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与我》将刀且去

7、第七章

　　姜泱估摸着嵇不予处理事情不会那么快，于是索性进了城，找了个戏楼，喝茶看戏打发时间。

　　正赶上戏楼排新戏，据说是说文书局里很有名的话本先生写的，姜泱进楼时，戏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

　　姜泱听了一耳朵，见故事的主角他还认识，顿时来了兴趣，唤道：“来来来，上一壶好茶，瓜果茶点都上些！”

　　台上。

　　一个红衣美人出场。

　　另一位捧着花盆的公子夸张地倒退几步，自语道：“没想到——我昨日在山间挖回的牡丹，竟是个容貌姝丽的美人！定是上天赐予我嵇望的缘法！”

　　姜泱刚一听白衣人开口他就忍不住笑了。这白衣人演的就是嵇不予，不知世人从哪里听来他的传说，竟给写成了戏文，据旁边的看客说，还挺火的。

　　白衣人唱道：“我见你，一见钟情，正是——初识犹如故人归，相见便已许平生！”

　　红衣女子在台上走了一圈，好奇地看向白衣人，天真烂漫，问道：“你是何人？”

　　白衣人答：“与你相伴一生之人。”

　　“咳、咳哈哈哈哈……”姜泱当即一口茶水喷出来，呛了喉咙，险些死在这狗血的台词底下。

　　那牡丹见男子肃肃如风，容貌俊朗，心生爱慕，于是这郎有情妾有意，便成了一桩好事！

　　牡丹道：“郎君，我自小生在山间，听闻人世繁华，你可否带我去瞧瞧这热闹人间？”

　　白衣人道：“有何不可，明日一早，你我同去。”

　　牡丹愁道：“我法力尚浅，不可离开花盆太久，这可如何？”

　　白衣人道：“好办，娘子放心，此事交给为夫。”

　　于是白衣人亲手做了一双鞋底足有四指宽的鞋，“娘子，这鞋里我装上了灵土，你穿上，脚底变出根须，走再远的路都不怕了。”

　　姜泱听得津津有味，他正乐呵呵地嗑瓜子，一回头却见身边坐了一人，定睛一瞧，不是那个做出“花盆鞋”的嵇不予还能是谁？

　　刚听了人家的八卦，现在见到本人姜泱顿时满脸亲切，笑意止也止不住，姜泱热情地招呼道：“呀！嵇兄也来啦，不是说有事要办么，怎么这么快？来来来，喝点茶，这里的瓜子炒得也香，尝尝！”

　　嵇不予今日穿了一身华服，霜色锦缎配紫色襟袂，脚踩茶白云靴，头戴玉冠，比之昨晚更添贵气，执壶斟茶，举止潇洒，风仪出尘，煞是好看。

　　相比之下，姜泱一身素衣，头发只用一根翠竹挽起一部分，脸上还覆着一张铁面，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事情不多。”嵇不予仿佛没听见戏台上“嵇不予长、嵇不予短”，挽袖给姜泱也斟了一杯茶，才缓缓道：“昨夜我去了一趟乱葬岗。”

　　姜泱挑眉道：“怎么啦？莫非荒郊野尸也被剥了皮？”

　　“正是如此。”

　　“看来这只尸鬼真爱美。”姜泱摸摸下巴。

　　“我只是想起，我曾在禹都发现过类似的事，只不过当时我有急事，没去探查。”嵇不予道：“禹都不正是在东南方么？”

　　“你是怀疑它的老巢在禹都？”

　　“六七成的可能。”

　　禹都啊......

　　“正好，我也想去禹都转转。”姜泱轻笑，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尾上挑，自带风流，比那练出来的招牌神棍微笑，瞧着倒是顺眼多了。

　　台上正演到嵇不予受花妖偷袭。嵇不予一片真心付与流水，气急攻心，呕出一口血来。

　　白衣人目呲欲裂：“是我错了，妖终究是妖，从前种种，是我自己痴心错付，与你无关，你不必放在心上。今后种种，你与谁爱恨痴缠，亦与我无关，我不会放在心上。”

　　台下一片唏嘘，都是可怜嵇不予这个伤心人的，观众大多是女子，有的甚至抽泣起来。甚至有一男子一咏三叹，悲戚道：“花妖不知好歹，若是有人肯对我这般痴心一片，我怎忍心伤他！”

　　姜泱抖了一抖，忍不住小声道：“好啦！换个故事吧，再演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啦！”还有这位兄台，你也太入戏了吧！！

　　这类描写情情爱爱戏文的观众大多是女子，旁边几人听了此话，纷纷向姜泱甩来眼刀：“哼，爱看不看，不想看滚出去！”

　　姜泱朝嵇不予眨了眨眼，调侃道：“嵇兄，看来你颇受女子喜欢呢！”

　　嵇不予倒是泰然自若，仿佛故事里吐血三升的不是他，他对姜泱道：“......话本先生编排是非，无中生有最是拿手。”

　　姜泱将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斜眼调笑道：“越是有名的人才越被编排，看来嵇兄是个大名人呢！”

　　戏楼是坐不住了，台上越演越离谱，直朝狗血大仙飞去，嵇不予厚脸皮，姜泱就算爱听八卦，也被刺激得手麻牙酸，再呆下去恐怕得全身瘫痪，连忙从戏楼出去了。

　　既然确定了尸鬼的去处，二人商量一番，决定走水路。

　　在新帝登基七年后开通的连通禹都和浔阳两地的禹水大运河，连通了两地之间的绝大部分城池，就算途中发现了尸鬼的踪迹，也随时可以上岸。

　　因为这条水路开通，昭里一带的生意都做起来了，码头上更是热闹非凡，往来商旅不止，两人在河边走了一圈，看中了一艘前往禹都的客船，在船上定了两间房。

　　姜泱找船上管事的人问了问船靠岸的时间，得到的回答竟然是要九天以后，顿感郁闷，尸鬼又不会呆在一个地方等着人去抓，这等赶到，要是碰上闲不住的，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嵇不予倒不怎么担心：“我们知道他的住处，还有我的追踪术可以探查他的方向，跑不了的。”

　　看嵇不予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姜泱也就放下心来。

　　九天的日子也不算短，为了防止客人无聊，船上物需一应俱全，还有随行的歌姬，日子倒不难熬。

　　姜泱有些闲不住，在房间里把床单撕了，搓成长绳，一头顺着系在窗户上，顺着绳子下水去了。

　　隔壁的窗户突然打开，嵇不予顺着那条蓝色的绳子往水下看去，颇感有趣，于是拿出酒壶，盯着水面，倚在窗台上小酌起来。

　　姜泱是想试着在船身画个速行符阵。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具身体已经死了的缘故，一下水，他竟然一点也不感到憋闷，不用呼吸也能行动自如。姜泱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处，心情大好，做起事情也没有顾忌了，一忙活起来就忘了时间。

　　眼见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还没见到姜泱出水，嵇不予这才察觉不对。纵然修士呼吸绵长，总归是凡人之体，这下水的时间未免太长了。

　　人呢？

　　他探头看了看，也未见气泡浮出水面，冲水面喊了一声：“姜衍之——”

　　等了半天不见应答，嵇不予脸色微变，脚踩船舷毫不犹豫也跳到了水里。

　　河水多泥沙，水下一片浑浊，一下水，嵇不予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扶着船身走了一圈，越走心里越没底，他正准备上船叫人捞人，扶着船身的手突然碰到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

　　嵇不予立刻反手去抓，那个东西反应贼快，几乎是瞬间，就紧紧箍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带着他往水面浮去。

　　嵇不予心念一动，没有挣扎，等接近水面，他冒出头深吸一口气，正对上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平日看见姜泱，第一眼注意到的永远是他脸上的面具，这块铁面呈银白色，上刻蟠螭纹，约有掌心大小，从额头眉心开始，覆盖了姜泱大部分右脸，右侧脸突出的颌骨和下巴裸露在外，更显得脖子细长。

　　姜泱的瞳色和大部分渊塞人一样偏浅，仔细看去其实是茶色的，他笑起来的时候，着双眼里好像散落着无数琉璃碎片，干净又狡猾。

　　姜泱的脑袋湿漉漉的，乌黑的头发贴在裸露在面具外的脸颊上，显得苍白的皮肤更白了，此时这双眼睛笑吟吟地看着嵇不予，“你怎么下来了？”

　　嵇不予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淡然道：“天太热了，下来凉快凉快。”

　　“哈？那……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姜泱犹豫道。

　　“什么？”

　　“这里实在不是个浮水的好地方，”姜泱诚恳道：“要知道，船上排泄的废物，都是往水里倒的……”

　　一句话还没说完，嵇不予淡定的脸顿时僵硬了。

　　“哈哈哈哈哈……”姜泱笑得颤抖不已，险些沉下水去。

　　船上。

　　歌女抱着琵琶唱小曲，嗓音温柔动听，杜子美靠在榻上，眼睛半阖，昏昏欲睡，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也不知道。有侍从将扇子轻轻捡起，放在一旁。

　　有人晕船，也有人觉得这船随水晃荡得十分舒服，好比杜子美，只把这船当成了大秋千，睡在榻上飘飘欲仙好不自在。

　　忽听“噗通”一声，将他从梦中惊醒，随后听见人喊，有人落水了——

　　“喊你妈！谁落水了，那么大的船还能掉下去，蠢死算了！”

　　杜子美有非常严重的起床气，当下掀起窗户，闭着眼睛冲着水面大喊；“屮，哪个傻|x他妈大中午不睡觉跳河，让不让人睡觉了！！”

　　喊完这句话，他稍稍清醒了一点，问小厮，“嗯？谁掉河里了，捞起来没有？”

　　小厮见惯了主子的变脸神技，淡定道：“小的这就去打听。”

　　杜子美挥挥手，头痛道：“去吧，还没捞起来就搭把手。”

　　话音刚落，船突然一阵剧烈的摇晃，猛烈的大风从窗子里灌进来，船里一阵人仰马翻。杜子美想象力极为丰富，大骂道:“屮，这河里是不是有妖怪——”

　　船颠簸了一阵就恢复了平稳，只是大风依旧，杜子美大着胆子扒着窗户往外看，顿时张大了嘴巴：“妈、妈呀，这、这船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