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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批鬼魂已 ...

  •   一批鬼魂已经等了很久,阴差拉了条黄线,不让入内。

      “哎呀,鬼差兄弟,还要等多久啊?我家里人烧的纸都快不暖了,咋还没能进呢?”

      一道冷冷清清的声音飘入众魂脑中,提神醒脑,“这不是要分批排队入内嘛,这儿有阴灯,暖和还聚魂,要是啥也没有直接让你们去黄泉路上等个一两年,还没到奈何桥魂儿早都散干净了。不是我吹,这条冥道最实惠,别的冥道要等个四五年呢。”

      “诸位魂魄携带好看随身物品,刀剑等危险物品禁止携带入鬼门关,纸房纸车得走大道,形单影只走小道!”

      一只新鲜的小鬼怯怯地抬头,鬼门关前的云母石上斜倚着一位年轻的鬼差,单手支头,玄布广袖懒洋洋地坠着,狭长的眉眼阖上,嘴皮子一碰就是一段悠扬的话语,带着警告,又有点安抚人。

      说年轻也不知道对不对,轮回路走惯了的魂魄说,年岁越大的鬼差越是爱装嫩。

      小鬼只看了一眼,便急忙低下头,没走几步就被拦住了,苍白的长臂横在他面前,差一点把胆子吓破了,虽然没有胆子,可是本来应该是胆子的地方还是凉了。

      “小鬼,不是说了刀剑等危险物品不能入内吗?拿出来。”

      年轻的鬼差不疾不徐地说,眼皮微掀,眯眼看他,有些将睡将醒的懒意。小鬼在他的注视下抖如筛糠。

      鬼差皱眉,抬手在虚空中捞一把:“怎么?有这么冷吗,都叫黑白把阴风调小点,都把魂吹成啥样了。待会我再向上面反映一下,你先把刀拿出来。”

      小鬼小脸一皱,委屈巴巴就要哭,哽咽道:“这是父王在本王五岁时亲手打的,这是本王最珍贵的玩意儿,家父在阳间烧了三天三夜才落入我手。本王誓不伤人。”

      年轻鬼差完全睁开眼睛,静静望着他,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那又如何?小将军,能走到这扇门前的已是前世两清,爱恨两散,我看你善业高筑,下一世的父母缘分应该很结实。前世之物还是不要带走了,即使你带得了这一路也带不去下一世,最终掉落孟婆亭。那忒小气的孟婆又要找我麻烦指责我监管不严,把她那地弄成了失物招领。”

      拎着刀柄提到眼前,仔细打量,年轻鬼差嘟囔:“还是个好货,八成是个随葬品,好好埋土里,别带走了。”

      小鬼垂头低泣,跪地大拜,递交给鬼差。

      年轻鬼差拿在手里掂量掂量,虚空中一抹,刀便消失了。

      时间一到,鬼差拉高黄色的戒条,一批鬼魂踌躇着簇拥着往黄泉路上去。

      鬼门关一时空荡荡,冷飕飕。年轻的鬼差突然坐直,眉头一紧,掏出泛黄的册子,翻到书签那页,眯眼从头读到尾,不放心,再读一遍,顿时瞪大眼睛。

      年轻鬼差内心咆哮:这一世怎么这么快!

      这么想着,他手一撑,跳下云母石,像突击考试没复习一样,火烧火燎掏出黄符,在指尖燃烧。
      “小五,速来顶班!快快快!。”

      话音刚落,就流星追月般往阴阳交界处飞去,“嘭”地砸到一个人鬼罕至之地,用力过猛,地面陷下去一个坑,年轻的鬼差手脚并用爬出来,低头打量自己,黑衣黑衫黑靴,他咬牙想,很好,了无生气。

      接着摸遍全身,才找出半块满是裂纹的镜子,从一位爱美的女鬼那没收的,扭曲地照出白纸一样的脸。按人的标准,即使过了几百年,英俊还是没有过时,鼻梁依旧□□,就是白了点,无神了点......

      年轻鬼差有些泄气,随手扔掉镜子,想了想,快速捏个决,路上的枯枝败叶通通靠边站,乱石摆放整齐,忙碌之余他还去河边摘了一束彼岸花,偷了两根孟婆的柳条,在孟婆的每日例行咆哮中屁滚尿流地爬回来。

      他挑了两支话别在衣襟,剩下的藏在身后,一只手挑起长明灯。

      他在风中等了一会,看到石头脏了,拿衣袖擦擦,天暗了,施法将头顶的死雾拨开。

      “也该到了吧......”

      手里的长明灯一闪,快被吹灭了似地挣扎,可没有一丝风,紧接着,冥道入口飘来一团云雾般的魂魄。

      冷清的冥道上飘着一朵魂。此魂面容清隽,气质如兰,姗姗飘来。年轻鬼差死寂的眼眸中燃起一盏灯。

      魂魄歪头打量了一会儿,像是在沉思,年轻鬼差心咯噔一跳,大脑一片空白。

      无端起风,凛冽地吹,柳条飘然起舞。

      魂魄突然一笑,向鬼差深深作揖。

      “无名,数载未见,别来无恙。”

      这是个刚死的魂,前世的样貌还很清晰,白衣华冠,残留着在世的文人气度。

      年轻鬼差暗松一口气,等脑子里的东西都回来了,一遍用柳条为他除尘,一边装作不经意说道:“慕青,你怎么又来了。”

      说着将彼岸花递了上去,慕青笑意满满地接过,爱不释手,说道:“每一次都这招,没点新花样。”

      自个儿找了个小云母石,斯文优雅地拍了拍并不存在的尘土,坐了下来。

      无名快走两步,靠着他:“这一世怎生的那么装模作样,不过倒是个满腹经纶的状元书生,这一胎不算亏待了你。看你模样也就二十岁不到,怎么又是早死的命。这一次我看能不能走走关系,让阎王在生死薄添上几笔,让你也享享儿孙满堂的福。”

      慕青哑然失笑,摇摇头:“汝言语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命该如此,在下毫无怨言。”

      无名嘶了声,揉揉耳朵,这说话文绉绉的,好在他这么多年跟着他转世,旁听熏陶,字典里也有些词汇。

      他说道:“那下辈子就蠢点笨点,考个秀才勉强就那么过得了。”

      慕青笑着摇摇头。

      无名也不再纠结这个,巴巴地看他:“这次下来带了什么?状元家的陪葬总不会差的。”

      慕青从背后掏出两坛陈年老酒:“无甚,临终前让家里人在我坟前砸了生前的珍藏。”

      “足够了,”无名咂咂嘴,接过一坛,拔掉封布仰头畅饮,半坛去了,才用袖子擦擦嘴说道:“你就这点好,每一世都记得带酒,明明不可能会有前世的记忆。要不是别的鬼魂都正常,我还以为孟婆熬汤偷工减料了。嗯?你怎么不喝?”

      慕青把酒坛子推到他面前:“生前喝多了,死后倒没什么执念。”

      “那我替你喝,”无名欢欢喜喜捞到自己面前,“你这人也奇怪,既然没有执念,为何特地带来阴间,反而便宜了我。”

      慕青歪着头笑。

      无名拿狭长的眉眼勾住他:“这次怎么说,前一世是显贵世家深闺中的女娃,这一世又是人人艳羡的状元郎,你倒是好福气,世世为人,那些猪狗想做人头都磕烂了。我守鬼门关三年,少有不想做人的物种,即使是吃好喝好等屠宰的猪,也想成人遭一遭凡人疾苦的难。你下一世,还是人吧。”

      慕青正色,一本正经地说:“慕某所求始终如一。”

      无名一愣:“怎么?这么多年你还想做鬼差?地府公务员哪有那么好考的,我考上后三百年没出新人了,希望渺茫。况且这饭碗虽铁,但都是千百年的劳苦命,你看哪有人拜鬼不拜神的?名声臭如坑……”

      慕青站起身,严肃道:“望无名指点一二。”说着深深拜下去。

      无名斜看他:“不是我说,你世世成人却想做鬼,我都指点你多少世了,能成早成了,现在地府公务员越来越难考了,这一届是黑无常把关,严苛得很。”

      慕青理了理衣襟,说:“这一世我是文曲星下凡的状元郎,可以一试。”

      无名挑眉,广袖一挥:“那状元郎,这边请。”

      慕青回礼:“请。”

      黄泉路上,彼岸正艳。孤零的路,成双的人。

      “这里就是地府大堂。这乌压压的孤魂野鬼,好像比往年更多了,文曲星也不知在地府也不知会不会水土不服。时间不多,我就挑重点的说。范无赦尊崇严刑厉法,为人秉公正直,刚正不阿,你得字字斟酌好了,才好回答。”

      慕青笑看他:“上一世说过了。”

      “那就讲讲套路,三段式文案,抬头记得写识别身份,末尾记得总结陈词,依我多年的经验,做文章的最高境界是拍马屁于无形,两句一小拍,三段一大拍。拍得身心舒畅,欢快淋漓……”

      慕青站定,清澈的魂魄倒映着无名的身影,说:“上上世也说过了。”

      无名挠挠头,实在想不出什么必胜的诀窍:“别紧张,发挥正常状元水平。”

      慕青打量他:“你这衣裳穿了好几十载,早知道我烧件衣服下来了,你也不托梦提点我。”

      无名:“都这时候你还想我的衣裳,下一世再托你带件绸面真丝的。”

      话音刚落,慕青脸色一沉,无名被他的目光刺得发毛,心想,自己阴曹地府呆惯了,舌头都硬得不会转弯,说这话不就是明摆着咒人家考不上吗。

      “那你这件衣裳怕是没机会换了。”说完,慕青一甩袖子大步向府邸走去。

      无名暗暗后悔,词严厉色地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顿,望着慕青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黑雾中才收回目光。才再次回到府邸门前等找了个角落蹲着,薅眼前的花,人间的花在这种不活,这是范无赦去九重天求来的,种在谢必安的门前,闻着甜,吃着苦,偏谢必安还喜欢拿来泡茶,当年他喝第一口就吐了。

      “嘿呦,我说哪个个小子净破坏公物,费好大劲儿才种得整整齐齐,这一会就给我拔秃了一块。”

      无名赶紧把手里的花扔河里,,抬头只见谢必安嘴角噙笑,赶忙拍拍衣袖行礼。

      “慕青又来了?”

      无名笑笑:“是。”

      突然想到什么,他笑容不变,神色多了几分殷切:“那个……无名有个不情之请。”

      谢必安挂着不太显眼的笑,桃花眼斜挑他:“你说。”

      “慕青也是生死门的熟人了,和我……的情分,不知道能不能看在白无常的面子上,下一世让他蹦跶地久一些。”

      谢必安诧异:“这还不够久吗?”

      无名抽抽眼角:“及冠之年就翘辫子怎么也算不得久吧……官袍都还没焐热就脖子一歪,下来了。隔壁榜眼都活了五六十岁,三房小妾,儿孙满堂,幸福美满。上一世更惨,十四年没出过门的深闺女子,第一次出门见佳人就被酒楼的板子砸死了。”

      不仅死的快,还不甚体面。

      至于前前世被投河的人不小心绊下水的心酸往事更不用提了。

      谢必安:“这不对吧,我明明记得是六十起步的寿命。”

      说着从后腰掏出索命簿,哗啦啦得翻。

      “怪不得怪不得……”谢必安喃喃道,眉眼眯着。

      无名伸着脖子看,谢必安单手啪地合上簿子。

      没看见。

      无名有些急躁:“怎么说?”

      “阎王生死簿原本写的明明白白,六十大寿死。”

      无名大惊:“怎么会!他明明......”

      明明二十不到。
      谢必安扼腕叹息:“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无名白眼都快翻出地府,睨他:“少拿平日勾错人找的借口糊弄我,我都干了三百年了,这点伎俩还不知道吗?”

      地府工作不轻松压力大,虽有法力相佐,每天安排生死事宜勾魂捉鬼的,难免会出点小纰漏。上面不好交代,就拿这句话搪塞。下一世再给点小运小才气基本上就皆大欢喜了。

      谢必安不好意思地轻咳:“这次不是……”

      无名脚下碾着花,一点也不信。

      “七分天命,三分人定。你不是不知道,我们手里拿的是生死名册,但这些命格是上面写的,不出大错即使是阎王也没有逆天改命的权利,地府管得了死人管不来活人,更何况天人写命的时候都会留白,这次慕青的生死留白上又多了两行字。”

      无名脚下染出鲜艳的汁水,似血。

      “什么字?”

      “就我跟你说的。情深减二十年,慧极减二十年。”

      无名冷笑:“慧极好理解,情深怎么说?他连个正经老婆都没有,和林家小姐的红线也断于十四岁那年,家里的丫头没一个是潜力股,我怎么没看出哪一款的深情能折二十年寿命。”

      谢必安眼神一闪,叹了一口长气,摇摇头:“二十年虽短,但他享常人不能之福,也是值了。

      咦?关于他的风流债,你怎么知道?”

      无名心虚地嗫嚅:“出差办事……碰巧就......去看了一眼,毕竟这么多年情谊。”

      谢必安别有意味地看他一眼:“你们倒是关系好,难得他次次轮回都来与你一叙。”

      无名:“他这次要是还不过,投个平凡胎,求一世安稳也好……”

      谢必安一口否决:“不可能。”

      无名皱起眉头。

      谢必安:“慕青做不得普通人,他的先辈给他充了超级会员——七世人上人。”

      无名:“......”

      哪个前人如此牛逼,这庇荫大破天去了。

      谢必安安慰她:“你也别太嫉妒,你的命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我什么命?”

      “鬼命。”

      无名挠挠下巴。

      谢必安摇头:“他在阳界的福分还未受完,何苦想做阴卒..……我问过他。”

      无名不为所动地望面前的石阶,支起耳朵。

      “我也不记得多少年前了,那届我主考,就问了他,你猜他说了什么?”

      无名假装漫不经心地搭话台,心里拧成一股绳:“说了什么?”

      “他说,他的挂念不在阳间。真是奇了怪了,我只见过三生石前不愿走的,还没见过黄泉路上不去投胎的。”

      绳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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