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闲池阁》兰舟饮月

2、初会 留

　　留人醉，林城最大的酒楼。
　　如同往常一样，留人醉内客似云来，生意涛涛。精明讨喜的小二麻利的穿梭在客人中间，大厅中央说书的老头正说到二百年前北燕国主和南宁国主签订停战协议，划玉江而治，天下方能享这天平盛世。
　　两个手摇折扇的年轻男子施施然走进大厅，走在前面的男子一袭宝蓝色的长衫，腰间的玉佩通透晶莹，显示了主人身价不凡，一张俊脸略显稚嫩，只是眉角上扬，难掩些许得意骄横之气。走在后面的男子则是一袭简单的玉色长衫，俊逸的脸上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笑，清雅的眉眼如同春日里最早的一丝风，看似温煦却似含着几份疏离。
　　一旁的掌柜看见二人进来，忙挪着肥胖的身躯一溜小跑来到二人身边，对着身穿宝蓝色长衫的男子陪笑道：“哟！千行公子，您又来照顾小的生意了，真是小的福气啊！”
　　那被唤作千行公子正是林城太守的公子云千行，听罢掌柜的奉承，云千行收起折扇，抬眼看了一眼周围的热闹情形，笑道：“我说郭掌柜，生意不错嘛，今儿本公子带了一个朋友，三楼天字号雅间。”
　　说着抬脚准备往前走，郭掌柜拦住云千行，为难道：“千行公子，实在对不住您了，今儿天字号雅座被人包下来了。”
　　云千行的脸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冷哼一声道：“谁不知道你这‘留人醉’天字号雅间是按时辰算银子的，一个时辰五十两。谁这么大手笔啊，包的下你三楼的天字号雅间？”
　　掌柜见眼前的金主面色不豫，更是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道：“不瞒二位公子，今儿展五小姐和人谈生意，包下了小人的店。”
　　云千行冷笑一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她。”
　　“掌柜的说的可是江北第一家展家当家展英的胞姐展五小姐？”云千行身边的男子突然出声问道。
　　掌柜点头道：“正是。”
　　“谢兄，咱们走吧，我可不想遇到她。”云千行一脸不喜，对身边的男子说道。
　　被称为谢兄的男子笑道：“云兄如此懊恼，莫不是在展五小姐手里吃了亏？”
　　“怎么会？”云千行脱口而出，一张俊脸上闪过一丝狼狈，身边的人了然的点点头，眼里露出戏谑的笑，看来展家五小姐一定让这位云公子影响深刻。
　　看着好友一脸我已经知道的表情，云千行急道：“谢兄，我告诉你，她可没讹到我银子……”话音刚落，云千行忙捂住自己的嘴，一边的掌柜强自憋着笑，一张老脸恁是憋得通红。而好友一双长眉高高挑起，脸上那个充满笑意。
　　云千行一脸愤愤，道：“算了，今儿出门没看黄历，我回家烧香去。”说完转身便走。
　　“哎哟！谁不长眼，撞到本公子了？”刚一转身便和进门的人撞了个满怀，毫无准备的云千行被撞的往后踉跄了几步，气急败坏的喊道。
　　撞到云千行的人一脸冷漠，站在门口，看都没看云千行一眼。
　　“咳——咳——”一阵咳嗽从那人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抱歉云公子，刚才孤鹜不小心冲撞了公子，展蔻在此赔罪了。”说着一个一个身穿白色大氅的女子扶着身边丫鬟的手走向前，对着云千行福了一福。
　　云千行一脸不自然，冷嘲道：“在下哪里敢受展五小姐的礼？”
　　展蔻静静地抬起头，一张娟秀的脸因为过分苍白而略显透明，刚才的咳嗽使两腮微染了抹嫣红，极淡的眉眼加上极淡的微笑使得眼前的人极淡，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走。
　　展蔻毫不在意的开口道：“云公子莫不是还想着上次在藏珍阁的事，展蔻再次赔礼了。稍后展蔻会将那幅《圣祖宴饮图》真迹送到府上。”
　　云千行面露喜色，急道：“真的？”话音刚落，马上那个意识到眼前是谁，一双眼睛狼狈的转到别处，展开折扇，使劲扇了几下。本来想说推辞的话，但自己平素最爱古画，这幅《圣祖宴饮图》乃是二百年前画坛圣手言青根据本朝圣祖宴请南宁国主的盛况画成的，整幅画卷布局精巧，笔法流畅，生动活泼，为画坛奇珍。上次在藏珍阁的夺宝大会上，展蔻用激将法害的得自己花了五千两银子从她手上买了一副赝品，眼看着真迹落到她手，云千行气的回家胃疼了好几天。暗自气恼自己为何不能冷静一下，为逞一时之气，明知是赝品还是掏了五千两银子，还眼睁睁的看着展蔻气定神闲的以三千两银子标走了真迹，悔不当初啊！此时展蔻提出将真迹送给自己，一边是心爱之物，一边是面子，云千行心里一片纠结。
　　似是看出了云千行的顾虑，展蔻只是淡淡笑道：“云公子乃风雅之士，这幅《圣祖宴饮图》能够为云公子所有，比在我等俗人手里有福。”
　　云千行本想在坚持一下，但看到展蔻一脸诚恳的样子，云千行点点头，低声别扭的说：“不是我找你要的哦！是你硬要送给我的。”说完头都垂到一边了，突然又想是想到了什么，云千行猛然的想到什么，抬头，睁大双眼，大叫道：“你不是又想讹我吧？”
　　展蔻苦笑一声，上次在藏珍阁，自己本来是想标的古画送给弟弟展英的，没想到眼前这个云千行公子非要跟自己比试一下古画鉴赏，二人约定如果谁输了，就要用五千两银子购得对方一幅画，云千行一介书生，哪里是在商场浸染多年的展蔻的对手，展蔻抓住云千行鉴赏里的一个小细节，恁是将这个在画坛中小有成就的千行公子说的哑口无言。说实话，卖给他《圣祖宴饮图》赝品给他，实在是展蔻一时的不冷静，毕竟对方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而且是林城太守的儿子，更何况云千行除了有些贵族子弟的娇气之外，倒不失是一个好人。
　　展蔻摇摇头，道：“上次本来就应该是云公子标的此画，展蔻只是占了口舌之利，若论鉴赏古画的功力，展蔻万万比不上云公子。”
　　“咳咳——”展蔻突然捂唇急剧的咳嗽起来，两颊迅速红了起来。
　　“五小姐，你没事吧？”一直在一旁莫不出声的谢公子出言问道。
　　展蔻抬头，眼前的人俊逸非凡，一双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可知的东西，虽然表面上看是关切，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探寻，意味深长。
　　展蔻接过身边秋水递过来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唇角，刚准备开口，一边的孤鹜一把拉过展蔻，怒道：“何方鼠辈，居然敢偷袭我家小姐？”说着便从腰间抽出长剑跳了出去。
　　秋水忙走上前，拉住展蔻，急道：“小姐，你没事吧？”展蔻定了定神，安慰的笑笑道：“没事。”说完，回头对一边傻眼的云千行抱歉笑道：“不好意思了，云公子，让你和你的朋友见笑了。”云千行勉强笑了笑，道：“没事，倒是展五小姐让人大开眼界啊！”
　　展蔻装作没听出云千行的弦外之意，转头看到“留人醉”外，一个神情癫狂的男子拿着匕首，恶狠狠的瞪着孤鹜嚷道：“滚开！你不过是展家的一条狗，我可是陈记大当家。”
　　展蔻神色淡漠的看着眼前疯狂的人道：“陈当家的，看来你还没学乖啊！”
　　陈良听到展蔻声音，先是愣怔住了，然后扔掉手里的匕首，跪倒展蔻面前：“展五小姐，陈良知错了，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陈记这一回。”
　　展蔻好笑的看了一眼地上的陈良，轻声问道：“那你知道错哪了吗？”
　　陈良愣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较弱的女子，居然生出几分惧意，眼下陈记已经分崩离析，若是眼前的人再不收手，陈家连翻身的机会都没了。
　　展蔻转身，冷冷开口道：“孤鹜，将陈掌柜送回家，秋水，我们走。”说完对这早已在一边呆住的掌柜道：“郭掌柜，麻烦引路。”
　　郭掌柜愣了老半天，方回过神，道：“小的该死，五小姐，您这边请。”展蔻扶住秋水的手，轻声咳了几声，走了几步，似是想起什么，回首望向刚才的谢公子，正好对上两道若有所思的目光。展蔻匆匆转过头，心里一片疑惑，这个谢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展蔻，别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你就是一个怪物，为什么你天天睡不着，是心虚了吧，害了那么多人，会遭报应吧，哈哈哈……”
　　“闭嘴——”孤鹜大声喝道。
　　“不敢让我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展家的那点肮脏事，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日日混迹于男子之中，展蔻，你还真是生的贱啊，不过这是家学渊源……”
　　“啪——”一记耳光又快又响，展蔻回过头，孤鹜已是怒不可遏，眼中戾气渐深，展蔻从唇角勾起一丝笑意，道“陈当家的，看来你还是不知道错在哪里。孤鹜，回头叫落霞好好教教他。”
　　陈良如堕冰窖，落霞，展五小姐的得力干将，这一次，陈家将永不超生。陈良不由的开始哆嗦，“不，五小姐，我错了……饶了我一次……”
　　展蔻回头，不再理会身后的哀求声，径直离去。
　　云千行不由地自语道：“好冷的女子，刚才她为什么一点都不动怒？”
　　“她已经怒了！”身边的好友回答道。
　　“什么时候？”
　　谢公子加深了唇角的笑意道：“走吧，云兄，今日‘融月居’我做东。”说完便打头走出“留人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