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川》浮苏公子

5、第五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尹川匆

　　尹川匆忙赶回殿中，那流水一样的侍女已经侯在大殿门口备着给她梳妆。尹川摸了摸鼻尖，蹑手蹑脚的爬回榻上，拆掉挽起长发的碧云簪，微阖双眼。不一会，南梦踏着极轻的步子走到尹川榻前轻拍了她两下。
　　“殿下，该梳妆了，今日要去皇后宫中晨时定省。”说罢，尹川已微睁双眼装作憨醒的看着南梦。
　　南梦被她的样子逗得一乐，扶住尹川的肩将她慢慢扶了起来，边扶边唠叨着
　　“皇后素来不喜人多，便将晨昏定省都免了，单留下每月十五初一的晨时定性。届时所有皇子公主都要去请安。皇后娘娘虽然是殿下的生母，但殿下还得勤去着些，免得让人看了笑话。”说罢尹川已经被她扶下榻，梳洗好准备上妆。
　　尹川也不是不想日日黏在母后身边，只是自从尹川及笄后，母亲总是在耳边叨叨那家那家公子生的俊朗，哪家哪家少爷学识渊博。尹川耳朵都要听出茧了，便不再天天粘着皇后。不过也总是时不时窜过去望上一眼，请个安讨两个稀奇果子吃便逃了。
　　南梦给尹川挑了个鹅黄色上襟，水蓝色齐胸襦裙，外头套了件冰丝漾月沙的素白外披，衬得她面色娇红，眼波流转。南梦塞给尹川一个掐丝雕龙小铜手炉，说道
　　“近日要起风，一会你披了毡花大袄后把这小手炉抱着，应就不冷了。”说罢又整了整尹川的外衫，莞尔一笑
　　“我家小殿下就是美丽，不艳不妖，出淤泥而不染，但这眸子是真勾人啊。”说罢挥手让仆从跟着尹川出门，还不忘嘱咐着多吃些早食，将大袄披好。尹川回头笑着说好，眼角的快乐染了众人一身。都说在尹川小殿下宫中当差是最幸福的，不用吃苦，主子善良可爱，着实三生有幸啊！跟着的仆从们心中暗喜，撵着步子跟上前面蹦蹦跳跳的尹川。
　　梧桐殿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万福金安。”湘贵妃不情不愿的行了个礼，腿都没弯就扶着侍女贵儿懒懒的坐回紫金檀木交手椅上。皇后没理这个不懂规矩的嫔妃，仍和坐在下首的康夫人交谈。湘贵妃脸色黑了黑，摔了手中的茶杯，整了整满头的珠钗。
　　皇后这才将眼睛看向湘贵妃，慵懒的开口道
　　“湘妹妹今日打扮的，着实艳丽啊。”
　　湘贵妃得意一笑，顺了顺手中波斯猫的白猫，说道
　　“皇后娘娘谬赞了，臣妾哪有您风光啊。”
　　皇后脸色一沉，没接话。那湘贵妃抬眼看向皇后，轻佻的说
　　“皇帝当年还是王爷的时候，娘娘您的十里红妆着实艳煞臣妾啊，臣妾那区区20箱的彩礼可是万万比不上娘娘的啊。”说罢用帕子掩了掩唇边的笑。
　　此时尹川正好进殿，扬声道
　　“母后当年的嫁妆确实丰厚，但那也是外祖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攒了一辈子的东西。不像湘贵妃您，仗着有个强势的母族就敢对皇后如此无礼，你如此不懂礼教，是500遍《女则》白抄了？”说罢尹川向皇后恭敬地屈膝下跪行了个端正的国礼。若是旁日，尹川早就黏在皇后身上扒也扒不下来了。皇后暗暗吃惊，这孩子的礼仪国法竟学的这般端正自然了，她这个做母亲的竟全然不知。
　　皇后抬手示意尹川起身，尹川起身后转向湘贵妃，继续说道
　　“不如湘娘娘学着本殿下的样子对着皇后娘娘重新行礼吧。”湘贵妃顿时脸上绿一阵红一阵，若比作那调色盘都要逊色几分。
　　在商朝，公主皇子是不必向皇后以外的任何嫔妃行礼的，因为他们是皇天贵胄，是国母之子，至于嫔妃不过是借腹而已。尹川常也觉此项法令不近人情了些，不过对这种骄横无礼，可恶至极的麻雀倒是有用的很。
　　湘贵妃理了理衣袖，又摸了摸琳琅满目的冗长繁复的发饰，开口道
　　“七殿下可是闲得很呢，竟教训到本宫头上了！”说罢已经提裙冲了过来，那手变爪，直扑尹川的面门。尹川见状左腿向后一撤，巧妙地侧身躲开，在避开那一掌后，左腿又拉回往湘贵妃身下一拌。只听“啊”的一声，接着一声闷响，湘贵妃早已扑出两米远，撞在一根殿柱上。
　　众宫娥忙扑上去，七手八脚的想把她扶起来，湘贵妃骂骂咧咧的拽着一个宫娥的衣领站了起来，那宫娥的衣服被她扯得乱七八糟，头上的绒花也都乱了位置。突然殿门被撞开，一对御林军刷刷的冲了进来，尹川忙褪下外衫，披到了那个被撤掉衣襟的宫娥身上。
　　“大胆！本宫的大殿也是你们想闯就能闯的么？！”皇后呵斥着一众窜入的护卫。
　　那为首的护卫左手掌刀，行礼后，说
　　“奴听见湘贵妃尖叫，以为进了刺客，这才进殿查看。”这为首的御林军掌守是湘贵妃的远房侄子，打小就放在宫里为湘贵妃所用，前些年才参了军，如今是骠骑将军的身份领了镇事科掌守的名号入宫当了侍卫。
　　“哦？本宫竟不知，本宫的大殿轮到你们镇事科掌管了。”说罢，一柄润白的如意已经在地上砸得粉碎。
　　掌守“噗通”一声跪地，说
　　“陛下名奴保护贵妃，奴不敢不从！”说罢一个重重的响头磕在地上，抬起头时，额间的血顺着高挺的鼻梁流经下巴浸湿了雪白的衣襟。
　　“本宫就是遇到刺客了！叶十一！给本宫把这七殿下扭送给皇上！”那湘贵妃尖叫着用纤细的手指戳着尹川的肩膀，尹川被戳的心烦，叶十一低着头努力掩饰着对湘贵妃的满脸厌恶，抬头道
　　“不知娘娘您为何羁押七殿下，镇事科的大狱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快帕子，拭了拭额间的血。尹川定睛看了看，只觉这帕子眼熟。
　　“怎的？你翅膀硬了？！本宫的话你都不听了你！”
　　皇后只是端坐在殿上，尹川也立在皇后身边。这大殿上唯有湘贵妃一人同泼妇一般的大喊大叫，叶十一将帕子叠了两叠，复又端端的揣回怀里好生收好。
　　“诺！”叶十一起身向尹川走去，皇后也起身，开口道
　　“本宫看，谁敢。”语气平淡，但大殿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叶十一收了步子，端正的站直。此时湘贵妃已经整理好满头的珠钗，但仍是极狼狈的从柱后走了出来。那满脸胭脂的胭脂沾的身边宫女满头满身，唇间点的金箔也不知是被她吃了还是掉到了哪。
　　尹川挑眉回头看了湘贵妃一眼，憋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皇后侧头说
　　“川儿不得无礼。”
　　尹川敛了笑，定定的看着身下矗立的叶十一。反复在脑中寻找有关他的记忆，奈何平日里脑子都被各种闲书，小伎俩占满了，竟一下想不起这人在何时见过。
　　叶十一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泛了些红，可他过去几年连年在外征战，皮肤被晒得像麦子一般，谁也分辨不清这叶掌守面色如何。
　　尹川收回了视线，皇后仍与湘贵妃僵持着，此时尖利的男声打破了平衡。
　　“皇上驾到。”
　　说罢一个身着玄袍，面带微须，身量极高的男子走了进来。若不知他年岁的，可能会以为是谁家三八儿郎走了进来。
　　皇帝进殿，未给那湘贵妃一个眼神，径直向皇后奔来。
　　“离儿可有受伤，是这泼妇有顶撞了你？”说罢走到湘贵妃身侧扬手要打。
　　“没有，皇帝自可不必如此虚情假意。”皇后这台阶给的艰辛，皇帝也只能颤颤巍巍的收了手，这自是他最想要的结果，他怎会伤了他心爱的香儿…尹川冲皇帝懒懒的行了个礼，没再看他。皇帝悻悻的走到尹川身边，说
　　“朕的小川怎么嘟囔个嘴，如此不高兴。”
　　说此话时，皇帝左手藏在身后对着叶十一使劲的挥。叶十一心领神会，悄悄的冲皇后和皇帝行了礼，无声无息的退下了。
　　尹川自然是从殿侧的铜镜中看到皇帝捣的鬼，吐了吐舌头，说
　　“皇上钦定的正一品顺德孝恭静娴监国长公主是不会有人惹的。”说罢身子一歪，跪在地上。尹川这是在给这多情的皇帝下套，若是有人惹了她那就是对皇帝不敬，若是无人惹她，那这‘爱女’二字就被收了意思，尹川便不用再担‘祸国妖公主’这个响亮的名头了。
　　皇帝一阵为难，又是一阵头痛，拽起了尹川，捏着她的脸，说道
　　“你是古灵精怪的给你爹我下套呢，说罢，怎的回事，闹得叶将军都来了。”
　　尹川还未回答，那湘贵妃已扑到在皇帝脚边，哭天抢地的抹着眼泪儿道
　　“皇上您要为臣妾做主啊！”皇帝又是一阵头疼，本来今日之事哄一哄尹川便没事了，可这湘贵妃一个一哭二闹，一是承认了她对正一品的监国公主不敬，更是让‘祸国妖公主’这个诡异的名头扣在了尹川头上。桩桩件件让人担忧她的智商。本来这湘贵妃刚入王府时，静顺雅致，温柔贤淑，怎的近几年越来越嚣张跋扈，竟还□□。皇帝次次想要休了她的时候，都会因儿时看到湘贵妃在梨花树下的惊鸿一瞥而改变主意。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向旁边躲了躲，生怕他的“爱妃”脏了他心爱的靴子。湘贵妃看到皇帝的闪躲，眼神一变，突然转向尹川，“哐哐”磕了两个响头，细嫩的额头瞬间破了一大片。
　　眼泪顺着眼角滴落到地上，湘贵妃收了尖利的嗓音，开口道
　　“七殿下，您就放了奴家吧，奴家只是看到您外披有些乱了，想给您整理一下而已。”说罢拿了块沾满胭脂水粉的帕子，娇柔的拭了拭泪珠。与刚刚的市井泼妇作态完全不一样，尹川早就习惯了这位湘贵妃的戏精行为。哼了声，发现自己的外披给了刚刚那位被扯乱衣襟的宫娥，也是死无对证，谁知当时她的外衣有没有乱。
　　“得，湘娘娘您给我母后赔罪就是了，拿出你行国礼的态度。”说罢瞥了一眼在一旁转珠子的皇帝一眼。皇帝被这眼刀一剜，抖了抖，没看向这边。
　　湘贵妃看皇帝也不护着自己，跪着挪到皇后身侧，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国礼。那身段，那手位那叫一个标准又不是柔弱。
　　“湘娘娘，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是吧父皇大人。”尹川将问题丢给皇帝，皇帝此时正在心中盘算要送湘贵妃多少金银宝物，珠钗粉黛才能哄好这个蛮横的爱妃，根本就没主意尹川说了些什么，便敷衍的嗯了两声。尹川自然知道他的态度，便不再说话。
　　皇帝见四周都安静下了，拽起摊在地上的湘贵妃，对皇后说
　　“离儿，这泼妇我带回去好好教训，你就别生气了，好么？”
　　皇后未发一声，拿起身侧小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放到嘴边抿了两口。皇帝自知她的意思，便牵着湘贵妃转身离去。
　　皇后见皇帝离开，便起身，冲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端正的行了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