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化的布鲁克先生》不知何茶

3、第三章（修）

　　两人慢慢踱步于圣茨伯里大街上，街边一间透着温馨小黄光的房子引起了莉拉的注意。
　　透过窗户，莉拉能看到一个满脸温柔的女人在耐心地哄着她的孩子。那个被温柔对待的孩子却哇哇大哭，丝毫不领情。
　　莉拉莫名想起了自己八岁的某一天，那是一个和现在一样寒冷的冬夜，天空下起了薄雪。
　　莉拉那天表现得格外乖巧，还帮母亲准备了晚饭，希望得到母亲的赞扬，但却看到母亲在吃饭时突然暴怒起来，扯着莉拉的头发叫她滚出去。父亲脸色也不好看，阴沉着脸给了莉拉一巴掌。姐姐玛丽安则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莉拉习以为常地走出了家门，开始漫无目的地瞎逛，但她也不敢走太远。寒风吹着她的脸庞，被打得通红的地方刺痛刺痛的。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小天地——一座房子与另一座房子之间的缝隙里，双手环抱着自己，就好像这样就能隔绝了外面的寒冷。
　　可是，难道只有冬天才有寒冷吗？
　　她舔着被抓烂了的手流出的血，这种味道还是一如既往地让她沉迷。像吸食鸦片上瘾的人似的，莉拉一遍又一遍地撕抓着破了的伤口，心里的缺口就会越来越小了。
　　昏黄的路灯把一切照得柔和而温暖，一个头发凌乱脏兮兮的男孩发现了莉拉。那个男孩名叫奈斯，住在东区的贫民窟里，很小的时候就被母亲抛弃了。
　　奈斯发现莉拉时，莉拉发起了高烧。前几天的伤她还没养好，这几天她也经常饿肚子，寒冷把她整个人都弄得昏昏沉沉的。
　　奈斯本来以为又是哪一个小孩被抛弃在这的，借着微光看到莉拉身上的衣服挺好的，又打消了这种念头。
　　本想直接就离开了，走了几步后，奈斯又转过头来坐到莉拉旁边：“这天真是太法克冷了。”
　　见莉拉不回他，他瞄了一眼莉拉后又收回视线，看了看前面寂静飘落的雪：“我叫奈斯，奈斯·查理斯。你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住在哪里？你知不知道这么晚还跑出来是很危险的。”
　　莉拉依旧没理会奈斯的搭话，只是睁着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前面飘落的雪，一大半脸隐没在屈起的膝盖之间，手臂上的血被冰住了，没有继续流了。
　　“好吧，我就住在东区的贫民窟那里，你往左数的第一间木屋就是我住的，有什么需要就去那里找我。现在我得回去了，那群小孩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说完，奈斯将一个面包放在莉拉身旁，那是他打工挣来的钱买的。
　　在贫民窟里，有太多被丢弃的小孩了，其中大多是【妓】女生下来就丢在那里的。和他同龄的小孩儿，要么是小时候就染上恶疾死去，要么在冬天因没有温暖的衣服而被冻死，要么饿死。
　　在贫民窟里有太多无力的死亡了。
　　最终活下来的孩子里也好多是身体不健康的，只有奈斯和其他三个小伙伴长大，有能力去打点零工挣钱，去养那些不断有被新抛弃的小孩和他们自己。
　　但是三个月的寒冷、疾病、事故，已经连续夺走了他三个小伙伴的生命了。
　　然而，又能怎么样呢？只能往前走了，前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但谁都往前走着。
　　奈斯回头看了看那个隐没在微光里的女孩，呼了好几口气，气变成白雾，笼罩在他的周边，像是散不去的阴霾。
　　过了三个月后，莉拉找了过去，开门一个怯怯弱弱的小家伙就告诉她，奈斯在上个月就死了，因为过度的劳累饥饿，和寒冷。
　　莉拉觉得有点不舒服，躲到自己的小天地里，呆呆盯着飘落的雪，麻木地挠着自己的伤口，却发现这次的疼痛丝毫不起作用，现在她只感觉心里的缺口越来越大了。
　　＊＊＊
　　莉拉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看着那个和自己弟弟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他和克里斯一样，脸上露出的是被宠坏的骄横。
　　真好。莉拉心里默念着。
　　她想着，是不是每个男孩都是父母求了上帝很久才会来？是不是在每个男孩来之前都要有女孩去受苦？
　　莉拉想起了那个她母亲以三十五岁高龄生下了的弟弟。他知不知道这些事呢？
　　在莉拉的记忆里，父母是移居英国的华国人，老一辈的传宗接代的思想还是挺严重的。为了能生下一个男孩，她的母亲甚至愿意信奉耶稣，天天去教堂祈祷。
　　随着时间的推移，母亲因久久不能如愿怀上一个男孩，而迁怒于莉拉，动辄打骂，有时甚至把莉拉打得好几天都下不了床。在母亲看来，都是因为生下了莉拉，伤了身子，所以一直迟迟无法再怀上一个孩子，是莉拉夺走了她生下一个男孩的夙愿。
　　父亲虽然没有经常打骂莉拉，但有时会让莉拉在冬天穿着薄衣去外面罚站，因为他不想看到莉拉那张令人讨厌的脸。
　　母亲为了生下弟弟，还决定每天都做善事，叫莉拉拿一些面包给贫民分着吃。做多了善事，上帝就会可怜她，赐给她一个男孩，因为她相信好人会有好报的。
　　后来的事实果然证明了“好人有好报”，克里斯出生了。莉拉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子里的男孩想道。
　　＊＊＊
　　两人继续走着，一向冷寂的路程因有了另一个人的陪伴而带了些许温情。
　　“天总是这么冷，真让人受不了。”莉拉将手放在兜里，可兜里也冷冰冰的。
　　布鲁克先生闻言，眸色深深地看着莉拉，沙哑的声音好听又迷人：“这位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帮你暖一下手。我很抱歉，提出这么大胆的请求。”
　　莉拉直直看着布鲁克先生，他此时的眼睛深邃而充满着无法言语的魅力，像是深海里的美人鱼，诱惑着人下水，然后向死而生。
　　莉拉没有回话，两人静静地走着。
　　走了一段路之后，莉拉悄悄把手放出来，布鲁克先生面不改色地握住她的手，然后一起放进自己的兜里。
　　很快的，莉拉手的冷意退去，重新有了热意。莉拉感觉到，握住自己的这只手温热而厚实，上面有一层薄薄的茧，虎口有一道很深的伤痕。
　　嗯……她喜欢这个兜里的温度，她喜欢布鲁克先生手的温度。
　　到了孩子们的家后，莉拉看到前来开门的尼尔瑟缩着，像是害怕着什么。
　　莉拉转过头看了看布鲁克先生，他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像是不经常这样笑似的，他的笑看起来很像是，有人帮忙扯着他的脸皮让他这样笑出来一样，看起来有点像滑稽的小丑。
　　莉拉连忙为尼尔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朋友，并让他不要害怕，布鲁克先生可不是什么坏人，他是她的好朋友。
　　但尼尔还是抵着门，不肯同莉拉的朋友握手认识。
　　莉拉也只能无奈地将面包递给尼尔，就打算离开了。
　　尼尔扯了扯莉拉的衣服，让她靠近一下，凑在她的耳边说：“莉拉，你要小心，那个杀人狂。他还没被抓住呢。”
　　莉拉听着没什么感觉，笑着揉了揉尼尔的头：“谢谢你，尼尔。好了，快回去吧，把这些面包分给孩子们吃吧。”
　　回去时，一阵风把莉拉的帽子吹掉了，连同她的头发也被吹得乱七八糟的。
　　布鲁克先生赶忙帮她把帽子捡回来，把自己的帽子递给莉拉：“莉拉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用一下我的帽子，你的帽子回去洗一下再用。”
　　莉拉看着那顶有点破旧的帽子，像是用了很久，微微笑了一下：“布鲁克先生，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儿。”
　　看莉拉接过自己的帽子，布鲁克先生也扯出一个极浅的笑：“能让一位淑女不那么无聊，是我的荣幸。”
　　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莉拉突然提起这几周以来把人们搞得人心惶惶的杀人案件。
　　“布鲁克先生，你认为这几周发生的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布鲁克先生沉思了一会儿，用缓慢的声音道：“是个正在寻找猎物的人。”
　　风越大了，吹得莉拉忍不住拉了拉围巾和帽子。
　　“猎物？这倒是个有趣的说法。这么说，他还会犯下下一个案件？”
　　“或许吧，得看他什么时候，能填补了自己内心的缺口了。”
　　“哦？在下一个受害者出现前，你觉得警察抓不了他？”
　　“我为你信赖警察而感到高兴，毕竟能信赖某样东西还是很不错的。”布莱克先生顿了顿，像是在思考着措辞一样，用深沉沙哑的声音缓慢说道：“但是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那些警察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能干。”
　　“布鲁克先生，我觉得这个并没有让我很沮丧。毕竟依赖别人这种做法，向来是断了自己强大的路，我觉得自己不会犯蠢做这样的事。”
　　“说实话，现在我很高兴和莉拉小姐，请允许我称呼你为莉拉，在这一点上有共同的看法。我不得不承认，莉拉小姐总是能在我意料之中，又总是能给我惊喜。”
　　“布鲁克先生说的话，也总是讨人喜欢得紧。真像那种抹了蜜的毒蜂的嘴，说着甜言蜜语，让人沉迷后又射出毒针，一招致命。”
　　“莉拉小姐请放心，如果是你的话，我一定不忍心对你射出毒针的。”
　　莉拉听了，忍不住露出一个愉悦的笑：“这听得可叫人开心啊。”
　　两个人又静静走了一段路，呼啸的风如鬼哭狼嚎般，吹过的声音尖锐又刺耳，让人听得难免心惊胆战。
　　但，正如有人害怕厌恶，也有人把这声音当成绝妙的演奏曲，听那声音好似在身体的每一个地方翩翩起舞，让人情绪激昂，让人通体舒畅。
　　莉拉换了个新话题，两人又谈些无关紧要的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离家不远处的路灯下。
　　接下来的路程，莉拉说什么也不让布鲁克先生继续送了，因为那样到时候麻烦可就多了。
　　挥别了布鲁克先生后，莉拉迈着轻快的脚步，看得出来她的心情很不错。她甚至还哼着舒伯特的《圣母颂》，每次她去教堂，神父总喜欢让孩子们一起合唱的这首曲子。
　　在临进家门前，莉拉回头看了看那个路灯下，布鲁克先生还没走，他还站在那里。
　　他的帽子莉拉已经还给他了，雪花轻轻扬扬地落在上面，昏黄的灯光投射在他的身上，但他的整个脸都隐没在黑暗中，莉拉看不出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莉拉觉得，布鲁克先生现在在诱捕着猎物。而很让人激动的是，似乎自己就是这个猎物。
　　于是莉拉笑了笑，很高兴地朝他招了招手，看到布鲁克先生也抬起手来回应了她之后，她脸上挂着微笑进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