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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樲 章 精致的白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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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致的白瓷茶碗搁在案上,侍女刚沏上了杯香茶,垂首低在一旁。湘妃竹帘半拉了起来,透进了些许午后艳阳,虽是将近八月十五的天,墨绿的玉石地板还是晒得微热。
自那夜墨砚和岳清安顿好辰双后,就再没来看过她。辰双不由地有些恼,她啜了口香茶,忽地就啪一下将茶碗扫在了地上,发起脾气来:“今日是谁给我配的点心?我不说了我要香雪藕丝和玉脂甜糕吗,怎么是这些玩意!”
站在一边的侍女还是垂着头,半晌才怯怯地答道:“回姑娘话,他们说是现今的天不好吃些凉食,就善做主张地给姑娘配了这些东西。”
“得了得了,我知道了,我吃还不行。”辰双自嘲地笑笑,敲了下脑袋,真是笨,自己在做客还挑三拣四的,真是小时候被娘宠得过了,落下了毛病。“行了,我心情不怎么样,你也别怕我,我们的年纪也差不了多少,也许……你还比我幸福。”她说着说着目光又暗淡下来,之后呼地一闪:“瞧今个儿天气还不错,我们出去溜溜?”
侍女惊恐地抬起头,道:“可是少爷吩咐过……”
“别跟我说他吩咐过什么,就出去一会儿,我又不是犯人会跑掉,今个儿晴得很,正是放风筝的好天气呢。”辰双笑得可爱,她上前去牵起侍女的手,“走,我们现在就拿剪子竹子去,放风筝!”
“姑娘,这……这硬生生的竹子真的能做成风筝吗?”侍女拈起一支堆在辰双手边的竹子,疑惑地问道:“真的可以吗?我们要在天黑前回去。”
“我说可以就可以嘛,别老是姑娘姑娘地叫,我有名字,对了,你叫什么名儿?我总不能侍女侍女地叫你吧?”辰双的脸润红润红,她执着剪子,忙得不亦乐乎。“哈,这不就做好了!还说不可以呢,我从小就和离哥哥玩到大,最近生疏才手慢罢了。”
“婢子……婢子叫谣画。”侍女还是低着头,手紧张地使劲绞着白色的绢帕。
辰双别过头看她,良久不说话。谣画突然发现辰双盯着自己,脸腾地红了起来:“姑娘……姑娘是在瞧什么?”
“我是在想,为什么每个人的命运都不同呢?有的人命运如此坎坷,有的人那么幸福,凭什么,凭什么上天那么不公平呢?”辰双眼神暗淡下来,将头扭向别处,又忙活起风筝来:“其实风筝是娘教我做的,那时候的我很贪玩,但是又因为身份问题而不能上街去买很多很多风筝回来,于是娘就教我做风筝,然后带我在院子里面和离哥哥一起放。”
谣画温柔地笑,她伸手接过辰双手上的风筝:“姑娘很喜欢你的娘亲和离哥哥呢,婢子小时候也是有娘亲和爹爹疼着的,只是后来他们突然就病死了,婢子听说岳府在招侍女就过来了,签了卖身契,葬了娘亲和爹爹。那时候婢子才十三岁,岳大小姐也才十三岁,我就真的很恨老天,恨它怎么那么不公平。可是后来婢子想通了。”她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辰双好奇地看着她,问道:“怎么突然就想通了呢?”
“后来岳大小姐奉皇上之命嫁给了董太师,董太师当时已经年过半百,将近八个妾了,岳大小姐嫁过去能有什么幸福呢?还不如和婢子一样在府里安安乐乐地做个卑微的人。”谣画笑着摇了摇头:“那时候婢子就已经明白了,其实老天对谁都是公平的。”
“好一个老天对谁都是公平的。”清润好听的声音,天籁般地让人着迷,“没有想到清的府里还有这样一个看透世事的小侍女。”
辰双和谣画不由一怔,一同向声音的来处望去。青色的锦衣,玄素的腰带,面容丰神俊秀,长得与岳清一模一样,却听他方才唤“清”,便知这并不是岳清。
谣画首先反应过来,噗地跪下:“奴婢参见王爷,方才多谢王爷夸奖。”说完悄悄拉了一下辰双的裤角,小声道:“这是恭亲王,快请安。”
“参见恭亲王爷。”辰双没有跪下,只福了一福,她也暗自惊叹,难怪当时苏琉璃会认错人,原来岳清和恭亲王长得真是一个模样。只是气势方面差了太多,恭亲王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而岳清则是平淡给人予好相处的味道。
“不必多礼。”林政翔看见辰双,心下想道:这纪天涯的女儿似也是有几分小聪明的,她明知自己是恭亲王,却不下跪,只福了福。看来是有意要让自己注意她了,也好,顺着她意去罢,量她也做不出什么。“你就是纪辰双?”
“是,奴家正是纪辰双。”辰双淡道,她知道恭亲王定是看出来,也不必要装下去,既然心知肚明,有些事很快就可以摊开来讲。
林政翔的唇角有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坐下,拾起桌上的风筝:“是你做的?”
“是。”辰双点头。
“很好,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吧。你既然是纪天涯的女儿,而纪大人并没有对外宣称他有个女儿,况且纪夫人当时生下儿子之后,大夫便已经断定纪夫人是无再生育能力了。你又如何解释?难道以廉洁自律著称的纪大人会金屋藏娇,生下个孽种么?”林政翔叙述得很平淡,辰双也没有任何生气的迹像。
“王爷,你可知道,我爹当年是为什么要娶纪夫人的么?”辰双没有回答他,只是反问。
林政翔没有料到她会知道这件事,怔了一怔,点头答道:“当年纪大人是因为一次征战,误杀了一名副将领,后悔莫及。后来先皇知道了此事,暗地下了密令,要求纪大人娶副将还未出嫁的女儿以做弥补。”
辰双的眼神淡然如水:“那时候,王爷也还没有出生罢?后来有些事情旁人叙述之时自会省略掉。其实错杀副将之前,爹爹就已经有了娘,只是那一场战役,让娘失去了爹,让爹爹娶了二娘。我娘,就是当时千金之躯,琳琅公主。”
林政翔又微微笑了笑:“原来又是个政治牺牲品。”
“我娘没有怪爹,她放弃了自己公主的地位,带了很多金银出来做生意。一个女子,该是多么艰难,更何况从前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公主。”辰双的叙述平静得像与自己无关,“后来娘什么都学会了,爹爹还是经常来找娘,再后来,就有了我。”
“纪大人又为何不给琳琅公主一个名分呢?”林政翔习惯性地伸手想要拍拍辰双的肩膀以示安慰,辰双厌恶地躲开,“其实他完全可以给琳琅公主一个名分,即使是妾,也好过。”
“是二娘的阻拦。而爹软弱无能。所以我讨厌他。”
林政翔突然很想大笑出来,纪天涯这样一个被人视为完美人物的将军竟然在自己女儿心目中如此软弱无能,男人的事,无论如何都是无法折合进内院的呵。
“既然如此,你现在突然告诉大家你是纪天涯的女儿,到底是什么企图?想必你都知道了吧,我就是让纪天涯死于非命的人。是想我家破人亡,还是想我同你爹一样死于非命?”
“我想要纪天涯死后也要遗臭万年。”辰双的眼中突然迸发出深深的恨意,冰冷。
*** *** *** ***
“这,就是你接近我的计划?”
谣画静悄悄地退下,剩下林政翔和辰双两个人。整个亭子空荡得让人心慌,秋风拂过,辰双的眼睛深邃如一潭古井,见不到底,留下骇人的恐惧。
“难道你就不怕我根本不信你吗?”林政翔坐在椅上,玩弄着白色的瓷杯,似笑非笑。
辰双嘴角含笑,也坐了下来,没有看林政翔一眼:“你由始至终,根本就没有信过我说的话,难道不是吗?”
“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林政翔笑道,啪啪拍了拍手。
随从恭恭敬敬地走上前鞠躬后,说:“王爷请吩咐”
“回府。”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我回去再考虑考虑用不用你吧,先住在清这里也好。”
“恭送王爷。”谣画站在门口,跪送,然后她问辰双:“姑娘既然知道王爷根本就没有信您所说的话,为什么还愿意继续留在这里等王爷的回应?”
辰双不语,低头摆弄风筝。突然,她抬头告诉谣画:“他会答应用我的。”
一阵风吹过,台面的风筝像要挣脱辰双的手飞翔,噗噗地拍打着桌子。
“嗯?”谣画奇怪地看着她。
“不论我说的话是真是假,就凭我要让纪天涯遗臭万年这么一句话,他会用我的。对于他来说,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没有利用价值,这就是官场。”
*** *** *** ***
八月中秋。月圆。
雁京一片繁华,男女老少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两个翩翩公子。两人面容俊秀,却穿着月白色的布衣,其中一人面对繁华街道上男女老少惊艳的目光坦然自若,很是有威严,另一人却神情慌张,像是做了什么亏心的事。
“纪姑娘……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谣画悄悄扯一扯辰双的衣角,轻声问道。“好像所有人都在看我们呢。”
“没关系没关系,只是没有想到我们假扮成男人竟然那么有魅力,我还是不要做女人好了,以后就都男扮女装出门。”辰双笑笑,结果所有人都倒喝一口冷气:真是漂亮得紧!
谣画扁了扁嘴,又问:“那我们现在要去做什么?”
“今天八月中秋节,当然是要去吃月饼。”辰双唰地甩出白色的扇子,噗噗地摇起来,很是有儒生的风范。
一间点心铺子。门面很小,却引来很多人围观。
为什么呢?谣画随辰双走了过去。
辰双走过去之时,大家都很自觉地让来一条路,所以辰双就轻易地看到了到底为什么。
一名男子。淡淡地笑。他站在制作点心的炉子旁,耐心地看着师傅在揉面做月饼,偶尔还轻轻地咳两声,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拭嘴。他看到了辰双,眼中流淌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辰双连忙别过头,看着师傅制作月饼。
用的力道刚中有柔,柔中有刚,然后轻捏面粉,用勺子勺起一颗红红淌油的鸭蛋放进去,刷上一层光滑的粉。还没有放进炉子里面,辰双就已经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
真是好好吃的样子!
她又不自觉地去看那名男子。
男子正接过师傅刚刚包好的新鲜月饼,感觉她在看他,就转过头来对她微笑了一下,笑容温暖得像冬天里的雪炉,辰双的心跳得奇快,红了脸。
“给你。”男子笑着说道,声音清润好听,如沐春风。
“双儿,这是你最爱吃的冯记月饼。”他递给辰双,握住了她的手,“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爹娘都很担心你。”
“伯父伯母担心我,你就不担心我?”辰双赌气一样地甩开他的手,然后接过月饼,狠狠地啃了一口,像是把月饼当做了某个人。
“担心,怕你不见了。”男子又淡淡笑道,脸还有点微微泛红。
月像是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圆了,街边的红枫被风一吹,洒了满地。谣画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她突然像忆起什么,赶紧走开了。
“离,我很想你。”辰双哭了出来,压抑了太久,她终于哭了出来。
男子轻轻地把辰双拥进怀里,拍着她的背:“我也很想你。不要哭,我的双儿是最快乐的,我要让我的双儿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辰双推开他,道:“我必须先做一件事,若有命回来,我就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