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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嬄 章 7.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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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出奇地高,出奇地幽蓝。一轮新月悬在空中,淡雅的白,素净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衫仙女。弯弯的月牙儿倒映在一池芙蓉水中,泛着冷冷的光。枯黄的落叶纷飞,跌落了一地,扫来的秋风中夹杂着一丝寒意。明晃晃的红烛立在青铜烛台上,放肆地燃烧。
墨砚扶起倒在案上的玉盏,轻轻笑出来:“少爷,就别生气了吧,天下的名琴师多得是了,既然琉璃姑娘不领少爷的面子,那也只能说琉璃姑娘还是没这福气。明日一早,砚儿便去请姬姑娘到府上来,让她给少爷再寻寻什么名琴师。”
“姬舞人?得了吧。她能给我找出些什么人来,顶多也就像她那样脾气古怪得紧的小丫头片子。这苏琉璃也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出百两黄金也不愿出来见客,莫不是觉得自己长得面目可憎,怕出来见我让我瞧着了?我瞧她的名声便是吹出来的,若不是,还怕别人见识着了?”坐在凉石椅上的书生华衣锦服,腰间一束金黄的暗花腰带,俊美如玉,额间的一点红砂痔更是显露了他显赫的身份——恭亲王。
在这天下,即使有人不知道当朝皇帝是谁,却都不会不知道恭亲王。所谓的功高盖主,正是恭亲王的体现。八岁成为王爷,九岁请命随将军镇守边疆,十五岁领兵打仗,让侵占雁国领土的越国节节败退,成为雁国历史上的不败神话。而今年近二十,已经训练出一支多达十万士兵的军队。取名翔军。
“真是无礼。”一袭飘逸的绛色长裙,乌黑柔亮的秀发还散发着淡淡的桂花的味道,女子弯弯的黛眉舒展,精致小巧的鼻翼残留了刚刚洗脸的水珠。“我以为恭亲王应该是翩翩佳公子呢,没想到竟然如此不堪,真是风吹草低见恭亲王。”
墨砚噗哧一笑,举起酒壶给恭亲王斟了满满一杯酒,胭脂色,流光溢彩:“清少爷,还真是有人会认错呢。不过,被人暗指牛羊,少爷,这回该听墨砚的劝,好好管管自己了吧?”她纤细白皙的手扶住青润的酒壶,转向女子,温柔如水:“姑娘,这位不是恭亲王爷,这位是岳清公子,恭亲王爷的好友。”
女子也浅浅笑开,拨拨微湿的秀发,道:“原来不是恭亲王。岳公子,琉璃认错人了,在这给您赔个不是。不过……也请岳公子尊重尊重琉璃,琉璃虽沦落风尘,却也是有脸有皮的。”她心下奇怪,世间竟有如此相像的人,连额间的朱砂,都是不偏不倚的。
“刚刚岳某一番无礼的话,还请姑娘见晾,姑娘就是名满京师的苏琉璃?”岳清站起身,邀琉璃坐下,他的发用银白冠松松地系着,这一站,就落到了地上。
苏琉璃也不坐下,摆摆手。心下想道,这公子看来就真不是恭亲王了,有哪位王爷会如他一般连最基本的装束都不整,更何况是恭亲王。罢罢罢,看来这一晚自己又是白费心机了。“岳公子,若无其他要紧的事情,琉璃就先告退了。”
“小姐,小姐。”苏琉璃刚刚欲走,一个小丫头就风风火火地跑上前来了。苏琉璃皱眉,好歹自己也是天下第一琴师,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怎么了得!
“放肆,怎可如此无礼,没看有客人在吗!?”苏琉璃狠狠斥道,本来她对下人是不错的,只是怎么可以在贵族面前落了面子。“辰双,到底有什么事情。”待小丫头跑近了,她才看清楚是妈妈新派给她的丫头辰双,辰双做事一向不用她操心,这次这样失礼,定是出什么事情了。
辰双站在苏琉璃面前呼了好久,才回过气来,她仰起头,笑呵呵地:“小姐,真是恭喜。品茗轩的花魁名单刚刚出来,小姐又是第一呢!”
她也不顾坐在扬名亭上的岳清和墨砚,径自就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杯,放在案上,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呼,好累。”
墨砚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愣了良久,才回过神来:“小……小妹妹,小孩子不能喝酒。还有……厄,可不可以,不要再踩着少爷的脚了?”她拍拍辰双的头,看着莫名其妙的岳清,摇头。
“双儿,双儿,回来,快跟岳公子道歉。”苏琉璃尴尬地喊着辰双。
辰双的小脸因为跑步而红扑扑地,她笑着看岳清,又转过头看墨砚,浅淡的眼珠里闪过不易察觉的精光:“岳公子对不起,姐姐对不起,不过公子的酒很甜很淳,应该是越国今年的贡品嫦夙酒吧?岳公子一定是朝廷里的大官儿,辰双真是失礼。”
众人皆是一惊!
墨砚更是惊得险些要把手中的酒壶泼在地上!
她的目光聚然收缩,瞳孔细小得骇人,沉檀色的衫中赫然就跌落了一把精致的匕首。
“你是谁。”岳清也不闲坐着了,原本温润的目光骤然就冷了下来。
“双…双儿。”苏琉璃看墨砚袖中跌落了匕首,寒光冷冷,心里就凉了,颤抖着叫着仍然笑脸如花的辰双:“双儿,岳公子是恭亲王爷的好友,自然就是朝庭大官了,有什么好奇怪的,对不对?”她强忍着恐惧,唤道。
辰双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表现,她又举起白瓷杯,啜了口酒:“真是好酒!岳公子,您应该也不介意将这壶酒就赠给辰双了吧?”
“你是谁。”岳清没有说话,墨砚却又冷冷开口了。她不复之前的笑脸,换来了冷冰冰的面容,像随时要夺去别人的生命似的。
苏琉璃顿顿,上前拉过辰双,笑道:“双儿能是谁呢,双儿就是我的侍女,因没有钱好好安葬父亲才卖身到品茗轩给奴家作丫头的,若真要追究双儿的身世,那也只能问她黄泉之下的爹爹了,她还那么小,能知道什么。”
辰双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苏琉璃,半晌没有说话。
“岳公子,奴家就先行告退了。”苏琉璃福了一福,急急拉着辰双便要走。
辰双微笑,似乎在嘲讽着他们的无知:“我是纪天涯的女儿。”
纪天涯,朝中元老级人物。敢于与皇公贵族做斗争,敢于直言,在朝中如此人物一时无二。带兵打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也让试图弹劾他的大臣无话可说。总是天妒英材。纪天涯仅仅娶了一名正室夫人,本有一子,却早早夭折了。三年前。新帝登基,恭亲王执政。纪天涯遭人陷害,死于非命。
苏琉璃怔住,回过神来,斥道:“双儿胡说什么!纪大人只有一名早就夭折了的公子,哪来的女儿!要撒谎也不应该找这些众所周知的事情来说。”
墨砚突然很奇怪地一笑,眼中逝去了敌意:“少爷,这小姑娘倒不像在撒谎,且聪明伶俐,眉目间也有些许纪大人的影子,怕这就是纪大人隐瞒了许多年,到死也没有说的秘密了吧。”
“啪。”岳清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桌子,他全然褪去了之前那温和的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墨砚,良久,他哈哈大笑起来:“好!好!辰双姑娘,您既然是纪大人的千金,而小生在之前也是受过纪大人的恩惠的,若不嫌弃,就到寒舍住吧,何必委屈自己做琴姬使唤的丫头。”
“谢公子……”辰双挣脱苏琉璃的手,当即就跪了下来,磕响头。
“辰双……”苏琉璃叹气,这孩子,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呢,难道还看不出这是阴谋吗!阴谋啊!!她呆呆地站着,呆呆地看着辰双被岳清搀扶起,走出庭院。
辰双在走出庭院前回过头,眼中闪耀着雀跃的光芒,她看着苏琉璃没有说话。
环中环,计中计。弑杀之刀,正在磨厉。
*** *** *** ***
精致的庭院里,干干净净,米粒儿大的桂籽悬在肥大叶片的树上,一池清澈的水,却没有养芙蓉,也没有养金鱼,整个院里,净是干净清爽的香气。
一盏昏黄的垂丝灯,一碟水脆的雪藕,几块香甜的玉脂糕。剔透的琉璃杯子里嫦夙酒斜斜地倾着,一贯的胭脂色,光华流转。
岳清今天着了一身素白的暗花衫袍,手边搁着一把精锐的剑,上书:麝月。他听见像有什么自庭院经过的声音,不由朝门口望去。
羊脂玉带束腰,素白银冠,华贵的明黄色锦袍,面如清秋之月,丰神俊朗。当今世上还有谁敢于与皇帝一般着明黄色的衣衫?只有恭亲王林政翔。
“政翔。”岳清叫道,走过去拍了拍林政翔的肩膀,见他身后站着墨砚,温柔地一笑。
林政翔坐下,啜了口酒,微笑道:“这酒酸酸甜甜,定是新进贡品,真不亏是将军大人。”
“政翔见笑了,我这将军哪能抵得上你这功高盖主的王爷。”岳清笑得清爽,望了一望墨砚,又道:“你这王爷总不能死拽着砚儿不放吧,我今日就向你提亲,明儿送聘礼去。”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娶墨砚了,你可别冤枉我,说得我这恭亲王棒打鸳鸯似的。墨砚的嫁妆我也早就准备好了,她跟了我那么多年,我也希望她有个好归宿。”林政翔转过头去看墨砚,温暖如春水地笑着:“砚儿,我可就把你交给清了,以后清欺负你可别找我。”
岳清执起剑柄,狠狠地敲了林政翔一记:“你什么时候见我欺负别人了,可别诋毁我,呆会儿砚儿不愿意嫁给我了,我不就得当一辈子光棍了。”
墨砚脸上飞红一片,直直地站着,看他们打打闹闹,笑岳清道:“岳少爷那么英俊潇洒,红粉知己早是数不胜数了,还怕我跑了就讨不到老婆么?要张贴个榜出去,排队等咱少爷娶的都要排整条大街呢。”
“那我就不愿意娶她们,就想娶你,你要真跑了,我就出家给你看。”岳清稍顿了顿,半玩笑半认真地看着墨砚,眼神炽热如火。
“那可不成。”林政翔放下杯子,轻笑:“清和我长得是一模一样,要清出家当了和尚,那岂不就看见我当和尚的样子?呆会难看得不堪入目了,清成了和尚是没关系,可我还得娶亲纳,所以墨砚是非嫁清不成,总不能害我对吧?”
墨砚的脸上烫得像火烧一样,她急急说道:“瞧你们都扯哪去了,王爷来可不是为了我的终生大事的。”
“行行行,不扯不扯,墨砚害羞了,咱俩什么时候找个她不在的时候再慢慢说。”岳清坏坏地笑出来,然后正色道:“到底是什么事要亲自来找我?”
“听说你们带回来了一个女孩,自称是纪天涯的女儿。”
*** *** *** ***
晨光初露,稀疏地透过朱漆雕花木窗,映射在墨绿色的玉石地砖上,斑驳,梨花木案上的怀鸳香熏炉飘散出浓浓淡淡的轻烟,很清新的味道。一名男子,正静静地坐在赤色的锦缎软塌床沿上,半磕着眼,微笑。
“咯吱。”墨砚从外很轻地带上了门,笑脸如春。
她半跪在男子面前,替男子的腿铺上薄薄的毯子,然后执木梳,很细心地帮男子梳理头发:“王爷,纪辰双告诉了我们很多惊人的事实。纪天涯虽死,但朝中很多元老依旧是认为除纪天涯外,无人胜任摄政之职,如若我们将纪辰双所说的事情披露出去,王爷便坐定了摄政王的位置。”
男子微睁开眼睛,温润如水:“既然纪大人已经死了,我们又何苦让他身败名裂?”他伸出手拍拍身上的毯子,笑道“墨砚真是越来越会关心人了,岳清和你的婚期该定了吧?我这就将你送出去。”
墨砚脸上微微一红,执梳的手停了下来:“对了,最近朝中反对王爷的声势突然增大了许多,纪天涯一死,本应风平浪静,却没有想到这股声势竟蔓延到宫中,听说太后已经给皇上提了废王爷官职的事,不知是哪位幕后高人如此之厉害。”
“要能追查出来,本王应该见见他才是,本事真是不小。”林政翔又笑,然后闭上眼睛。
墨砚突然忆起什么事似的,眼光轻柔如水,清清淡淡:“王爷,匈奴近日贡上了位美女,说是献给王爷的见面礼,而皇上正打算赐名美人给符采符少将,要不咱们把那匈奴美女送给皇上,一为收拢人心,而为给皇上一个下马威。”符采年少有为,若能为己所用,定为日后的计划大添胜算。
“嗯。”林政翔微微颔首,离计划实施的日子……应该不远了吧。
“砚儿,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他突然问道,伸手拂了拂落在衫上的碎发。
墨砚一怔,仔细算算,十岁便跟着王爷了,答道:“墨砚已经在王爷身边呆了九年。”她温婉地笑,记得第一次见王爷和岳清少爷的时候,是以为到了天堂见着神仙了呢。那时候的王爷和少爷也都才十二岁,身上散发出的威严却让人不敢靠近。别人常常会分不清楚岳清少爷和王爷,她却从来都不会,因为她明白得很,岳清少爷是面善心善,而王爷却是面善心险。
“已经九年了……时间真快。”林政翔轻击手掌,清脆地啪啪两下,管家恭恭敬敬地走进来“去瞧瞧纪大人的千金,备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