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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 记得那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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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也是一个雨天。
路灯被黑夜的寒风冻得发出忽明忽暗的光,水洼满遍沥青路上。
“好好好”白杉堆着笑脸将秋习塞进了他父母的车内,大力地关上门,“都说了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啦,你就好好坐你的车,你杉哥这点事还要麻烦你吗?你看这雨多有诗意啊。”白杉把手塞进裤袋里,眯着眼睛,站在一个站台下仰头望天。“这夜色多美啊,你们也应该花点时间来陶冶自己的情操。”
秋习刚想下车把那笑的假惺惺的人硬拉进来,亲妈的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胳膊,秋习苦着脸软磨硬泡了几句,看到亲妈依旧阴沉的脸色,只能向白杉投出一个无奈的眼神。白杉点了点头,再见还没说出口,车窗就被迅速地摇了上去,汽车驱动几声,扬长而去。
带起的沙土勾出两道明显的车辙,白杉望着路上被溅起的水花,踢开了脚边的小石头。看着小石头滚入漫漫黑夜之中丢失了轮廓。
这回估计真的要去咖啡厅睡一宿了,白杉把挤出的笑容随着外套一同脱下,将外套披在头顶,冷风吹得白杉微微一颤。回头看了眼漆黑无人的车站,雨声在密闭的空间内拉扯着,奏出了一段胆寒的协奏。白杉深吸一口气,毫不迟疑地向雨帘中跑去。
咖啡厅离白杉所站的车站少说也有一千余米,冷雨针扎似的刺在他的双颊,水洼的泥泞被步伐扬起,紧紧抓着他的裤脚不放。天黑地滑,白杉又不敢跑的太快,万幸这外套倒是防水,虽然裤子难免湿透,上衣却没什么水渍。白杉锁着眉头看着缠在裤脚的大片污渍,不远处的水洼中闪着影影绰绰的光芒,在水面的折射下照得前方的建筑通亮。白杉认得这是咖啡厅附近的车站,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大跨步到了站台。
白杉一屁股坐在了候车座上,脱下鞋子,将鞋子里兜着的水一股脑倒出来。穿上鞋子走到盥洗室,就着水管里冰冷的水流洗刷着裤脚,寒意撕扯着余温,脚已经在长时间的浸没后对温度感到僵硬。水流撞在水池内壁上又高高溅起,迸射到白杉脸上,灼烧得皮肤火辣辣的疼。身后传来淡淡轻咳声,白杉猛的一抬头。
污渍斑驳的镜子上模糊地倒映着远方一道被光线拉扯得修长的阴影,白杉这才发觉昏暗的灯光下,还站着一位少年,如同一尊雕像般看着黑夜,漠然得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注意到少年的目光向自己投来,习惯性换上四季如一的笑容“你好啊……”,白杉就着车站摇曳的光粗略地打量着少年。少年看上去比自己小几岁,虽说比自己矮,但在他的同龄人里算是相当高了。
眉眼倒是俊秀,如水墨松胭研磨出的一般。
单薄的白衬衫规整地贴在少年的身上,熨得没有褶皱的黑色西裤描出简单笔直的线条,做工精致的机械表躺在纤细的手腕上。少年站在车站的边缘,雨水在他脚尖前方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长线,黑夜的昏黄晕染着目光的游离,仿佛随着雨声的起承转合,就能沉默地跌入静寂。
白杉眉毛斜了斜。“等人?” 白杉抛出的话跌落进周遭满地的水塘,却没惊起一道涟漪。凄冷的风削过少年的下颚线,血液似乎被凝结在皮肤下,透出令人胆寒的暗红,少年没有回应,只是将唇抿地更紧了些。
白杉见他不说话,自觉无趣。坐在少年旁边的长椅上,倚着扶手自顾自地用指尖摩挲着手背上暗青色的血管隆起的轮廓。
余光瞥向少年,微红的鼻尖吞吐着白气,千山雪倾覆着眼眸,白杉看着几滴冷雨飞落到少年的面庞,恍神间,白杉想到了小时候看过的北海。
站在北海的崖巅,任由着寒风撕扯着,一块一块撕裂,将自己抛入白涛中,波澜不惊下埋葬着不为人知的一切,淡蓝的海水慢慢蒸发殆尽。飞鸟把冷艳的阳光揉碎,划过海面时倾泻而下。白杉在黑暗深处看到了一只白鲸,黑红的血水从巨大丑陋的伤痕中涌出,吞噬者日光的金灿,空洞的眼神中毫无一丝对于世界的留恋。
白杉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抽噎,白鲸的低鸣声混杂在耳畔。
白杉忽然迫切地想行至少年眼中的北海,他愿意把自己葬在无声的海里。他想去看看静谧的北海,哪怕是死寂的囚笼。
阖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脱离了不自主的情绪,白杉感到有些好笑,不过,这个少年确实有几分可怜。
白杉隐隐感觉到在这个本该奔跑的年纪,他们都是站着不动的异类。
“有这闲情雅致在这大冷天看雨啊”白杉自然地戴上微笑,趁着少年回过头,挥了挥手,示意少年坐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少年的嘴唇泛出青紫,头僵硬地低下,依旧站在无形的三尺囹圄中。白杉向没人的地方皱了皱鼻子,起身走到少年身旁。
“哎,走丢了?”白杉将头歪到了少年面前。
白杉修长的眼角沾着薄薄的水珠,左眼下方点着一颗泪痣,笑起来眉眼弯弯,五色在他的眼眸里兜兜转转,糅合成一种丰富而平淡的色泽。
少年用指甲扣住手心,把头偏开几分,眼里稍稍流露出一种玫瑰般暗红的情绪,但很快漆黑的眸子里又遁入无边的黑白。
呆木头。
白杉看着漆黑一片的雨帘,苦涩地笑了笑,“估计这家伙是等他家人来接”白杉心想道,随即手指按下翘起的衣襟,打算一鼓作气冲回咖啡厅。
半个身子即将踏进雨帘时,沙哑的轻咳声从身后传来。
白杉不住地回头一看,单薄的衣服衬得少年格外精瘦,冻得发青的手指攥着一边大腿,在平整的布料揉出了一层层褶皱。另一只手捂着嘴,努力抑制着不咳出声。昏暗的灯打在少年脸上,本就立体的五官显得愈发深邃,过于白暂的皮肤下透出几丝血色。少年咳得有些厉害,不自主弯下了背脊。
白杉皱紧了眉,望了一眼漫天的漆黑,手指的关节因为寒冷的风露出猩红的色彩,少年咳得更厉害了,白杉叹了一口气,匆匆几步走到少年身边,半屈着腿,伸出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少年的背部。
白杉出奇地回想起了几年前,一个坐在石阶的小孩。
那天正巧也是雨天,小孩那年7岁。一个人捧着瘆人的白花听着周围人的嚎啕大哭,不知道说什么,也没有落下一滴泪,没有一丝的情感波动,静得像是北海无边的黑夜。小孩不理解为什么他的亲戚们都要捂着嘴假惺惺地哭着,流着不知道给谁的泪水。
小孩知道他的眼泪永远不会为别人而流。
白杉心口突然被撒上不知哪天的月光,凉得发疼。
过去的身影渐渐与少年的轮廓重合,喧嚣的哭声消散在细密的雨声中。
白杉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脑海中却空空荡荡。
车站的钟表晃晃悠悠在雨帘中咏叹着时间的消逝,少年的咳嗽声渐渐淡去,眼角因为咳嗽的剧烈泛了红,白杉放下按在少年肩膀上的手,褪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少年身上,大衣的余温惹得少年卷起了眼帘。
白杉第一次这么近观察少年的眼睛,才发觉他的眸子不是纯黑的,瞳孔隐隐有些发棕,看不到喜怒哀乐,丝毫没有这个世界的痕迹。就像一面蒙着灰的镜子,无论什么光鲜亮丽,倒映出的都只有灰色的雾霭。
蜷曲的五指把手心掐出了几道淤红。白杉压低了有些沙哑的声音,淡淡地询问着。“有人来接你吗?”
少年摇了摇头,静静盯着落在水洼的雨丝。
“你……没有什么打算吗”白杉苦闷一笑。
少年干裂的唇瓣微微搧动了两下,白杉看出他说的是“没”。
白杉看着朦胧的雨幕默然地伫立着。
片刻后白杉把手覆在少年的肩上,突出的锁骨抵在白杉掌心。“去咖啡厅住一晚,介意吗?”少年本能地往后悄悄退了一小步。盯着白杉的脸,慢慢松开了拳头,深紫色的抓痕杂乱地倚在少年的掌心。
“咖啡厅的店主我认识的,我们去他那里借住一个晚上没关系的。”白杉微微俯下身,为少年拉好风吹皱的衣襟。少年抿着唇没有做声。
和白杉料想的差不多。
抛开了乱如麻的思绪,白杉牵住少年的手向雨幕中冲去,少年意外地没有抵触。瓢盆大雨倾面而来,白杉左手遮在双眼上方,右手攥着在少年的手,把头压得极低,勉强避开朦胧的雨丝,看着地面向前走去。少年看着水流勾勒着白杉的脸阔,默默地把大衣撑开了些往白杉头上靠,却总是够不到。
白杉皱了皱眉,踉踉跄跄地拉着少年,向咖啡厅的方向跑去,黑夜中响起了两串水花声。
车站的时钟放满了步伐,几点飞来的雨模糊了时钟的玻璃,时间变得不再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