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猫》画桥南北

1、网吧

　　正是夏天最炎热的时候，粘腻的风携着蝉鸣袭来，几乎是瞬间侵袭了整个网吧。

　　“操！”郁沅眼见着被人一枪爆了头，泄愤般把鼠标甩到一边，狠狠砸了下键盘。

　　工作人员还在紧急抢修空调，郁沅抹了把额上的汗，退掉了游戏。

　　“兄弟，冷静。热归热，技术不好就是技术不好，别摔人键盘。”

　　郁沅心想这他妈谁啊，会不会说话，转头就见了那人瘦削的下巴，和半边侧脸，汗珠正顺着向下淌。

　　那人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了，这才觉出话里几分不妥：“……来罐可乐？消消气。”

　　易拉罐上满是热气蒸腾出来的水珠，顺着滑了那男生满手，他倒是不很在意，把可乐扔过去后，甩了甩手，重新接管了鼠标。

　　郁沅下意识就接住了扔到怀里的可乐，再抬头时，看见男生已经进了决赛圈。

　　“兄弟，可以啊。”郁沅眼见着男生干净利落一枪爆了一个，便随口称赞道。

　　没成想男生还脸皮挺厚地应了一句“过奖过奖”

　　太不要脸了。郁沅心想。

　　男生很快打完了这一把，顺利吃鸡。扭头的时候看清楚了郁沅的脸，倒是愣了一下。

　　“你一高的？”他瞅了眼椅背上搭着的校服，“校服这么丑，那看来就是了。”

　　这什么狗屁逻辑？郁沅没忍住看了眼自己的校服……丑的清奇倒是真的。

　　“你也是？”

　　男生还没来得及回，桌子上的手机就震了起来，他递过来一个抱歉的眼神，接起了电话。

　　“沈珩回学校！你闺女回来了！”

　　郁沅隐隐约约听见闺女俩字，紧接着就听男生回话，“带她那小情儿回来的话别他妈烦我，等哪天带着正主回来了再打电话。”

　　“幺儿，珩哥，求您，救我。你闺女赖我寝室不走了！我他妈快疯了！这祖宗是不是失恋了啊！”

　　“出息。”沈珩嘲笑了他一番，把烟在桌上按灭，起身要走。

　　“哎等等，”郁沅突然在后面叫住了他，“你闺女？”

　　沈珩没忍住笑出声，他单手撑在桌子上，略带同情地拍了拍郁沅的肩，“年轻人，你不懂。”

　　空调发出滴滴的声响，冷气又重新席卷而来。

　　沈珩吹了声口哨，一只猫从不知哪个角落窜出来，跳上他的肩便卧下不动了。他揉了把猫，拎起校服朝郁沅挥了挥手。

　　那个校服，如果郁沅没记错的话，是七中的。

　　郁沅目送他走出网吧，转回头才发现电视剧的广告早放完了，正剧都开始十来分钟了。

　　他关掉自己刚刚打游戏嫌热，无聊去搜的电视剧，又重新点开游戏。

　　沈珩慢慢悠悠晃回学校，还顺路去买了奶茶。还没到寝室楼下，就听见楼上有人隔着窗喊：“珩哥！三儿姐回来了？”

　　原本在他肩上卧的好好的猫，一听见自己的名字立马抬起头，露出了颈窝三撇黄色的毛。

　　沈珩挠挠它的下巴，“去吧，找你杨哥去。”

　　三撇优雅地从肩上一跃而下，绕着沈珩蹭了一圈，轻轻巧巧跳上了树，几下没了身影。

　　宿管大妈在门口特别热情地跟沈珩打招呼，“哎小伙子，你那猫跑回来好几只嘿，别说你看这猫还怪通灵性，知道你要走了都赶紧回来看看。”

　　“那可不是，都养这么久了。”沈珩笑着回道。

　　宿管大妈坐在门边，乐呵着冲里屋喊，“得了啊小家伙，人都回来了还不去看看。”

　　沈珩脚步一顿，越过窗户朝里屋看去。

　　一只白猫正懒洋洋蜷在坐垫上，眯着眼，拖长了尾音喵了一声。俩人对视了半晌，这猫才大爷似不紧不慢从软垫上起身，纡尊降贵撩起眼皮露出一双蓝色的眸子，歪着头看他。

　　“行了，闺女别闹，”沈珩算是没脾气了，走过去单手把猫抱起来，“乖。”

　　宿管大妈在后头看着一人一猫互动，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赶紧去收拾东西吧，不是说后天就去一中报道吗？”

　　沈珩嗯了一声。

　　他走过了拐角，身后还能听见宿管大妈在叨叨：“多好一孩子，说转学就转学……唉。这一院子的猫可咋整啊。”

　　脚步顿了顿，沈珩低头去看被搂在怀里老大不乐意的白猫，心里倒真生出几分不舍，“要不……还是跟我走吧？”

　　“珩哥你一人自言自语啥呢？”还没等沈珩伤感完，后头突然冒出来一人拍了拍他肩膀，“你东西给你整好搁门口了，现在拿？”

　　“行……”话到嘴边又改了口，“算了，再等两天吧。”

　　寝室门大敞着，阵阵冷气从屋里铺天盖地吹过来。沈珩停了步，低头看见门口的行李箱和两大袋子书，伸脚踢了踢。

　　楚珏躺在床上，探出半个头来看他，“还等？一中这还有两个星期就又该期中考了。”

　　提起转学，沈珩心里就来气。他在这小学校呆的好好的，没人跟他商量就直接通知让他转学。

　　什么爹妈。

　　沈珩烦躁的想打人，抱猫的动作却格外的轻。

　　身后那人搭着他肩膀，伸手想去撸猫，被沈珩一侧身子闪开了，“哎干嘛，三儿姐凶不让摸就算了，雪花酥怎么也这么高贵了？”

　　“杨晓帆你想不想活了？我们幺儿的宝贝闺女也敢动”楚珏在床上趴着，冲雪花酥勾了勾手指，“来宝贝儿，你三儿姐等你半天了。”

　　话音刚落，就见床板边探出一个脑袋，从门口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刚好看见脖颈处那三道标志性的黄毛。

　　看着雪花酥跳上床去找三撇，楚珏挪了挪窝，爬到杨晓帆床上坐着，“幺儿，听句劝，你妈也是为你好，在这破学校就算你考第一也没卵用，再说你也对艺考没兴趣。”

　　沈珩压根没打算进屋，他靠着门边，摸出了烟，半晌也没点，夹在指尖来回晃悠。

　　其实倒不是不愿意去。沈珩叹了口气。

　　他无非是放不下一直跟着自己跑了这么久的猫，有几只是他奶奶还在的时候就养着了的，从那个破旧的街区里出来跟着他辗转了大半个城市，流浪惯了，甚至几乎不需要他去操心什么。

　　三撇是年纪最大的了，从蹒跚学步的小猫开始跟在他身后小声叫唤，到现在已经是这群猫里的杠把子，也快有七八年了。

　　他奶奶去世后，也就剩了这么几只猫，带着总归是个念想。

　　一中管的严，养不了猫，沈珩当初中考压根就没考虑过，哪怕它是省重点。

　　楚珏看他垂着眼，又出声安慰，“一中离的也不远，你那些个猫，总能逮到机会溜去你们寝室看你。”

　　“算了，珩哥不想搬，今天就先别搬了，明天也不迟。”杨晓帆搂过沈珩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走走走，今儿跟八班约了，去打球啊？”

　　楚珏一听这话立马躺倒在床上，“去吧去吧，请务必留我一个人在寝室里享受空调。”

　　“想的美，”沈珩没好气地拍掉杨晓帆的手，“我晚上回家一趟，不回来了。”

　　“真不回来了？”楚珏迟疑了一下，他也大概知道沈珩家里什么个状况，因而这才又不放心的确认一遍。

　　他见沈珩摇了摇头，虽然还是不放心，却也不好再多说。

　　沈珩家里的事，也并没有多复杂。楚珏了解的不多，只知道所有乱子都是从沈珩奶奶去世开始的。

　　沈珩从学校里出来，门卫看都不看一眼就放他出去了，他沿着街溜达到附近公交站，手虚虚挡在额前遮着刺眼的阳光。

　　上午那通电话又在脑子里回放。

　　“小珩啊，你听妈妈说……妈也不是要逼你，只是你也知道什么情况。我和你爸……沈毅，我也是没有办法。”

　　“你闭嘴。”

　　“我……”

　　那头陷入了好长一段的沉默，沈珩十分硬气地没说半个字，直到对面被逼的不得不开口，“……就今天一天，最后回家一趟。”

　　仿佛恳求般的语气，微弱而又掺了点委屈，被迫落入耳中，却像攥住了他的心脏，语气也不自觉软了下来，“……好。”

　　车子从远处缓缓驶来，沈珩三步并作两步抢在前面挤上了车，在满车人中找了个空隙，拉着扶手站定。

　　司机又慢慢地启动了车，沈珩站的憋屈，还被被婴儿车绊了一脚，踉跄了几步才又站稳。谁知道把小孩子吓的哇哇大哭，当妈的狠狠剜了他一眼，骂了两句，索性撂挑子不哄了。

　　沈珩的脾气当场就上来了，但他只是冷硬地转过脸，暗示自己不要管这些杂事。

　　有个大妈看不过去就多说了几句，没想到惹得女人脾气也上来了，两个人当场吵了起来。

　　沈珩听的直皱眉，心里只想着能早点下车。

　　嘈杂的喧闹声，吵的仿佛是他被这一车人隔绝了，一点一点从这个世界被挤出去。

　　公交车外仍旧是一片刺眼的阳光，沈珩眯着眼看了会儿，复又闭上眼，塞上了耳机。

　　“哎巧啊，你也刚放学？”

　　听这声音有点耳熟。沈珩睁开眼，回头看见下午网吧碰见的男生正往后面挤过来，不料被婴儿车挡了路，只好灰溜溜站在原地，放弃了挤过来的念头。

　　沈珩耳机没戴好，这一回头扯掉了线，耷拉下来垂在身前，回过神来，才发觉车靠站停了半天了。

　　“哎师傅等一下，我……”没等他说完，车门已经关上了。

　　郁沅刚从前门挤过来，见状又要挤回去替他喊师傅停车。

　　沈珩叫住他，“算了，我不下了。”

　　“啊？”郁沅一脸懵逼，停住了脚步。

　　“我不下了。”沈珩又咬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生怕对方听不懂。

　　“哦，”郁沅又溜回来，逮了个空隙挤到沈珩面前，还是不放心地问“你真不下？”

　　怎么会有这么自来熟的人。沈珩皱着眉，向旁让开半个位置，又点了点头。

　　正是晚高峰，街上堵的厉害。郁沅站了一会儿也开始犯困，头一点一点的。

　　沈珩戴了一边耳机，心不在焉地刷着朋友圈，刷着刷着突然愣住了。

　　“沈梦瑶：我男神太帅了！［图片］”

　　那是沈梦瑶——也就是他表妹——前几天的一条朋友圈了。

　　沈珩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视角，又低头和那张偷拍的侧脸对比，一模一样。

　　怪不得今天第一眼看着那么眼熟，原来是这小姑娘新晋男神。

　　“哎，”沈珩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还没问你叫什么？”

　　郁沅回了神，有点迷迷糊糊的，眨了眨眼，“啊？你问我？”

　　“废话，”沈珩有点不耐烦，敲了敲他面前握住扶手的那只手，“你不是一中的？我过两天转学过去。”

　　郁沅还没完全醒，屈起的指节和手背相接的分明触感，带着点凉意，激的他瞬间清醒，手不自觉一缩。

　　愣了几秒，他又想起刚刚的问话，“你要转来一中？”

　　一中是省重点，像沈珩这样一看就不三不四成天混网吧的人，没点关系那是进不去的。

　　郁沅不自觉皱了下眉。

　　沈珩懒得回答，滑了下手机刷出了一条新的朋友圈。

　　“沈梦瑶：今天网吧偶遇男神@郁沅 ”

　　郁沅……把名字直接拿来当微信名的也真不多见。

　　沈珩被人挤的往后缩了缩，松了扶手几乎被怼到玻璃上，一个急刹车过后还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没事吧？”郁沅伸手要拉他，没想到被人一挤，两人顿时被隔的更远了。

　　稳住了身子，沈珩隔着人群，喊了声“郁沅”。

　　他怎么知道的？郁沅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人嘴里蹦出来，心下顿时生疑。然而不消片刻他就恍然大悟。

　　沈梦瑶：郁哥！我表哥说想加你微信我就把你推给他了……说起来下午你们两个一起去的网吧？

　　郁沅有点无奈，删删改改回过去一句，“不熟，网吧碰见的。他说他要转来一中，聊了两句。”

　　沈梦瑶：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

　　沈梦瑶转头又去问沈珩“哥你要去一高？”

　　沈珩抬头看见对面郁沅蹙着眉低头打字，不由牵起唇角，慢吞吞地在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你好，我是沈珩。”

　　点击发送。

　　郁沅：你好

　　郁沅：沈梦瑶是你表妹？

　　沈珩：对，她不是在你们学校？高一？

　　郁沅：是吧，不太清楚

　　放屁不清楚。沈珩转头就截图给沈梦瑶去看，“你男神根本都不眼熟你。”

　　沈梦瑶：？？？

　　沈梦瑶：我难过了，我伤心了，我悲痛欲绝了。哥你哄我……不哄我我就闹了。

　　沈珩：别闹，听话，给你看男神。

　　郁沅半晌没等到回复，眼见着车快到站了，他便收了手机，动了动身子开始准备往后门口挤。

　　“郁沅！”

　　听见沈珩喊他，郁沅疑惑地回了头，眼睛差点没被闪瞎。

　　“……你乱拍什么！”

　　沈珩飞快地把手机藏到身后，眯着眼笑的有几分狡猾，“给我表妹发个福利，谢谢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