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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女将 吾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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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景七年,蔚帝一统中原,海内震颤。
百姓皆赞蔚帝励精图治,终于完成世代大魏王朝夙愿,还百姓以安宁,是举城夹道欢庆。
然军中将士,凡是有功名者大多心如乱麻,伤痛不已。
有世人传唱,“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言辞凄厉。
天景七年末,马革裹尸的将士们被拾骨荣归故里。
上,亲临承天门接之。
哀乐舞动天地,庄严肃穆。
站在队伍最前端的是季家军新主帅,忠武侯季氏的嫡子,在家中行二的季无忧。
季家世代忠烈,军功赫赫,于军中一呼百应靠的是世世代代洒落在战场上为开疆拓土而流的鲜血。
生逢乱世,季家虽有无尚荣光,但是人口凋零,大多陨落于战场之上。
忠武侯季氏在战争中失了双足,勉强留住了性命,但仍挣扎上了战场为军师。
百姓无法知晓这些军中秘闻,可风流之事却如风传遍四方。
季家有女,名羡,字无华。
少女初成之时,见者赞曰此女千秋无绝色,更加之将门虎女,从小习武,一身飒爽之气。
求亲者无数,然先帝见之,立传圣旨,季家长女是为将来的帝后之选,自此再无波澜。
只季家嫡女要为后一事,却将季家推上风口浪尖。
众王既想获得季家助力,又恐皇帝疑心,大臣们也多有微词。
季家战功赫赫,许多亲王也不能比拟,如若季家起了叛心,那后果不堪设想。
然时移势易,确立了母系最为强大的三皇子为太子,先帝便主意要将季氏女许之为太子妃。
彼时季无华已年逾二十,风华绝代。
百姓皆称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儿女,只待太子妃加冠特赦。
然婚礼前夕,先帝突然暴毙,婚事推迟,更加者众王夺权,一时间烽火硝烟。
季氏女脱掉华裳,一袭盔甲拜将从军平定内乱,迅速稳定了一方局势,战场之上英姿飒爽不输男儿,一众将士誓死追随。
终以太子夺权篡位被诛,蔚王七皇子登基称帝告终。
天景元年,众大臣启奏陛下为了社稷纳妃封后,人选也是议论纷纷。
上未有赘述,只宣召要封季氏季无华为后,一时满庭哗然。
众女皆可,唯有季无华不可,是以战场上抛头露面、手中满是鲜血的将女如何为后,更何况季氏女还有与叛臣的前尘往事。
蔚帝初登社稷,便因封后闹的沸沸扬扬,朝中不少重臣因此罢朝,百姓皆不安。
最终打破局面的,是一直未发一言的季氏嫡女。
她着一身黑色薄甲入朝,陈述陛下,饶恕。
她看着上,目无表情,却言辞恳切:“季氏女,承蒙陛下慧眼,心中无上感激。然,自己已心有所属,更加者要矢志报国,为后断然不愿。还望陛下成全。”
上见之,目涩俱裂,是从未见过的狠意,扔笔谏退朝,语调沉如惊雷。
众臣皆伏地跪之,普天皆知,蔚帝少年从军,征战四方,带兵打仗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众臣实难干预蔚帝的决定,不然也不会陷入僵局。
这样的天子震怒,无人敢言。
可变化却在眨眼之间,蔚帝转身的片刻,季无华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簪。
用力的划向自己的右脸。
鲜血喷涌,众臣惊呼。
上于高台飞跃而下,欲走进查看,面目焦灼。
季氏女,迅速后退,匍匐而跪,语调却不曾变改:“季无华,知罪,愿意自毁面容终身不嫁,为我皇征战四方以赎罪。”
“还望陛下,莫要在执着于臣,否则臣万死难抵错过。”
血珠浸染了殿上的华毯。
上终是停下了弯腰的身姿,一字一句似从牙关间蹦出“好一个万死难抵错过,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忠武侯嫡女!”
而后,上再无封后纳妃之意。
众臣皆为忌惮,不敢再提。
季无华毁了容貌,却也留得自身想要的自由。
百姓只可惜,千秋无绝色是去了。
天景三年,蔚帝一呼百应,开始一统大业。
季氏满门皆挂帅出征,然蔚帝亲征之时,特下一道密令,季氏女季无华不准出征,若违诛满门。
于是送军队伍里,一身女子衣饰的昔日将军备受瞩目。
她的脸还有往日的疤痕,她也从来不在乎千秋无绝色。
她不在乎别人看自己的眼光,只默默的送别家人、战友。
蔚帝一身黑金盔甲傲立于队伍最前端,始终未见那女子看他一眼。
终是转头。
也不能知晓,有一女子,在同一时刻落了泪。
为他更加消瘦的脸庞,为他此战安危的担忧,为她自私的愧疚,为她爱在心中却不敢让他知晓。
为她即将征战沙场的季家军。
为天下的百姓。
天景五年,上攻下绝大部分城池,却困于楚地。
军队、百姓间皆称此战陛下危在旦夕。
但是很快,传来了捷报。
天景六年,我皇归朝,大魏对外基本完成统一。
魏帝却始终未有喜色,终日沉郁。
季无忧,一路未眠。
跟在他身后的,不仅有季家军的无数忠魂,有大魏的数万义士,还有从小陪伴他长大的家姐。
他知道,归国,就意味着他们真的要入土长眠。
一路,他不敢回头望,因为耳边是家姐临终的嘱托:无忧,往前看,别回头。
季家军功赫赫,家门荣光长盛不衰,因为季家世世代代埋没于沙场的人太多了。
这一次,轮到了他的姐姐。
季无忧见到姐姐的时候,她已身重数箭跪地,有不少箭簇穿过心胸,可她手中仍紧紧握着大魏的旗帜。
暗红的血迹和鲜血让他的眼睛一片猩红,飞身下马,几乎是连跑带爬的到家姐身旁。
跟随的数名将军也都下马凝望,震撼而悲痛。
那个满面是血的人,实在是难以让人辨别出她是尊贵的季家长女。
可她身上穿的,还是昭告了她独一无二的身份。
那是陛下尚为蔚王时,与军中特为她所作的黑色软甲。
军中上下唯此二人可着。
季无忧跪在季无华身边,不敢触碰,只敢呼唤家姐。
季无华缓缓睁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等来了为她拾骨之人。
“无忧,父母要靠你尽孝了,代我向他们说,女儿不孝,养育之恩来生再还。我怀中有一封信,交给他。无忧,往前看,别回头,季家军你要撑起来。”
最后的最后,她费力微仰,看着远方的故土。
“愿我朝千秋万代,愿我皇万岁平安。”
伤之重,每说一句她都要忍受钻心的疼痛,血液顺着微微开合的嘴,不停落下,唯有手中旗帜死死攥着。
天景七年,季氏女违抗皇令上了战场。
三围楚地支援陛下却隐忍未宣,以身相诱敌,成功扭转局势,却遭遇夹击,一众死侍未有二心,随之而战,以少敌多,让敌军伤亡惨重。
然,渐困于物资,最终战死沙场,临终之际,唯一嫡亲弟弟在身旁,手中大魏旗帜随风声发出悲鸣。
在见到蔚帝时,季无忧终是红了眼。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二人之间故事的人。
更随着家姐的离世,有些事情,他成了世界上唯一知道的人。
他看见蔚帝的深沉脸色,也看到他的红眸。
他知道,他知道了。
世间情事,旁人如何能瞒得住?
说是事发突然,为防止出乱子,陛下原本只在城墙上迎将。
可当一巨深色棺材远远出现在城下之时,陛下身子晃了几晃。
而后跌跌撞撞走下台阶。
招魂行,只能前行不能停止,季无忧下令继续行之。
一统中原的,那个高贵的新皇,那个战场上英勇果决的将军,逆着人潮,跌跌撞撞往前行走。
直至走到队伍最后的那具深色棺木前,才停止。
那是全军阵亡的最高将领,即便是身故,也依旧镇守最后。
魏皙看着那副棺木经过他。
他却什么也抓不住。
招魂令终止,马革裹尸的将士们终于魂归故土。
身死却永驻。
季无忧闭上眼睛,下跪宣:“季氏,今蒙陛下圣旨,迎回我军所有阵亡的、有尸可捡的将士。忠魂今日荣归故里。”
“荣耀不止,愿我朝万世太平,我皇千秋万岁。”
深夜,魏皙走到停灵之处。
他不敢信,可感觉告诉他,这一次她真的离开了他。
他慢慢走上前,用最大的力气掀开了那具棺木。
没有一丝声音,寂静的夜里,只有他的呼吸。
他看到了那张脸。
那个一刻也不曾忘记的人。
少年困顿之时,她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承袭帝位许她为后时,她说终生不嫁。
他要一统天下,生死不知出征时,她未曾看他一眼。
如今,他完成统一大业,名垂千古。
她却静静地躺在这里。
她怎么敢,带着他送的玉簪,沉睡于此。
他看着她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脑海里,是她的笑颜。
他倏尔跪下,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扶着棺木,喃喃低语:“如若世间,再无你,那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声音虽低,但是季无忧听得很清楚。
眼泪不受控制。
他深夜立于此,是为了完成家姐的意愿,完成她一生未完的心愿。
“吾皇,展信安,见字如面。”
今天是你出征之日,我于书房写下这封绝笔,希望它不到你的手上,那样就意味着我还能再偷偷看你几眼。”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封信我一定会让人交给你。”
“起码得让你知道,我所思之人,从来都只是你。”
“魏皙,你莫要怪我骗了你,相遇之时,你不也骗了我?”
“如若一开始便知你是蔚王,那我们万不会有后来的牵扯。”
“可我从未后悔过,哪怕后来心痛如斯,也未曾有一次后悔过。”
“只是不知君意。”
“你登基之日,我于人群中远远的望着你。心中替天苍生庆幸得王如此。”
“你又可会知,阿羡也庆幸自己能与你并肩而战。”
“北临城中,你曾对我说想要一统中原,让百姓安居乐业。那也是季家的祖训,更是我心之所向。”
“吾皇可知,为我皇征战四方,阿羡由衷满足。”
“封后闹的沸沸扬扬,父亲也称病不朝。”
“你不知,我曾求过父亲,求他让我嫁与你。你知道我在意的从来不是后位。”
“然,梦碎于那夜,我再不能向你吐露心声。”
“我父曾于战场之上救下过一名道士。为报恩,先生告知我父,他命里有一子一女。”
令爱命格高贵,若为男子则是封王拜相,可偏为女子,那便是凤格,将来的天下之主,可令爱又带有煞意,季家征战沙场,虽是为了太平平乱,然手中仍是沾满了鲜血。
此女为后之日,便是命陨之日。
帝也会随之而去。
“哪怕有一日,我也想当你的妻子。可我又当如何接受你也随我而去,天下苍生又当如何。”
“你不让我上战场,我听,我知你是为我好。”
“我也不让你担忧。”
“可你读此便会知,我终还是骗了你。”
“你与父亲阿弟伙同起来骗我战况,我是知道的。”
“魏皙,我也是季家军的将领,军中也有誓死追随我的人。”
“如今,我为天下苍生去了,吾皇莫悲莫怪。”
“百姓需要明君,季家也要誓死追随吾皇。”
“而季氏女,季无华,终是以忠魂祭奠了季家百年将门。”
“阿羡对得起季家,对得起万民,却负了你。忘君莫怪。”
“也容我自私一回,望你我再见,是太平盛世,你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者。”
“仅为自己而活。”
季无华敬上
这封被她一直携带在身上的绝笔信,沾满了她的鲜血,和早已干涸的泪滴。
又被这世上最尊贵的王打湿。
季无忧沉寂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越来越红,听着他的嘶吼,看着他受不住而吐血。
“季家誓死追随吾皇,还望吾皇事事以天下苍生为先,莫负了家姐最后心愿。”
这封信,不仅仅是为了让他明白她所想,更是要他放下。
不仅为了他,为了季家,更为了大魏百姓。
天景二十三年,上心力衰竭,命在旦夕。
临终之际,上孤身前往地宫,等候在那里的。
是一副水晶棺椁。
“羡羡,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你再等等我,等等我。”
天景二十三年末,蔚帝薨。
与皇后并葬,忠武侯季无忧负责安葬之事,无人知晓具体方位。
而史书上关于这位皇后的记载,不过寥寥数笔。
确是蔚帝亲笔所提。
“后,忠武侯季氏独女季无华,与蔚帝少年相许,后为百姓弃后位,征战沙场。天景七年,命殒沙场。帝,追封其为皇后,后宫为此女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