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阴云 锅不是你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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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姐……”
谢灵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这儿的，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异样，但看他现在这幅样子，肯定还是听了不少的。
谢澄应了一声，她现在心情有种诡异的疲惫和麻木，对着谢灵运既没什么想要怪他的意思，也没有任何想要跟他说话的想法。
她现在其实更想一个人，去一个随便哪儿的地方静静待着。
“你进去看她吧。”
谢澄说完就要走，谢灵运愣了一下，又连忙拉住她，有些紧张地道：“澄姐！你……你可不可以去劝劝爷爷，不要让我娘……让她……”
“我尽力。”
谢澄觉得自己现在十分心平气和，可她妖身长得本就跟她人身大不一样，自以为心平气和，其实在外人看来却是满身的冷漠。
谢灵运以前除了过年那段时间实在逃不过回老宅，其余时候都是在瞻阙宫的灵室里闭关修炼，是以跟谢澄的交情也只停留在小时候被耿夫人带着跟谢澄玩过几次那种。
说不上陌生，也说不上亲近，但好歹是血脉相连的姐弟。
对他，谢澄从来都是一副笑嘻嘻开朗乐观的样子，现在这样漠然，倒叫谢灵运不自觉地松开了手，不敢再说其他的话了。
本来，耿夫人要杀的就是谢澄，谢灵运知道自己去要求被刺杀的人给主使者求情，实在是厚颜无耻，但他是真的再没有其他办法了。
龙王前不久才宣布了谢澄的太子身份，耿夫人就差人行刺，虽然刺杀没成功，却直接叫祖爷爷留下的山柯遇害，还让梦貘一族的少族长和蜘蛛一族的族长受了伤。
满宫的大妖怪们，一大半都要求处死耿夫人。
他和他父亲去求龙王，龙王直接不见；他去找周升，周升只能让一部分没有利益关系的大妖不发声；他让自己手下的人去求情，龙王就直接把人关了禁闭。
他只能厚颜无耻地来请谢澄帮帮忙了。
“你求她做什么？我要杀她，她怕是巴不得我死！”
耿夫人在殿内叫道。
谢灵运喊了句娘，满脸苦涩地站在一旁，看起来有些为难。
谢澄提起精神安慰道：“没关系，灵运，去吧。”
“澄姐……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母亲她，居然做了这些事……我以前以为她只是喜欢权利……”谢灵运丧气地低着头。
耿夫人又开始在殿内乱砸东西，发出愤怒地无意义地嘶吼。
谢灵运连忙奔进去。
谢澄沉默地看了一眼殿内的闹剧，径直向前离开。
孟淮跟上来，有些怯恼道：“殿下，云梦泽的消息属下未察，属下……”
“没关系！”谢澄打断他，“……没关系。”
她站在这偌大的宫殿里向下方看去。
龙宫建在妖都高处，一眼望去便能看见仿佛没有边际的城池，夜色漫天，满空的繁星与下方五彩绚烂的灯光映在一处，倒显出十分的欢欣热闹，好像跟人类的古风城镇夜景也没什么差别。
可那热闹是别人的，跟她无关。
孟淮在一边有些惴惴不安，毕竟谢澄陷入如今的禁地，一大半的原因都可以归到他这个情报头子办事不力上面。
若是谢澄就此罚他一道，他倒心安，可像是现在这样一句怒言都不说，反叫他患得患失起来。
谢澄在原地站了会儿，终究还是道：“爷爷在哪儿？”
一个一直跟着她的侍女仿佛早就被人吩咐过一样，上前一步不带一丝犹豫地回道：“龙王殿下一直在镜湖亭中等您。”
一直？等她？
谢澄愣了一下，仿佛被一股冰冷的寒风刮过心脏。
她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侍女一般，凝视了她片刻，直到把侍女看得满头冒汗才挪开了视线。
“原来如此啊。”
她慢吞吞地叹息出这样一句话，然后又对孟淮吩咐道：“你再去查查云梦泽的事情吧，这次，你应该能查到了。”
孟淮起先有些疑惑谢澄口中“这次应该能查到了”的话，但不过几秒，他就反应过来谢澄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就像现在这个早已经安排好的侍女一样，从八梯口妖市刺杀开始，这一连串的事情，都在龙王的掌控中。
他查不到任何关于耿夫人动手的消息，看不到更多的关于这场刺杀背后的线索，只是因为，龙王让他的父亲把这些消息拦了下来。
龙王想要锤炼三太子。
而现在，不论龙王的目的是什么，又是否达到了，至少在让三太子来见耿夫人一面的那一刻起，龙王就已经再次让他父亲撤回了对他和三太子的情报封锁。
孟淮为此感到有些脊背发凉，又有些忍不住的钦佩敬畏那位高高在上的龙王，更自豪于自己注定臣服的主君竟然能如此轻易地看透龙王的安排。
他仰慕而羞怯地注视了谢澄一眼，听从吩咐离开了。
谢澄跟着侍从们回到了镜湖亭。
龙王仿佛从来没有离去过一般，依旧坐在之前的位置上，只是手里多了一杆精致细长的烟杆。
白色的烟雾在夜色的帮助下，将龙王的表情朦胧成了看不清的晦涩。
龙王没说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像是在等谢澄先开口。
谢澄喉咙发堵，不知道自己是该质问还是该怎么，她站在龙王面前，与他只隔了一个石桌，却又好像隔着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汪洋大海。
就如同孟淮所想，龙王早就知道耿夫人和云梦泽的谋划，甚至连耿夫人这次的刺杀也一清二楚。
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甚至于还让孟淮的父亲阻拦了情报，任由八梯口刺杀和行宫遇袭事件的发生。
直到事情终了，才将罪魁祸首关押，然后再一次什么也不做地等着谢澄赶过来，见耿夫人一面。
谢澄想不明白龙王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她看清楚耿夫人的真面目吗？还是让她夹在理性和感性中挣扎？又或者是别的她猜不到的东西？
谢澄直接发问：“你为什么要让我去见耿夫人？”
龙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只有这一个问题？”
谢澄停顿了一会儿，她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问题，比如为什么要对孟淮进行情报拦截，为什么明知道耿夫人的计划还要任其发展，为什么要故意等她来见耿夫人，为什么……“谢老爷子”和“龙王”完全不一样——最后这一个问题她其实知道的。
但谢澄还是只问了这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让我去见耿夫人？”
“这很重要？”
“这很重要。”
因为这个问题是一切问题的关键。
谢澄紧紧地盯着龙王。
龙王沉默了几秒，吐出一抹烟，道：“正直、怜悯、真诚……你的这些性格确实很好，可妖怪的世界更多的还是欲望与鲜血，我必须保证，你拥有那些可以堪称是弱点的人类品质的同时，还能够心狠手辣，冷酷果断。”
谢澄手脚冰冷，龙王这番话背后的意思她轻易就理解了，可她还是问道：“什么意思？”
龙王冷酷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够冷酷果断，那么你的那些无谓的善良，根本不会再有另外的用处。”
“妖怪的世界，你可以怜悯任何弱小的妖怪，可以待人真诚，可以正直善良，但绝对不可以感情用事，轻易相信他人。”
“为什么不可以？”谢澄喃喃地问道，像是在问她自己，也是在问龙王。
龙王眯着眼睛道：“三儿，你很聪明，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从小在人类世界长大的你，在阴谋筹算上居然有如此高的天赋，你既然已经察觉到我是故意让你去见耿夫人一面，那你应该已经想到我这样做的原因。”
“三儿，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如果瞻阙宫不能安稳存在，我们家的其他人，包括你父亲，都不会有一个安稳的未来。”
这句话仿佛是告诫，又仿佛是威胁。
谢澄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语气语重心长，可似乎又格外冷酷的人。
她现在已经明白了，龙王一直不揭穿耿夫人的计划，反而让她轻轻巧巧地派出人去刺杀，做出这么多的事情来，其实不过就是为了将她的心打得再硬一些罢了。
谢澄没有像面对耿夫人那样问他有没有在意过那些无辜逝去的生命，更没有问他有没有预料到山柯的死亡。
这一切问题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龙王有没有过哪怕一丝愧疚，有没有过一次为山柯的死亡而后悔，在事情已经发生的现在都没有半分意义了。
过去的事无法改变，死去的人不会复活。
谢澄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了。
“耿夫人会怎样？”
“以死谢罪。”
“不可以让她活着吗？”
龙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谢澄明白了，耿夫人的死已经无可挽回，因为这已经不是感情用事这样简单的事情了，如果耿夫人在杀了山柯之后还能安安稳稳地活着，不仅会寒了同山柯一样为龙王打拼的妖怪，而且还会给那些心思不正的人递出一柄匕首——毕竟前有试图杀太子而无惩戒的耿夫人，他们为什么就不能仗着其他的条件，也去刺杀自己不看好的太子呢？
毕竟，龙王已经宽容到如此地步了，不是吗？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会没完没了。
这样威胁龙王统治，瞻阙宫权威的事，一次先河也不能开。
更何况，他们家的人类亲人，都是因为背后有整个瞻阙宫保护才能轻松生活，不然，一个没有任何势力保护且还带着龙族血统的脆弱人类家族，只会引来无数秃鹫的觊觎。
龙族的骸骨可以拿来做的东西太多了，这对于任何人，不论是妖怪还是人类来讲，都是一种诱惑。
平等的生命无法拿来权衡利弊，但是谢澄发现，生命无法称量，但情感可以。
她无法看着整个瞻阙宫毁于一旦，更无法看着自己的其他亲人受此波及。
他们谢家，不是完全的妖怪，而是人与龙的结合所诞生的家族，这就注定了他们必须有一个庞大的势力来隐藏保护这个秘密。
让耿夫人去死的决定在大局观上来讲是绝对正确的，可谢澄却觉得这个决定荒唐无比。
但更荒唐的是，现在的她竟然没有一点儿反驳这个荒唐决定的余地。
谢澄觉得自己现在很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重压死死地压着脖颈，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陈旧的咯吱声。
在这个冰冷的秋夜里，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小学班主任，那个总爱穿着大红色衣服的老师曾经反复地对她说：不要去怨恨让你失去东西的存在，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远比做一个自私狭隘的人要伟大得多。
谢澄想做一个善良正直的人，但再善良正直的人都会有偏心的时刻，只在于，她的心偏向何方。
天快亮了，但谢澄觉得，她这个人，已充满阴霾。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阴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