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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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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死了吗?仗打赢了吗?我现在是不是该在阴曹地俯?似乎所有的记忆都停在了炸弹爆炸的那一刻,漫天的黄沙和着他对丛林的思念。
一股浓浓的药草香充斥着段战舟的大脑,他想努力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模糊,只隐约知道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耳朵里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似乎在他身前停住,有一团黑影笼罩着他,他想看清,却怎么也看不清。
“我……”段战舟极力想坐起来,可能是太久没动,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得作罢,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李叔说你伤到了头部,导致眼睛暂时性失明,等瘀血化了自然就能看见了,嗓子呛入的泥沙太多,但是没有大碍,过几天就能恢复。”一个清澈温和的嗓音传到段战舟耳朵里,那是一个年级不大的少年人,如果他能看得见,就会发现眼前的少年,和丛林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没有那些伤痕,就像十五岁初见时的模样,他想问面前的人是谁,可是嗓子实在累的说不出话,只能盲目地盯着面前这团黑影。
忽然肩上一凉,段战舟感觉自己被人从床上扶着坐了起来,身后被垫了一层软软的东西,靠上去的瞬间,他下意识抓住那只还没来得及撤回的手,那只手很凉,似乎被他这么一抓,微微抖了一下。
“先把药喝了吧,你的伤已经好了不少,接下来需要好好休息。”那少年将手抽回,转身端过来一碗热腾腾的中药,闻着就很苦。
段战舟吃力地朝他挥挥手,示意他不需要喝,本就不打算要这条命了,何必浪费良药。
这样都还能活下来,丛林,你就这么恨我吗?阴曹地俯都不愿意让我下去找你?段战舟有些颓然地仰起头,闭上眼睛,心道,我真的很想你啊。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感觉唇上一热,随即那苦的要命的热流不受控制地朝喉头流去,没有丝毫准备的他被呛地剧烈咳嗽起来。
“对不起……”床边的少年手忙脚乱地替他顺气,不停地道歉,然后又给他喝了好大一杯白水,才消停下来。
段战舟仰躺着,眼睛望着床顶,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他轻笑一声,分不清是好笑还是自嘲:“干嘛要救我?”
“您是抗日英雄,我们的安稳都是你们用生命换来的,既然能救,为何不救呢。”少年依旧是淡淡的嗓音。
段战舟偏头一嘁,“别跟老子整这些没用的,说实话。”虽然声音沙哑,但依旧无法掩饰语气里的魄力。
少年没有说话,四方的屋子很静,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见,段战舟又努力清了清嗓子,看来喝点水对嗓子还是有点用的,又想了想刚才那人对自己的举动,偏过头一脸淡漠地看着他,“仰慕者?”
依旧没有听到回音,段战舟也没生气,也许是已经觉得没有什么好能生气的了,语气也缓和了很多,“你不应该救我的,我也不会感激你,更不可能给你什么,”
周围还是一片安静,段战舟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就是想殉个情,去阴曹地俯找个人,我想告诉他,我……”爱他?我有什么资格说爱他?段战舟苦笑一声,“我对不起他。”段战舟闭上眼睛,心道,要是下辈子还能遇着,他要我怎么偿还,我都无话可说。
“人死不能复生,也许她希望你好好活着呢,”少年走近床边,将段战舟扶着躺下,被子盖好,
“也许吧。”也许他是不想见到我呢?段战舟在心里苦笑一声。
“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先去忙了……”吱呀一声,像关门的声音。
“唉?”段战舟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消失在了屋里,他听出少年最后一句话带着点哽咽。
院子里的井边,那少年捂着嘴蹲下,眼泪顺着指缝晕开,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了,反正已经习惯了隐忍,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忍忍就好了。
他望了望那边半掩的房门,傻子,你知不知我有多爱你啊,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把你从战场的尸山血海带回来的啊?你就这么想去找阿姐吗?还是……想下去找我?他不敢开口去求证,害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哪怕许杭告诉过他,段战舟爱他。
丛林蹲在井边,抬手擦了擦眼泪,这双手细长且苍白,没有那些熟悉的枪茧和刀伤,他再次从这个世界醒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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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世界上真的存在,没有血缘关系,甚至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会生的一模一样,有时候真不得不信邪。
那天,丛林意识清醒的时候,感觉自己半个身体都在水里,河流有些湍急,一浪一浪地从他身上满过去,要不是被冲到石堆上,可能这具身体已经随波逐流了。
他下意识地撑起来,身体却异常虚弱,可是身上并没有任何伤痛,怎么能虚弱成这个样子呢?他检查了一下身体,才发现这具身体并不是他自己的,身着白色长衫,他发誓自己绝对没有这样的衣服,而且,他的嗓子也没有毁。
这具身体没受过任何的训练,肌肉也比较松,看着那双细白的手,简直就像做梦,这应该是个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吧,毕竟在参谋长府上见过不少这样主,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真不知道在这乱世上怎么活。
他想着随即一嘁,有钱人哪需要自己动手,有权有势的人,随便就可以养出一群他这样的杀手来保护自己。
他努力从地上站起来,河水依稀映出那张苍白的脸,和十五岁的自己一模一样,他没时间去想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死在河里,是自杀还是他杀,自己又是怎么来的借尸还魂,因为不远处响起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
那是训练有素的军人特有的阵仗,他下意识地躲进旁边的灌木丛,这具身体和他原来的差不多,只是没有长期的训练,显得更加单薄,那灌木丛完完全全能将他遮住。
没一会儿就有一个队的人,从下游井然有序地从他面前跑过去,
“日本人?”丛林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跟着刚才那队人走的方向跑去。
他不是很清楚这是哪里,好不容易到了像个镇的地方,却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俨然一座死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丛林徘徊了一会儿,想到之前看到的日本兵,战争,果然还是发生了吗?那贺州城怎么样?段战舟怎么样?他是不是该去战场了?
这么想着,他心里又生出了一丝害怕,但随即又恢复了冷静。
他在地上找了一把比较小的短刀,防止突发情况。
虽然这具身体不够强劲,但毕竟十几年的杀手生涯不是混的,要对一个落单的日本兵一击致命也只需要一秒。
丛林将那个被自己抹脖子的日本兵拉了出去,迅速换上那身土黄的制服,悄无声息地跟在队伍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