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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无名还蹲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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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还蹲在那个经久未修的角落。
三百年前对于肉/体凡胎来说已经在轮回里转了好几轮,但对于一个阴差来说不过勾魂从手生到熟练的事,想起那久远的事情,就像要回忆三年前的一个梦一样。
那世,慕青是个世子,遇见了他。
世子和他共赴黄泉,路标上贴着冥府的鬼差招聘通告,他想去试。世子是皇家的人上人,而他不过是军营中的一名小将士。世子默不作声,跟了上来。
结果居然是无名上榜,世子榜上无名。听了消息的世子顿时就黑了,非要去找要个说法,无名赶忙跟上去,打算冲在前头,要是这些青面獠牙的阴间鬼不讲道理,他一定要第一个冲上前头拼他个魂飞魄散也不能让他们碰世子一片衣角,世子不得宠,却也是正正经经的世子,没有给鬼欺负的道理。
十几个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世子。
在世时,那十几个王八蛋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泰山压顶把世子压得翻不了身,他掀不了山,只能陪世子爬在泥地里。不对,他本来就是烂泥里的杂草,是世子这滴晨露落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接住,瞎了眼的爹妈嫌露水脏身,没事,他当宝。
彬彬有礼黑白无常,没有为难世子,客客气气地将他请了进去,无名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白无常的阻拦让他捏紧了拳头。
焦躁不安。
黑无常皱眉,凉淡地说,别让阎王久等了。
世子充耳不闻,没往里走,折回来摸他的背,我去一会儿就回来。
无名急忙说,你别让他们欺负你,不成也没事,我一定给你投个好胎,保你一世安稳。
世子眼睛一抖,嘴角弯起,又枯萎下去,好看的桃花眼死死盯着无名,我要是投了胎,那就不是一会儿了。
无名一时没听明白,嗫嚅道,多一会也没事,我不急了,我等你。
世子神色难辨,无奈地揪了揪无名额边的卷毛,走了。
支起腿背靠着门柱,无名从身后掏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小本本,皱着眉头沉思。
虽然他祖上三代不是种田、强盗就是流民,没闻过书香也没喝过墨水,好歹也在世子门下兢兢业业做了十年侍卫,识得几个字也不算给世子丢脸。
世子爹妈叫啥来着?
嗯,世子妈是高贵的美人,叫皖长青,十一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她,美人倚着湖中的观景亭,一把透骨的团扇扇啊扇。鱼儿会游到她脚边,她路过的地方雪都会下得轻些。
可是世子妈死后,世子的伞就倒了。世子常常一个人待在观景亭,偶尔会给世子妈养大的锦鲤喂食,但是它们再也没来过。鱼儿吃的不是食粮,是思念,世子更加沉默。
无名想了半天,趁人不注意跳进湖中,扒拉开绿藻,一条一条捞起那些五彩斑斓的锦鲤,颜色和样子记清楚,当晚跑到夜市去买鱼。卖鱼佬给了他一大筐草鱼,他说这鱼丑不拉几,不高贵,要五颜六色那一种。
卖鱼佬瞪他一眼,嘴角努了个方向,低头将鱼头剁成两半。
他终于集齐所有颜色的鱼,夜深人静的时候放入湖中。回到世子寝殿的时候,油灯还亮着,他想世子又熬夜处理公务了,给世子请安,案桌上什么公文都没有,世子第一句话就问他去哪了。
他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世子眉头一皱,嘴角抿得死紧,好像不太高兴,命令他今晚守在屋前哪儿都不许去。
他高高兴兴地抱剑守在门前,天上的新月皎洁又爱笑。
世子又去喂鱼,并不抱希望,他有些紧张,好在新来的鱼赏脸,花团锦簇地围着,知道世子的好。世子眯眼打量了那些鱼一会儿,回头对他笑。
那是他第一次光天化日见到月亮,温和绵密,看迷了眼。
想到这,无名认认真真记下,虽然有些晚了,有机会去找找世子妈的魂,好好照顾她。
守门的白无常——谢必安凑过来瞅了两眼,骂他公权私用。
懂个屁,这叫知恩图报。
谢必安拿眼尾扫他,哪儿来的恩?
那还用说?对世子好的都是恩。
谢必安不出声。
说到哪儿了?对了,世子他爹……叫什么来着?算了……就叫狗爹吧。那个狗爹是个没原则的,家里红旗倒了就把彩旗扶正,这还算了,还合着别人欺负自己的儿子。彩旗生了儿子,心就长歪了,满月宴上哄着儿子抓了家印就得意洋洋,要害了世子为自己儿子开路。
他观察良久,除了吃喝拉撒一把好手,他愣是没看出这睡觉吹鼻涕泡的胖墩哪里像彩旗口中的天选之人,而世子虽然从小体弱,常年疾病缠身,已然是个饱读诗书的聪慧之人。
无名挠挠脸,记下来。
一个刮风如耳光的夜晚,狗爹冤枉世子谋害家母,让世子跪了一天一夜雪地。畜生道预定。
继母把世子妈最爱的琉璃花瓶打碎了,还假好心送了个次品给世子。跟阎王吹吹风,不知道下辈子这女的脸可否让他决定。
继母又带着她那难闻的脂粉和丑恶的嘴脸来了,这臭婆娘闲得没事就喜欢端着架子立规矩,世子刚睡下,我把她扔了出去......
笔尖一顿,这次惨的倒不是世子。
继母当然羞愤交加,玳瑁护指尖利地指着无名的鼻尖,恶狠狠说了句:你等着,我要你好看。秋后算账来得比想象中快,她找了个婢女撞他怀里,无名人高马大,下盘如石,纹丝不动,还好心扶了她一把。
就说这继母管不好家,置办的衣服质量这么差,婢女衣带不知怎的就散了。他被一群人押去后院,捆了个结实,先是二十大板,后是鞭抽三十。
无名疼得蜷缩一团,脸颊蹭着泥沙,奋力抽打的人影渐渐模糊,他拼尽全力翻了个身,顾不上脸上的血道子,也要朝向天空。
琢磨着,如果他没被打死,要怎么体面地解释身上的伤,说打架打输了有损世子威严。
混乱中无名听见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息,蔚蓝的天空出现世子阴沉的脸。
被带回到世子的院子中,他猜想世子应该很生气,因为他沉着脸不说话。从小照看世子的御医来得很快,捏着脏兮兮的衣角掀开看了一眼,惊呼一声,嘴上稀疏的山羊胡子就开始抖。
胡子每抖一下,世子脸色就难看一分。
无名颤抖着,蜷缩得更紧,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是条开了口的腌虾。
模糊的视线中有世子僵硬的背影,每痛哼一声世子都看过来。于是他就咬牙抵舌,把闷哼往回吞,实在耐不住了会无意识去咬枕巾。
可世子似乎更生气了,像是要极力压抑着什么,胸口剧烈起伏,突然猛地将桌上的茶具扫下地。
冷静了一会儿,世子踩着碎片走到床边,捏着他下巴,努力温柔地说,疼就叫出来,不笑话你。
无名难受地想,太丢人了。
这一夜很难熬,听够了剪子的金属碰撞声,枕边的清水变成血水又变成清水,混蛋老山羊一定是在他屁股上埋了把柴,添了把火,倒了桶油,越烧越旺。无名死狗一般趴着,眼神无神又失焦,但还记得别过脸,拿后脑勺对着世子。
实在太难看,他最落魄的样子被世子看了个透,身体和精神同样赤裸。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他这条狗被肆无忌惮地打了,折了是主人的面子。这份屈辱是泼到他身上,溅到了世子,他把世子弄脏了。
世子就坐在不远处,手里攥着册薄,保持这个姿势,整晚。
无名嘶哑地劝:已是丑时了,世子应早些休息。
世子没什么情绪道:不急,要事未成,本公子睡不着。
被纳入要事的无名沉默了一会,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世子......莫要生气。
世子神色难辨:若是本公子不生气,你就会不疼吗?
无名立刻想说是,可烧红的刀片正烫在他背后的烂肉上,身体不可抑制地抽搐,牙关吸紧,抖着唇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看来不会。世子说,反手将手里的书扔进火盆,火焰舔舐更高。
后来的事,无名不太记得了。事实上那天的记忆也很混乱,只觉得天空一直是黑夜.....漫长的黑夜,左等右等,等不来黎明。
等到无名稍微清醒的时候,一则晴天霹雳的消息从天而降,轰得他两眼一黑差点没昏过去。
在一个风和日丽,虫肥鸟欢的清晨,无名下岗了。
伺候的丫鬟关切地跟他说:无名哥,世子今个儿早上提了武平到跟前,主子那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好好养伤。
无名顿时觉得天昏地暗,哆嗦着掀开被褥,伸手去够衣袍,说道:不过是一点小伤,不要紧,我不在......世子不习惯......
顿了顿,没能说下去。没了无名,还有武平、武生、张三、李四......而世子还是世子。
丫鬟慌慌张张地拦住无名,就差没跪下求他了:无名!无名哥.....算我求你,你千万别动,世子怪罪下来我就完了......是我多嘴,我多嘴......
无名沮丧地低着头,手一松,外袍滑落下床。
午时,世子差人送来饭菜,鲜鱼嫩肉,细谷佳粮,单是粥就有十种花样之多。世子虽不受待见,但该有的一分没少,精细地养着,他跟着世子没少吃香喝辣,但如此隆重还是头一遭。这一顿吃得无名胆战心惊,生怕是最后一餐,世子下一句就是你不用来了。
保护不了世子,是废人;好菜好饭养着,是闲人。他两者都占个彻底,顿时前途黑暗,没准哪天就被打发走了,失业还失宠,无名打定主意重振旗鼓,东山再起。
心里想得多,吃的就少。丫鬟忧心忡忡,把这事告诉了世子。第二天,所有菜式全换了一遍,无名盯着糖醋里脊,沉默半晌,提起筷子。
丫鬟喜笑颜开,想来这饭菜定是合了胃口,赶紧到世子书房汇报,刚到门口,还未通报,只听一声巨响,世子拂了主母的好意,将派来的丫头都打发卖走。
丫鬟夹杂在红红绿绿中,进退两难,正想退出静候,世子无意扫了一眼,开口留下她。
老老实实汇报一通过,丫鬟知道世子近日脾气乌云密布,无名平日又对她们照顾有加,就擅自说了些好话,什么专心静养,恢复地不错,痊愈康复指日可待巴拉巴拉巴拉......
世子眉头微松,足足听她长篇大论废话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在丫鬟口干舌燥正想探讨养生大计的之时,打断她:我去看看......
丫鬟忙住嘴,自信满满地跟着,还没到门口就听到刀刃撞击的铿锵声,势头足,听着这响亮,却后继无力。正疑惑,探头望去......
无名单膝跪地,长刀入土,勉强支撑,面无血色,汗流如注,隔着老远就闻到血腥味。
丫鬟:?!
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
身旁的世子勃然大怒,一手将无名侍卫提到屋内,忍了忍,才没粗暴地扔到床上。
你在干什么!无名听到世子问,撑着床就要坐起身,说:我......练剑,伤无大碍,不能荒废武功......
世子冷冷一笑:荒废?你要再乱动崩出一道血口子,我就废了你!
说罢,拂袖离去。
次日,世子再次提拔了一侍卫到座前并重用武平。听到这消息时,无名正了无生气地趴在床上啃杏仁酥,一口气呛着咳了半天,碎渣掉一地。
他终于体会了一把文人的酸气,什么叫郁郁不得志,崛起之路艰难险阻。
就这么蔫了吧唧安分好几天,某天饭食过后,世子奖励了无名一筐荔枝,剔透甘甜。
傍晚,侍女掌灯,火光从前厅亮到后院,世子踩着余光而来......来看他换药,无名扒着床沿,汗津津的手绞着,仍笑着问:这次的荔枝比上回好吃,是什么品种?
世子盯着他被折腾地比哭还难看的脸,哑声说:妃子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