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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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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后。
姑灌山不论春夏秋冬,都是终年积雪,山脚的雪还较松软,越往上走,脚下土地越是坚硬。
这天,天刚微亮,雪山上就已经是一片明晃晃的白,两个半大小孩扶持着往山上走,一脚踩下去,陷进小半条腿。
“二哥,这里究竟有没有你说的那种药草啊?我好冷。”
“肯定有,这才到山脚呢!听瘸子说往年每到这个季节就有好多人过来采,咱们来得早,肯定能找到的!找到卷萝花,拿去仙司能换五两金子,到时候就有钱给老三治病了! ”
“可是瘸子不是说都有二十多年都没人见过这种花了吗?”
“废话,要是烂大街,仙司还肯花那么大价钱?”小孩儿用细伶伶的胳膊抓住老四的手使劲搓了几下,搓到皮肤发红,夹杂腋下,带着他往上爬。
“二哥,咱们找到药以后给老三吃吧,仙司的仙人们都拿它当宝,肯定是仙药。”
“放屁,就算是仙药咱们也不会用,还不如拿给仙司里那群仙狗换金子呢。”
两人说着话,哆哆嗦嗦往上走,忽听右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嘎吱雪声。
老四紧张地说:“二哥你听见了吗,那边有人,肯定也是来找花的,咱们得快点,别让他抢先了!”
老二却是汗毛直竖,他们右边光秃秃的一片,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里来的响声?
他曾听人说,这座山上以前死了一整座城的人,恐怕是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老二低声道:“别出声,快走!”
地里突然传来硬物撞击的闷响,老二吓得一个激灵。
雪地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那手有些僵硬,缓慢地把身边的雪推开,仿若地狱的恶鬼,手脚并用往上爬,这怪物有一个巨大的脑袋,浑身雪白,仿佛一个成精的雪人。
老四呆呆地立了一会儿,惨叫一声,哇地哭了。
老二连忙捂住他的嘴,拉着他往后退。却已经迟了,刚刚地上爬出来的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慢慢转头看了过来。
姜泱恍恍惚惚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雪地里,背上盖了一尺余深的积雪,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费力地从雪里爬出来,耳边传来一阵哭声,姜泱慢慢转头看去,看见那个哭泣的小孩哭得更大声了。
姜泱想站起来,忽听一声爆喝,“别过来!”
姜泱哆嗦了一下,一半是吓的,一半是冷的,他觉得自己手脚有些不受控制,甚至有点大舌头,他捋了半天才把舌头捋直,道:“这、这是哪、哪儿啊?”
老四听见他说话,哭声戛然而止,擦了把鼻涕,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害怕地看着他,“你、你是人?”
姜泱大着舌头道:“当然是人。”又问了一遍:“这是哪里?”
老四嘴快:“浔阳姑灌山。”
哦,没错。姜泱想起来,他当时跑到姑灌山,他支撑不住倒下了……然后呢?他不是死了吗?
他摸上自己的肩膀,衣服上利剑造成的破洞还在,但是贯穿腹背的伤口竟然愈合了。
是谁救了自己?
姜泱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山下还在打仗没有?”
老二冷静下来后,总算开始仔细打量面前的人,才发现,这脑袋之所以那么大,是因为滑稽地缠块白布,白布上又被雪冻住了一层,看上去亮晶晶的。
老二想起刚刚出的洋相,立时心头火起,啐道:“打个屁,脑袋上顶的什么鸡毛玩意儿,跟坨狗屎一样埋在雪里,你吓坏老子了!爱刨雪麻烦你找个清净地方刨去,别狗日的影响别人办正事!妈的!”
老二有个毛病,一紧张就骂人,逮着谁骂谁,什么胡话都往外说,看他这激动得像喝了几斤酒似的模样,估计刚刚受了很大刺激。
“……”
姜泱懵了一会儿,望了望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想说话,一开口脸皮就抽筋一样抽搐起来,他隔着一堆烂布捂住自己的脸,明智地闭了嘴。
虽然面前的小孩猖狂得让人恨不得抽死他,但姜泱还不至于和一个小孩子计较,想起追杀他的追兵,怕这两个小孩儿撞上。就凭小孩儿这张贱嘴,一准是个被砍的料。于是道:“这里很危险,快回去,别乱走,要是碰到一、群奇怪的人,一定要躲起来!”
老四小声道:“卷萝花还没找到呢。”
老二捂住老四的嘴,谨慎地往后退去,冷冷道:“最奇怪的人就是你!”
“卷萝花?”姜泱反应了一下,指着他爬出来的那个坑,说:“这不就是?”
老二皱着眉头回过头,呆了一呆,瞬间,那张像是欠了他八十吊钱的脸瞬间绽放了开来。
只见被刨得乱七八糟的雪坑边缘,冒出了一株拇指大嫩芽,正以缓慢但是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盛开,数个呼吸间,就以一种极美的姿态呈现在三人眼前。
老四扒拉着老二的袖子,留着鼻涕傻笑:“二哥!找到了,红色的!”
老二一把扑上来,激动地小脸通红,他小心翼翼地把花从雪里挖出来,用一块破布包好。
姜泱慢吞吞爬起来,笨拙地开始活动筋骨,在雪地里摇摇晃晃来回踱步。他将头上的冰雪打碎,慢慢将可笑的白布扯了下来。回头却见两个小孩儿瞪着大眼睛盯着自己的脸。
老四瘪瘪嘴又要哭了,小声说:“他是鬼吗?”话没说完又被老二捂住了嘴。
姜泱摸了脸上那块丑陋的伤疤,才想起来自己没戴面具,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铁面戴上了。
“快走吧,我也要下山了!”
老二板起脸,抿着小嘴,心了承了他的情,又不好意思道谢,见姜泱越走越远,就拉起自己的傻弟弟,“等等,我们也要回去了!”
老二跟在姜泱屁股后面,眼珠子忍不住一直往姜泱那边飘,看姜泱面具下露出的半张侧脸。他凑到姜泱身边,问:“喂,你脸怎么了?”
姜泱淡淡道:“烧伤了。”
其实忽略那块伤疤,这是老二自出生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人,老二安慰道:“男子汉大丈夫,不靠脸。”
“……多谢。”
老二又问:“哦,你是附近的猎户吗?为什么被雪埋在山上了,遇到了雪崩吗?”
姜泱不想多说,顺势认了:“嗯。”
走了一会儿,雪地前方出现一个断崖,很高,姜泱看了看,说道:“我带你们飞下去吧。”
老二脸色一下子变了,甩开他的手,冷声问:“你是仙狗”
“什么?”姜泱没反应过来。
老二忽然伸出手,恶狠狠地将他一推:“仙狗,滚,不要你管!”
姜泱一时不察,加上身体还不够灵活,摔在地上顺着坡打了一个滚,重重摔下了两丈高的断崖。
老二也是一时火起随手一推,见他摔下去也慌了神,趴在崖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喊道:“喂,你、你没事吧?”
姜泱在雪地砸出一个人形的大坑,他把自己从雪里拔出来,刚想爆发,却忽然愣住了。
摔得那么狠,为什么不痛?
于是他撑起身子,扇了自己一巴掌。
不痛。
姜泱又用尽全力狠狠锤了地面一拳,手指破了皮,仍旧木木的,丝毫不觉得疼痛。为什么他没有知觉?
他把手放在胸膛上,那里没有心跳,一片寂静。
这具身体,是死的!
老二被他的自残行为吓到了,退了几步。“你、你怎么了?”
姜泱恍若未闻,往山下跑去,因为手脚不利索,几乎是跑一路滚一路。
他想要精疲力竭地发泄,却发现自己不会累。
直到下山,只见山下良田万顷,碧绿的谷子随风起波,远处户户燃起炊烟,风里飘来饭菜香气,他才停下脚步,目露茫然。
在姜泱的记忆里,这里是被火烧光的屋舍,空无一人的村庄,践踏的粮草,和地上被屠杀的百姓。
姜泱沉默了一下,在田埂边坐下,茫然地发了半天呆,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老二他们见姜泱跑了,和老四吃力地跟在他后面,跑得脸蛋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看见姜泱田埂上坐着,老二又开始骂了:“狗、狗日的,跑得那、那么、快……累死老、子了……”
老四扒拉着老二的腿,一屁股坐在地上。
姜泱回过神,想起方才问了没得到答案的事,“今天是什么日子”
老二也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我他妈哪记得。”
老四吸吸鼻涕,有气无力地道:“六月初六啊!”
“什么年份?”
这次老二倒是知道,“北元十六年。”他慌乱地看着姜泱,心想,该不会真的被他一推给摔傻了吧?
姜泱此刻听了这话,心里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因为令人震惊的事情太多,反而不知道该惊讶哪一件事了。
大约在十几年前雪山上时,他就已经死了。却不知道什么原因,过了这么多年以后,他又从自己的尸体里活了过来。
好像一觉睡了几十年一样,有种云过是非的沧桑感。
姜泱又问:“你们知道姜茵将军吗?”
老二虽然疑惑,还是答了:“不是死了么。”
姜泱沉默了,他放松身体,把自己狠狠摔在田埂上。天上鸟儿飞过,清脆地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