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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薇薇安   “我还 ...

  •   “我还是想要成为吸血鬼。”
      说完这句话,我和维克多都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带着一点赌气的成分,我离他远了一点儿,独自抚摸着那些棺材光滑的盖子。
      一口通体雪白的棺材吸引了我的注意,这口棺材摸起来不像棺材,像最豪华的音乐厅里的钢琴,我打开手机用屏幕的光照亮这架钢琴,只见它的边缘处有细细的金线渡边,正面竟用粉色的玛瑙镶嵌着一个心形。
      吸血鬼也这么有少女心?我忘了这是别人的私人物品,无意识地伸手去打开棺材的盖子。
      “别动。”维克多冷不丁闪现到我身边,按住了我正要开盖的手。见我被他的举动吓到,他又补充了一句:“里面有人。”
      其实我倒很想看看把自己的棺材都装点得那样好看的吸血鬼是什么样的,是双马尾大眼睛的可爱女孩,还是肤白貌美的长腿少女?但考虑到不论何种生物都有生起床气的可能,我觉得还是以后再见为好。我心里忍不住在雀跃,想着我以后要给自己的棺材漆成淡淡的橄榄绿,配以香槟色的花卉图案。
      “可以带我去看你的棺材吗?”
      维克多在黑暗中拉起了我的手腕,我一手被他拽着,一手举着手机那点微弱的光。我喜欢这个画面,既诡异,又有些温情,是一个吸血鬼故事应有的画风。
      维克多的棺材和他的衣服一样,浑身漆黑,和他的人一样,但求低调。细看的话,还能看到上面有一个被掰掉的十字架残存的胶,可以想见他随意买了一个现成的,又把十字架扒掉的样子。我想象这个画面,觉得非常可爱,忍不住笑了,维克多看到了我笑了,伸出他的左手给我看他食指一侧一小片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我为了去掉这个十字架受的伤。”
      我有点心疼:“你不会垫个东西呀?”
      “垫了衣角,还是这样。”这个画面也有点傻气,又有点可爱。
      “下次这样的事情可以叫我来做。”
      他理智的说:“你掰不动的。”
      为了证明我并非那么柔弱,我去掰扯他的棺材盖子上装饰的那些花边,结果把指甲弄坏了。我不得不把手指放进嘴里,又往上面吹气。
      维克多随手撬起那一排花边,又丢在地上,我看到他的手指也流血了,但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原状。虽然说维克多今晚大部分时候都在劝我不要当吸血鬼,但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当吸血鬼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我总以为维克多跟我说当吸血鬼并不好,跟那种富人跟乞丐说有钱也很烦恼的话有相似之处。
      我费了好大力气打开维克多的棺材盖子,里面令人失望又不出意外得空空如也,甚至连垫在棺材内部的绒布都是很普通的那种,压得很皱。我不经摇摇头,这样的男人,你怎么和他找话题呢?
      突然,我眼前一亮。他的棺材里是没有东西。但是他摆放棺材的架子上,放了一部智能手机。
      “这是你的吗?”我好奇地问他。虽然我经常装作好奇,但这次我是真的好奇,在我印象中吸血鬼就和老年人一样,不会用这些新玩意。一个整天发自拍照和非主流文案的吸血鬼是令人难以想象的,也很难想象维克多躺在棺材里刷营销号发的垃圾推送,然后逐个点开里面的评论,和自己意见不同的人对骂。
      “我只是用它看电影。”没想到这个问题倒打开了维克多的话匣子,他说:“但是,有许多电影我都无法下载。而且,我们这里也没有网络。”
      “是没有会员吗?”
      “是的,我常去你们酒吧,也是经常用那里的无线网。有很多电影都没有碟片卖。”
      这我倒是的确没有想到的,一个吸血鬼坐在我的酒吧里蹭网络,这个事情怎么想怎么不可思议。维克多说,他没有身份,也没法办理银行卡,而且他只有黑夜里能出去,要办理假身份着实不易。用死人的身份证又太容易被发现,他不想因为自己这个爱好生出太多事。
      “你喜欢看什么电影。”
      “我什么都看。能看到的全都被我看完了。”
      我想起刚才在二楼见到的众多吸血鬼聚集在荧幕前看电影的情形,我知道世界上好电影很多,烂片更是浩如烟海,假若生命是永恒的,那电影就是一种与“永恒”相对的“浓缩”的生命。用两个小时体验一次这辈子都没法拥有的新生活,是我们大多数人做的事情,用他人的生命情节填充自己无趣的永生,这是吸血鬼做的事情。
      我告诉他:“我可以给你讲电影。”
      他看上去毫无兴趣:“哦?那和我亲自看有什么不同呢。”
      我知道我必须狠下心来了,如果你要得到一个吸血鬼的心,那你就必须抛弃自己的心。我开口给他将讲了一个所有的我的幻想中最珍爱的故事,其实那就是一个烂透了的玛丽苏大女主言情故事,但这个故事是我自己想的,里面的女主角就是我自己,我想当作家的那段时间曾经想把它写下来,最终因为不想听俗世的评论玷污这个故事而作罢了。
      一个王子屡屡闯入黑暗森林打猎,森林女妖第一次警告他不能在此打猎,但王子先后因为自己中箭的猎物跑进了森林、心爱的猎狗跑进了森林又进入森林打猎两次,森林女妖告诫他事不过三,否则她必须行使自己保护森林的义务。最后一次,王子感到自己对森林女妖深深的爱情,不顾一切地进入了森林,折断了自己最爱的弓箭以宣誓自己的真情,却被信守承诺的女妖直接杀死。
      其实也不完全是我不想公开,我曾抱着极大的期望将它投稿到我最爱的杂志三次,但三个编辑都以“结局太过草率”“情节太过平淡”“没有剧情转折点”为理由谢绝了,但这并不妨碍它一直是我最爱的故事。我故事里的森林女妖,多少有点自己的影子——生而自由,无情无义。这也是我信奉的人生信条。森林女妖守护着她的森林,正如我守护着想成为吸血鬼的愿望,绝不容爱情染指分毫。
      出乎意料的是,维克多听得异常仔细。从王子第二次进入森林起,他就扶我坐在了他的棺材盖子上,我们肩并肩坐在他的棺材上,这让我无端联想到坐在床前等着听睡前故事的孩子和讲述故事的母亲。
      他听完以后很久都维持着之前一动不动的姿势,就好像刚才看《泰坦尼克号》一样,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我不敢自比泰坦尼克号,但他是这么评价的:“这个故事不错。”
      我告诉他:“这是我自己写的。”
      他说:“我知道。很好。”他没有评价太多,但是那一刻我爱他的寡言,因为“语言是错误的根源”。没有评价的赞美是理解的最高等级,或许我从未尝过的爱情滋味就是这样的。
      他说:“摇光啊。”伴随着一口长长的叹息,我知道,他是接纳我了。他说:“一个人在黑暗中也能做到的事,也只有看电影了,我已经把所有能看到的电影都看完了......你现在还能写出新的故事,可是当你成为吸血鬼后,终有一天,你会觉得所有的灵感都已枯竭,所有的故事都被写尽,那种日光底下无鲜事的无助感......”
      我只说“不会的”,就好像第一张塔罗牌“愚者”那样执着。在拥有永生后,我能看的更多,学得更多,我的故事定会源源不断。
      我告诉他:“我可以给你开电影网站的会员,帮你下载,无线网大概不能装到这里,我也可以想办法。”
      他高兴起来,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匆匆地说“跟我来”,就把我拉到了离所有人的棺材都远的一个在角落里的棺材,这个棺材金灿灿的,看到他我心里就咯噔一下,仿佛已经知道那是属于谁的了。
      维克多没有打开棺材盖子,他低头在放棺材的架子下面摸索,这个架子也做的与众不同,增加了收纳功能,他在里面捧出了一大叠各色面值的现金:“给你。”
      我说:“用不了那么多,开个会员也就十来块。”话毕我又考虑到,如果要开各个视频网站全年的会员,那似乎的确是一笔花销,这么想着就收下了,把我的珍珠小包撑得满满的。维克多漫不经心地说:“这些都是阿波罗的,他总是会在狩猎之后留下这些东西。”
      得知自己的珍珠小包里的钱是沾满鲜血的这个念头并没有让我有多不舒服,人类食用动物时并没有觉得什么愧疚,那么吸血鬼作为另一种生物,理应受另一种道德的牵制。即使是最洁白可爱的小羊,对它蹄下的青草也是灭顶之灾。
      我继续抓住和维克多对话的机会:“阿波罗的棺材里装了什么?”
      维克多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戏谑:“你最好不要打开。”
      我不想在维克多面前表现出太多对阿波罗的兴趣,因而压制了自己的好奇。什么身份搭讪一个男人最容易?朋友之妻的身份。我与维克多在大厅漫步,远离阿波罗的棺材,我问他:“其他吸血鬼也有私人物品储存的地方吗?”
      维克多摇摇头:“只有阿波罗会有这些。”他话里的重音狠狠落在了阿波罗的名字上,像是在强调阿波罗有多么与众不同。在维克多这样的老吸血鬼眼里,阿波罗大概和那些还在犯中二病的十四五岁少年没什么两样。
      一声突兀的呻吟突然之间使我的心脏骤停,一只干枯得不成人形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裙角,我吓得喊了一声,下意识往维克多那里靠了靠,尽管维克多对我而言不一定不危险,但美丽的外形总是能让人盲目信任。
      抓住我裙角的枯瘦少年抬起头来,他的目光炙热,面颊因饥饿凹陷了下去,他身上和口中有一种长期不刷牙不洗澡的气息,这种气息让我突然意识到他是个人类。他仔细打量我的脸,好一会后他才看出来我不是他要找的人,他脸上的绝望使他看上去十倍得可怕,他身上背着一个快要掉下来的拉链开了的包,眉眼里依稀能看出他曾是个很俊俏的少年。
      我被他拉着裙角,不知如何是好,他似乎也没想到松开,愣愣的想着什么出了神,好像是那种濒死的状态。维克多上前一步,拂去他抓在我群摆上的手指——他的手指就和死树残存的枝丫一般,用“拂去”这个词毫不过分。
      维克多快步带我离开那里。我问他说:“为什么会有人类在这里?”
      维克多回答:“他原先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
      维克多的手本来拉着我的手腕,但不知不觉拉到了我的手:“但是后来,他的吸血鬼再也没有回来。也许是死了,也许是厌倦了这个地方,还有可能,厌倦了这个人类。”
      “这个人类不愿意离开,不愿意回到人类的世界离去,他带了包裹和食物一直守在这里。”
      “他马上就会被吃掉了。”维克多抓住了我的手腕:“被遗落在这里的人类先是会每天急切地询问他碰见的个吸血鬼,有没有见到他的爱人,而后者则先是同情地摇头,而后置之不理,无视它的存在,就好像你们人类无视夜莺的歌唱一般。”
      “同类到猎物,只有爱与不爱的一步之遥。他不愿意承认,因而成了盘中之餐。”
      “这样的故事发生的太多了,他也就在这一两天了。”维克多的手又回到了我的手腕,他紧紧抓着我的手腕,仿佛在说他话里有话。
      “阿波罗不会的。”我小声说。
      “是啊,阿波罗不会的。”他回答说。我们在棺材中穿行,犹如在安静的墓地中散步,这很浪漫。我听不出维克多话里的真实意思,也不敢细想。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就不记得自己所遭受的危险,能在极度的安全感中死去亦是一种幸福。能够保证我的安全的不是爱,而是不爱。在我与阿波罗的约定中,不爱而夺心才是我成为同类而不是食物的条件。

      尽管幸福回忆常常永驻,而浪漫时刻总是易碎的。我们的手指在牵手间有意无意地相碰,互相抚摸,这时从我们的头顶突然传来巨型的轰鸣声,即使是结实耐久的建筑都仿佛被整个撼动,我被这巨响惊了一跳,缩回了手,维克多也皱了眉头。木板碰撞声打破了大厅原有的宁静,棺材们一个接一个地快速打开,从里面冒出一个个俊美的少年少女,惊骇地互相询问出了什么事。
      “你在这里呆着。”维克多的话语才传到我耳边,他的人已经不见了,其他吸血鬼也纷纷从狭窄的楼梯跑上去检查出了什么事,吸血鬼的大本营被发现这样的事对他们之中任何一个都是灭顶之灾。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棺材与棺材之间,看着吸血鬼们在我身边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奔跑、谈话,犹如开了两倍速的的快进镜头,在这速度与时间的流速不同的世界里,仿佛一根最无助的柱子,被吸血鬼们轻巧地绕开。在这个异样的世界,我捂着我珍珠小包里人类世界的纸币,企图寻找到一丁点的安全感。我终于体会到了那种没有同类的孤独感和恐惧感,就像在郊狼的包围中无法谈判或作出一定的妥协牺牲,吸血鬼是一种太像人类的生物,从语言到外形都太像了,可他们不是人类,他们的灾难你无法参与,你的询问也不会被回答,比鄙夷更让人难受的是无视,就好像成人对孩子、人类对宠物那般的无视。
      “你是个人类吗?”一个好听的女声突然打破了我的小世界,声音的主人定定地站在我面前,手里提着一盏无线台灯,犹如童话故事里提着烛火的女精灵。她的时间流速和我是一样的,对光的感知也是一样的。
      她走向我,她的面容平庸,但有一份自然的优雅,她穿一袭紫色的长裙,烫染过的卷发带有一丝淡淡的香水味,那是人间的味道。她的嘴唇与鼻子中间的那块地方长了几个小小的青春痘。她是个人类,而且已经过了成为吸血鬼的最佳年龄段,像每个辛苦上班的白领一样,才二十七八岁眼角就有了细细的皱纹。她上来搀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带着我七弯八绕,来到大厅边缘的几个小隔间,隔间是用半透明的毛玻璃制成的,和没有隔间阻断的大厅一样让人觉得没有隐私感的不舒服。隔间里面布置得像那种廉价的快捷酒店,床单和枕套都有一种可疑的被很多人用过的样子。
      她顾不得嫌弃那些床上用品,随意地坐在床边。她的举手投足之间都很亲切优雅,这种岁月积淀下的美让我很羡慕,我太过年轻了,这些是学不来的。她面容的平庸掩盖不住恋爱的热忱,细长的眼睛里闪动着初恋的火花:“我叫薇薇安。我知道你是为了阿波罗而来的。”她冲我挤了挤眼睛:“我是为了维克多而来的。”
      我只觉得一片天旋地转,薇薇安保养得当的精致脸蛋在我面前扭曲成了魔鬼的样子,从清晨入睡到如今都未曾进食的眩晕感重击了我的大脑,让我一个踉跄跌坐在椅子上。薇薇安还是得体的笑着,甚至有一些不好意思地望着我。我不确定她说的“为维克多而来”是什么意思,她和维克多知道我与阿波罗的约定吗?维克多会怎么处置我,怎么处置阿波罗?阿波罗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个女人的存在?事实上,我什么都不确定了。我狠狠地攥着我的珍珠小包,瘫坐在椅子上,床头的时钟指向一点四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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