匙串里找出最旧的那把，插进锁眼，卡嗒一声拧开了锁。

　　屋里陈设干净，只是由于许久没人居住，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涮盆，接水，拿抹布。他早就对大扫除的步骤烂熟于心，先是把柜子桌子椅子通通擦干净，把沙发和床上罩着的布掀开，抖落上面的灰尘，最后扫地拖地，把厨房厕所收拾干净。

　　三撇帮他把拧干的抹布叼到阳台，搭在栏杆上，回过头去拱了拱雪花酥，后者这才不情愿地挪了窝，腾出来位置。

　　折腾了一宿，现在已经是早上接近五点。

　　沈珩瘫坐在沙发上，疲累灌满了身子，他有气无力地撩起眼皮，看见了微信里，沈毅接连打来的十几个语音通话。

　　小时候沈毅很忙，他经常和林雪薇住在奶奶家。他们家婆媳关系很融洽，沈毅也放心两人住在这儿。爷爷在他还没出生前就去世了，因而奶奶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住在这儿。

　　这片老城区，流浪猫流浪狗都不少见，家里吃剩下的鱼啊骨头啊，奶奶通通喂了它们。连带着沈珩，从小就对小动物有别样的喜爱。

　　沈毅回来的次数并不多，小时候他还会哭闹说爸爸为什么不回来，后来他就学乖了，在为数不多四口齐聚的时候，他会端菜刷碗，扫地拖地，这样他就能用懂事和听话讨回来沈毅多住两天的奖励。

　　那时候他站在露天的阳台上，三撇就会从下水管道溜上来蹲在他身边，一人一猫，趴在栏杆上俯视这片老城区。

　　没有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没有人声鼎沸，灰扑扑的楼房安静地躺在柔和的月光里。

　　这是他对童年仅存的美好回忆了。

　　天边渐渐明亮，蝉鸣终于哑了火。三撇警觉地拱起身，而后松弛下来，步伐轻盈跳到沈珩身边，咬着他的衣袖扯了扯。

　　沈珩瞬间从浅眠中惊醒，看了眼手机，上面显示出6:32。他重新把沙发和床上的布罩好，惯例去了书房。

　　奶奶的遗像端端正正摆在桌子上，他把还没睡醒的雪花酥抱过来，三撇很自觉地已经在桌子前蹲好。

　　“奶奶，这次是临时回来的，忘了带水果了。雪花酥长大了，前阵子天天出去找小公猫谈情说爱，女大不中留。三儿姐最近脾气越来越暴躁了，我怀疑是楚珏带坏了……”

　　他絮絮叨叨把每一只猫都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口干舌燥，才想起来正事。

　　“我爹……还是和我妈离婚了，老林虽然很冷酷无情把抚养权让给了沈毅，还强行让我转去了一中，但是我还是得原谅她。”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总不能护着这些猫一辈子，我也总不能为了自己把老林绑在这个家里一辈子。”

　　“奶奶，可是我还是原谅不了沈毅。”

　　三撇轻轻喵了一声。

　　“我恨他是个同性恋，恨他骗了老林，恨他让我出生，恨他把您气到住院。”

　　“但是我偶尔也在想，当时的事会不会真的是老林误会了，又或者我只是出于不想变成单亲家庭的想法，来给他找理由开解。”

　　沈珩看着老人柔和的笑容，鼻子一酸。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接着说了下去，“哦对，昨天我没收住情绪，替楚珏报复了个小姑娘，您就别骂我了。”

　　他把雪花酥抱起来，很小声地说：“雪花酥对您撒娇最好使了，看在它面子上，我就当您原谅我了。”

　　奶奶始终只是微笑着。

　　沈珩终于松了口气，他从地上站起来，正要走，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对了，您还记得瑶瑶吗，她最近跟雪花酥一样，天天跟疯了似的追人，您说我该不该给大伯告状？”

　　他凝视着相框，半晌摇了摇头，“算了，您肯定不让，瑶瑶和雪花酥可比我地位高多了。”

　　沈珩把东西收拾好，锁上了有些陈旧的房门。

　　楚珏大清早给他打了电话，说昨天晚上他把许歆送回去了，那堆行李他找了个熟人给他送过去。

　　“你昨天晚上确实过分了，许歆可能确实做的过分了，但人家是真的喜欢你。”

　　沈珩沉默了半晌，生硬地转开话题，“我那个装了充电宝的书包，你帮我送过来吧，我在那家包子店门口。”

　　楚珏应的很爽快。

　　两个人在包子店门口碰面的时候，沈珩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没正形的模样，拎着包冲他吹了声口哨，“兄弟，想追人就放心大胆去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舔狗了？”

　　楚珏本来也没想对他瞒过，他也咧着嘴笑了，“那你最好滚去一中再也别回来，省得影响我。”

　　“行了，回去早训吧，这个点了该开嗓了。”他单肩背着包，背对着楚珏挥了挥手。

　　楚珏站在原地，目送他到公交站，转身进了包子店。

　　“老板，两个雪菜包三个香菇包菜的，再来两杯豆浆！”

　　“哟，今儿怎么要两人份的了？”老板麻利地装好包子，把两杯豆浆一并装进塑料袋。

　　他笑了笑，“没办法，要追人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